漫长熬良药 第21章 ????..??????

穆池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温度。心跳得有点快，快到他觉得有些没出息。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电梯口走，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

到公司的时候，同事多看了他两眼。

“你今天怎么了？”同事把一份文件递给他，“气色不错。”

穆池接过文件，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边框里，嘴角居然是微微上扬的。

他愣了一下，把嘴角压下去。可没过几分钟，那弧度又悄悄爬了上来。

穆池的工作是后期剪辑，大部分时间对着屏幕，不需要跟太多人打交道。当初选这个职业，就是图它安静。他可以戴着耳机一坐一整天，把零散的素材拼成完整的故事。他喜欢那种把破碎的东西变得完整的感觉。

可今天他有些坐不住。

剪一会儿片子就想去摸手机，摸到手机又觉得没什么好发的，又放回去。来回好几次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烦人。

最后还是没忍住，给陆烨发了条消息。

“吃药了吗。”

那边回得很快：“吃了。”

然后又来一条：“你怎么跟我爸一样。”

穆池看着屏幕，打字：“你爸才不会问你。”

发出去他才觉得这句话有点冲。他想撤回，可陆烨已经看到了。

“你说得对。”陆烨回，“他确实不问。”

穆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以后我问。”

陆烨没有回文字。他发了一个表情，是一只猫把脸埋进爪子里，耳朵红红的。

穆池看着那个表情，忽然笑了一下。旁边工位的同事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微妙的惊讶，大概是从没见过穆池在工位上对着手机笑。

穆池收起手机，重新戴上耳机。屏幕上的时间线拖到一半，他发现自己刚才剪的那段全是用不上的废镜头。他叹了口气，把那段删了，重新来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穆池没有去食堂。他坐在工位上吃自己带的便当，打开盖子的时候发现今天的菜色比平时丰盛。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早上做饭的时候他多做了一份的量，装盒的时候下意识把卖相最好的那些挑进了自己的饭盒里。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陆烨。

“今天的午饭。”

陆烨回了一张照片。画面有些歪，角度也不太对，但能看出来是一碗面。面汤很清，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和几根青菜。

“我自己做的。”陆烨的语音消息里带着一点小得意，“没有糊。”

穆池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陆烨的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有一点失真，但那种带着笑意的语调是真的。穆池把手机贴在耳边，听完了才放下。

“厉害。”他打字。

“那是。”陆烨回，“毕竟我是居家型男人。”

穆池看着“居家型男人”五个字，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好笑。他想象陆烨说这句话的时候的表情，大概是微微扬着下巴，眼睛眯起来，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晚上想吃什么。”穆池问。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随便做。”

“你随便做的都好吃。”

穆池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他低头吃饭，咀嚼的动作很慢。旁边工位的同事路过，瞥了他一眼，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穆池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没有。”他说。

同事挑挑眉，没再追问，但那个表情显然是不信。

下午的工作量不大，穆池把手头的片子剪完，又帮同事看了一个粗剪版本的脚本。时间过得比平时快，等他再抬头的时候，窗外已经是傍晚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层层叠叠地堆在天际线上。

穆池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同事叫住他：“晚上聚餐，去不去？”

“不去。”穆池背上包，“家里有人等。”

他说完就走了，没注意身后同事们的表情。

估计又是在议论什么。

地铁上人很多，穆池被挤在角落里，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包。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有人在打电话，有小孩在哭，有情侣在小声说话。穆池戴着耳机，把音量调大了一些。

他平时很讨厌这种拥挤的感觉，会让他莫名地烦躁。

他讨厌这种环境，哪怕没有异味，也会让他有些不舒服。

可今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去，这个念头就像一个锚，把他固定在某个安稳的地方，外面的嘈杂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到站的时候他几乎是第一个走出车厢的。从地铁站到小区要走十分钟，他平时都走得不快，今天却越走越急，到最后几乎是跑着进单元门的。

电梯上升的时候他看着跳动的数字，在心里数着秒。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拐过楼道转角，看见自己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烨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盲杖，耳朵里塞着耳机。他微微仰着头，像是在听什么。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撩起他额前的碎发。

穆池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想叫他的名字，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就那么站在走廊里，看着几步之外的人。那种感觉又涌上来了，那种从来没有过的、满满当当的、让人鼻子发酸的感觉。

陆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摘下一边耳机，微微侧过头。

“穆池？”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穆池走过去，“你怎么在外面等。”

“我刚出来。”陆烨站直了，“在里面待了一整天，想出来透透气。”

穆池掏钥匙开门。陆烨跟在他身后，岁岁听到开门声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门口迎接他们。穆池弯腰摸了摸它的头，然后把菜放进厨房。

“今天去买菜的时候，老板娘问我是不是家里多了一个人。”穆池一边洗菜一边说，“她说我最近买的菜量比以前多了。”

“那你怎么说。”陆烨站在厨房门口。

“我说是。”

陆烨靠在门框上，嘴角弯了一下。

“你倒是不撒谎。”

“有什么好撒谎的。”

洗好菜，穆池开始切。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陆烨听着那个声音，慢慢走进来，站在穆池旁边。

“我能帮什么忙。”

“帮我把冰箱里的鸡蛋拿过来。”

陆烨转身走到冰箱前，拉开冰箱门，手在冷藏室里摸索了几下，准确地找到了鸡蛋。他把鸡蛋递给穆池，穆池接过来的时候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穆池先反应过来，把鸡蛋打进碗里，用筷子快速搅散。陆烨站在旁边，没有走开。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认真地听穆池做饭的声音。油倒进锅里发出滋啦的响声，穆池把蛋液倒进去，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起来，厨房里弥漫着炒蛋的香气。

“好香。”陆烨说。

“马上就好。”

穆池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又开始炒番茄。番茄在锅里慢慢变软，红色的汤汁渗出来，和鸡蛋的香气混在一起。他往锅里加了一点点糖，这是他的习惯，番茄炒蛋一定要加糖，不要咸的。

陆烨站在旁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很像……”

他没说完。

穆池翻动锅铲的手停了一下。

“像什么。”

“像过日子。”

穆池把火关了，把菜盛进盘子里。他端着盘子转身，看见陆烨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安静，但手指在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本来就是过日子。”穆池说，“你以为是什么。”

陆烨的手指停住了。

“吃饭。”穆池端着菜走出厨房，路过陆烨身边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陆烨跟在他身后，嘴角压了很久才压下去。

饭桌上，两人面对面坐着。穆池给陆烨夹了菜，说位置。陆烨夹起来吃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

“甜的。”

“嗯，番茄炒蛋应该吃甜的。”

“我之前都是吃咸的。”

“那你前二十几年都白活了。”

陆烨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反应过来之后笑出声来。他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你怎么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他笑得喘不过气。

穆池看着他笑，自己嘴角也勾了起来。他其实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但陆烨笑成这样，他也跟着觉得开心。

吃完饭陆烨主动要求洗碗。穆池犹豫了一下，陆烨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说：“我家的碗都是我洗的，一次都没摔过。”

“真的？”

“骗你干什么。”

穆池把碗交给他，站在旁边看了几分钟。陆烨洗碗的动作很熟练，手指在水里摸索着碗的边沿，确认洗干净了才放到一旁的沥水架上。他洗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仔细。

穆池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他想起陆烨说的那句“反正我也不着急，慢慢来”。这个人对所有事情都有一种不急不躁的耐心，像是早就习惯了在黑暗里摸索，摔倒了就爬起来，够不着就多试几次，从来不抱怨。

可就是因为不抱怨，才让人更心疼。

洗好碗，陆烨擦干手，转过身对着穆池的方向。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穆池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那道视线很轻，不灼人，却让他浑身都暖起来。

“看什么呢。”他问。

“看你。”

“好看吗。”

“好看。”

穆池弯腰在陆烨的眼睛上亲了一下。

陆烨没想到他这么直接，耳朵又开始烧起来。他低下头，用擦手的毛巾挡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说话能不能有点缓冲。”

“缓冲什么。”

“就是你这样……”陆烨咬了咬嘴唇，“你这样我会受不了。”

“受不了什么。”

“受不了，”陆烨的声音越来越小，“心跳太快。”

穆池走过去，把他挡着脸的毛巾拿下来。陆烨的脸露出来，从脸颊到耳根都是红的。他下意识想偏过头，被穆池轻轻捏住了下巴。

“别躲。”穆池说。

陆烨就不动了。他站在那里，微微仰着脸，嘴唇抿得很紧。穆池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毛描到眼睛，从鼻梁描到嘴唇。陆烨的嘴唇有点干，可能是这一天没怎么喝水。

穆池低头，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下。

“能亲你吗。”他问。

陆烨的睫毛颤了颤。

“你不是说提前说了还叫偷袭吗。”他的声音很轻。

“这次提前说了。”

陆烨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伸手揪住穆池的衣领，把他往下一拉，自己踮起脚凑了上去。

他亲得不太准，嘴唇落在穆池的嘴角旁边，差了一点点。穆池偏了一下头，帮他找对了位置。

陆烨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他亲得很轻，像是不敢用力，怕把什么东西弄碎了一样。穆池抬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两个人都没什么经验，牙齿磕到了两次，呼吸也不太会调整。但他们谁都没有先松开。陆烨的手攥着穆池的衣领，指关节都发白了。穆池的手从他后脑勺滑下来，落到他的后颈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颈后的皮肤。

最后还是穆池先退开的。他额头抵着陆烨的额头，呼吸有些不稳。

“你故意的吧。”陆烨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什么故意的。”

“故意提前问，让我先动手。”

穆池笑了一下，气息扫在陆烨的嘴唇上。陆烨的呼吸又乱了。

“你这个人，”陆烨把他推开一点，捂住自己的脸，“太有心机了。”

穆池看着他从指缝里露出来的通红的耳朵，心情好得不像话。他把陆烨捂脸的手拉下来，在他手心里亲了一下。陆烨的指尖蜷了蜷，又松开，最后握住了穆池的手。

“明天周末。”穆池说。

“嗯。”

“你不用回去吗。”

陆烨想了想，“我那边没什么东西要拿的。”他顿了一下，“你赶我走吗。”

“不赶。”

“那我就再待一天。”

穆池说好。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岁岁跳上来挤在他们中间，翻着肚皮让陆烨摸。陆烨挠着岁岁的肚子，问穆池：“你养它多久了。”

“两年。”穆池说，“我父亲寄过来的，说是朋友家的猫生了，给我一只。”

“你父亲对你挺好的。”

穆池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挺好的。”穆池说，“就是太忙了。”

“我父亲也很忙。”陆烨说，“不过他不一样，他不是为了赚钱忙，他是忙着把自己的人生经营好。我就是他人生里不太光彩的一笔，他不太想让人知道有我这么一个儿子。”

穆池皱了皱眉。

“他亲口跟你说的？”

“不用亲口说。”陆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早就已经不在意了，“他的态度就已经说明一切了。”

穆池看着陆烨的脸。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就是这种平静，让穆池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你不是不光彩的一笔。”穆池说。

陆烨摸岁岁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是他的儿子，他应该觉得骄傲才对。”穆池的声音很沉，“你一个人生活，自己做饭，自己照顾自己。你对所有人都很温柔，包括对一只猫。你明明有理由抱怨，但你从来不抱怨。”

陆烨低下头，手指陷在岁岁的长毛里。

“你别说了。”他的声音有点颤。

“我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才让人受不了。”

陆烨把脸转过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但穆池还是看到了他微微抖动的肩膀。

穆池没有再说。他伸手揽住陆烨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陆烨没有抗拒，靠进他怀里，额发蹭在穆池的颈窝里，痒痒的。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岁岁在他们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成一团睡着了，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穆池低头，嘴唇贴着陆烨的发顶。

“我说到做到。”他说。

陆烨没有问他说的是什么。他只是往穆池怀里又靠了靠，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感受着那层衣物下面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像是在说，我在，我在，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