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时节,数九寒天。
下午四点,姜芙抬着重重的行李箱赶在最后两分钟上了高铁,喘着粗气挤进过道,一路说着“借过”找到自己的位置。
坐好后,闲来无事打开了社交媒体,点进一个名为“泡芙”的账号主页,界面显示粉丝有一百多万。
发布的视频不长,五六分钟,符合当下网络追求的“短平快”。视频凭借小清新的拍摄风格、女孩成长、恋爱的故事线,圈粉无数。
看着自己再也无法使用的账号,再看着评论区不少粉丝还在催更,说不留恋是假的。
合同里明确了账号归属公司,她查过近几年类似的纠纷,把账号要回来的几率不大。
火车缓缓向前,一路上风景变换。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观望着蜿蜒曲折的青山,感受着列车正缓慢到站。此刻的心情,和大多数许久未归乡的游子一样,兴奋、激动。
得知姜芙回家,小姨姨夫同样激动,虽然对她时隔四年决定回家的原因有过猜想,但没敢过问。
家是避风港嘛,肯回来终究是好事。
姜芙大学读的导演专业,可现实是没资源,没人脉连门槛都摸不到,为了离梦想近一点去横店跑龙套。
后来趁着短视频发展迅速,姜芙开始和学弟学妹们构思拍视频,逐步涨粉后签了公司,毕业之后便一直留在上海。
这些小姨姨夫都清楚。
他们以为姜芙这次是彻底放下过去,才决定回家过年的。
不知道的是,她和公司解约了。
早期一切积累在此刻,化为乌有。
换个角度想,她本身就是在什么也没有的时候闯出来,如今失去,也只是回归原点。况且拿走的是她的积累,又不是她产生创意的脑子,没什么好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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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出租车到家不到二十分钟,跑来开门的是表妹彭欣晴。
“姐,欢迎回家。”一进门,彭欣晴就敞开怀抱,提高音量,用极其滑稽的声音迎接她。
姜芙微笑,顺势拥入怀抱:“好久没见,现在都这么高了。”
她有三四年没回家了,记忆中的小屁孩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厨房里香气飘飘,油烟机轰轰作响,小姨隐约听见开门声后,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连锅铲都没来得及放。
“时间算的刚刚好,再炒个青菜就可以开饭了,快去洗手。”
菜品丰富程度堪比过年,全是姜芙爱吃的,白切鸡、清蒸石斑鱼、梅菜扣肉……
正式开饭前,彭欣晴去厨房帮忙端菜,姜芙去客厅关上开了许久却无人观看的电视机。
等电视屏幕熄灭,把遥控器放到茶几,她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张招聘传单。只见上面标着“中草药种植生态园”几个大到难以让人忽略的大字。
小姨从厨房出来,见姜芙没在饭桌前,反倒在客厅拿起传单仔细地看着,她搭话道:“我前几天在店里,听一个顾客说,镇上新建了个种植基地,搞什么生态园,正在招人呢。
这个广告单子,是我拿回来给你姨夫看的,但是他还在犹豫,你有空劝劝。”
姨夫从房间出来,正好听见她们说话,调侃道:“背后说我坏话,也不避着点。”
姨夫晚点要去上夜班,这会刚睡醒一觉,但肉眼可见的疲惫,显然还是没睡够。
“对,故意让你听见的行了吧,快去拿碗筷开饭。”小姨姨夫关系好,习惯了互相打趣。
姜芙趁热打铁:“姨夫,上夜班熬夜对身体确实不好,还是听小姨的。要是这个中草药基地待遇还可以的话,去试试也不是不行,而且你本身对药材也了解。”
洛城土壤肥沃,气候温润,中药材种植历史悠久,药用资源丰富。
镇上村子里不少人还有采山的习惯,好在山不负人,四季有收。
姜芙小的时候,小姨夫也会上山采药拿到市场上卖,只不过后来政策支持下,基地大规模种植,也就没采山的必要了。
饭桌上正喝着的五指毛桃汤,就是姨夫上山挖的。
小时候姜芙就觉得很神奇,感觉上了年纪的人都懂中医知识,每次姜芙喉咙痛,小姨都上后山摘点姜芙至今都认不出的草药煲凉茶,一碗下肚,隔天保准恢复如初。
早在零几年,市里以种植肉桂为主,还被国家林业局授予“中国肉桂之乡”。
后种植逐渐规模化,通过“央企 合作社 农户”的模式,一味一味药材,成了当地农民的“致富宝”。
怎么说,小姨夫也和中药打了半辈子交道,想着也是熟悉的事物,被说服,决定去应聘试一试。
姨夫似乎想到了什么,接着话茬:“昨晚你不是说姜芙和这个老板是同学?”
这句话明显是问小姨的。
亏得姨夫提醒,小姨才想起来还有这一茬:“对,姓池。”
姜芙想起来刚才的传单上的联系人写着“池先生”。
“池”这个姓在附近很少见,姜芙认识姓池的不多,提到“池”,脑海里只会冒出一个人。
小姨说:“记得你俩初高中都一个学校,高中还当了三年同桌是吧,每次去给你开家长会都能碰上他,几乎每次月考成绩都和你不相上下。叫池什么来着,记不起来了。”
本来在饭桌上一句话没说的彭欣晴,这回反而激发了表达欲。
“池菘。”
听到彭欣晴低声说出的名字,姜芙一愣。
小姨先一步问话:“你怎么知道?”
彭欣晴笑了笑不说话,一脸意味深长地扒拉碗里的饭。
掰着手指头算,从高中毕业后,姜芙和他应该有六个年头没见面了吧。
六年,一个多么巧合的数字。
从初中开始认识到高三的分道扬镳,正好也是六年。
初中开学到初一下学期期末考,他们不是并列第一,就是排名在前后一两名,好奇心驱使,也是胜负欲上来了,姜芙开始了解他到底怎样一个人。
初中时期,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的年纪,周围人会开一些无恶意但不合时宜的玩笑,年级里传两人是金童玉女的存在,提到姜芙,紧跟着的就是同样作为竞争者的池菘,甚至有人打赌下一次月考谁会是第一。
可家境的不同,或多或少会带来教育资源的不平衡。
所以,在池崧面前,只会死读书的她是努力的,也是自卑的。
初三中考,池菘一举拿下县状元,姜芙也没掉队,同样考到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后来她听说市里有名牌私立高中要挖他,学费全免,还送奖金。
直到在一中开学典礼上见面,姜芙才知道他拒绝了。他狡辩的理由是,离不开她这个强劲的对手,他把自己的成就算在是姜芙激励他才能得来的。
他还跟初中那会儿一样,会把周末补习的笔记、卷子分享给她,让她没交一分钱,得到了补习班内部资料。
“没想到这高材生还会回我们这种穷地方,难得呀。”小姨的话一时之间把姜芙思绪拉回现实。
姨夫反倒觉得是人家眼光长远,有先见之明:“肯定是有发展前景才会回来的,我看新闻联播好多高新技术人才回乡振兴,刚好姜芙也回来了,要不看看有什么能创业的,你们大城市回来的,眼光肯定不一样。”
姜芙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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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姜芙的房间就是杂物间收拾出来的,自从姜芙读大学离家后,便很少回来,房间也逐渐变回了原先的杂乱。
收拾出来需要些时间,姜芙只能暂时和彭欣晴挤一张床。
进入初冬,晚上气温骤降,彭欣晴洗完澡,立马钻进被窝,此时姜芙还在收拾从上海带回来的行李,彭欣晴问她:“姐,这回你回来住多久呀?”
说实话,姜芙害怕被家里人知道自己辞了工作的消息。
解约期间她不能再拿账号发布任何内容,现在的她和失业没什么两样。
至于在家待多久,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姐,你回来还会拍视频吗?能不能加我一个,我也想出镜。”说到这儿,彭欣晴就有点小兴奋。
“你还是好好学习吧,还有多久就要高考了,心里没数呀。”
彭欣晴今年高三,过完春节等到六月份就要参加高考了,但现在看来,还是一副随性而为的样子,看不出丝毫紧迫感。
她努了努嘴,继续在手机上刷着姜芙账号发布的视频。
“不过姐,你这账号停更好久了,是没灵感吗?还是在筹备呀。”彭欣晴看到账号最新一条视频停留在上个月月初,忍不住发问。
画风一转,她又开始好奇收入:“话说你也算大博主了,是不是挣挺多钱的呀。”
姜芙回想起来时路,自从签约MCN,公司承诺帮她打点好业务上的事宜,让她只管创作,无需操心其他事务。
可到头来却成了空话。
公司逐渐克扣分成,试图干涉拍摄剧本,视频成了为商单而生的产物,数不清被人骂了多少次“恰烂饭”。
虽然是痛处,但面对表妹的好奇,她还是回答了:“光靠创作者激励那点收入养活自己都难,要说赚钱,广告才是大头,不过……”
“不过什么。”
“需要甄别产品质量,过多的广告有可能会让人厌烦,从而引发被骂的风险。”
彭欣晴本来就话多,加上好久没有和姜芙面对面聊天了,一次性把倾诉欲倾泻出来。
也不知道是什么触发了彭欣晴的回忆,想起饭桌上提到了池崧时,姜芙心事重重的样子,她好奇地问:“你回来该不会是因为那个池菘吧?”
“瞎说什么。”姜芙正在收拾行李,叠衣服的手顿了顿。
彭欣晴灵机一动,想诈一诈姜芙:“你之前去市里呆了一晚上,他送你回家的时候我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们有说有笑的,而且还抱在一起了。”彭欣晴咧嘴笑,像是发现了她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似的。
“别瞎说,我们一点关系没有。”
“真的假的?”彭欣晴不信。
姜芙被她这副样子逗笑,无奈地说:“什么真的假的,关灯睡觉。”
房间陷入漆黑一片,姜芙再次睁开眼,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老地方总会让人不自觉勾起旧记忆。
姜芙脑子里浮现出太多画面,辗转反侧了许久还是没能入睡。
那些画面里,出现频率最多的是池菘的脸。
想起高三的寒假,那时她想要考北电的导演系,高三上半学期去到市里报了个集训机构,系统学习准备艺考,谁承想报道那天才发现机构是骗子,警察让她登记,说会尽力抓到诈骗团伙追回钱财,但也让她做好期待落空的准备。
冬天寒风瑟瑟的街头,她错过了最后一班回县里的大巴,身上的钱不够打车,她始终记得自己当时的无助,不敢跟小姨姨夫打电话,在通讯录里翻了许久,拨通了池菘的电话。
他妈妈收留了她,在池崧家里,姜芙和他姐姐、奶奶都相处融洽。
他家人并不会因为姜芙是女生,就先入为主认为池菘和姜芙在早恋。
早上池菘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回去,陪她坐了好几路公交,离别前他们确实拥抱了下,没想到竟然被彭欣晴看到了。
话说回来,池菘总是这样,总是能轻轻地托起她。
这么多年,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再没遇到像他这样的。
姜芙思绪万千,再次回到故乡,不知道会不会遇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