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恩坐在床上。
准确地说——是坐在地铺上。
她闭着眼,试图引气入体,指尖扣在膝上,越扣越紧。
三息之后,还是猛地睁开了眼。
心静不下来。
不是修为不够,是气。
越想越气!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刚入宗门时的场景。
择徒大典次日一早,谢长砚倚靠着门框,声音慵懒,却带着责难:
“你是非要死在我宗门不可吗?”
什么意思。沈念恩显然没听懂,只是睡眼惺忪的看着对方。
“就你这样睡到日上三竿还想觉醒灵核?”
沈念恩当即反驳:“我昨日被锁灵结反噬,五脏具损,这本就是——”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首先,反噬是你我共承的,其次,你昏迷后温言已经第一时间为你疗伤了。所以,还有什么借口?”
“啊,怪不得我现在觉得浑身轻快。又是温言师尊……”
“感激的话日后再说,想死还是想活?”
“……当然想活着了。”
“好。锁灵结一事我暂不追究,觉醒灵核之事,我自有安排。这一个月内,你只需要负责活着就行。”
听听!这才是高人发言。
沈念恩一个激灵,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
她当场就信了。
甚至还暗自惊叹,这位师尊果然深不可测。
大概是自己修为太低,才会被锁灵结误导。
谢长砚刚要走,又忽然转身:
“你想学什么?所有宗门之中。”
沈念恩虽有疑问,可当时也只觉这又是高人之言,当即说出:
“剑修!”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带着点不自觉的野心:
“我想成为最强攻,除尽世间魔道妖兽,守护苍生。”
谢长砚看了她一眼,丢下交代:
“在宗门老实待着。”
“你还需食凡物,饿了就去前院树上摘果子。”
“别摔死。”
“别饿死。”
“别来找我。”
说完,人就没了。
沈念恩当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只是满脑子都揣着“师父亲自去准备我的新手豪华大礼包了”。
结果她刚想下床——
却发现自己是睡在地上的。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抬头打量自己的宗门——不死宗。
一个院子。
一间屋子。
一张床。
而她是打的地铺。
灵池?没有。
修炼场?没有。
法阵?没有。
连张桌子都没有。
沈念恩看着窗台上摆的碗筷,攥紧了拳头。合着关上窗户的话就连饭桌都没了!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能说服自己——
高人隐士不拘小节。
对。
一定是这样。
五天后。
她开始慌了。
自从那天谢长砚走了之后就没再回来过。
沈念恩知道,不能再这么干等着了,起码要做两手准备。
还好,前世玄真教的基础心诀都还记得。
只不过那是极高深的修炼法门。
如今她没有灵核,强行修炼,就像在悬崖边走高跷。
可她没得选。
——
回想到这儿,她又看了看地铺边生命倒计时的刻痕,离最后时限,仅剩七天。
沈念恩早已承认了一个事实,那个混蛋师父是真的不管自己了,可能她原本就没打算再回来。
不过这段时间她也发现了一件事,锁灵结并不是什么心都通。目前只有择徒大典那一次,至于触发契机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好在,她已经隐隐触到那道“门槛”。
只要跨过去,灵核就能成形。
最后七日,不眠不休闭关修炼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她想到爹娘,想到村中父老乡亲,硬是压下对谢长砚的恼火。又确认了一眼门栓已经插好,深吸一口气,闭关开始。
刚凝神运转灵气——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了!不好了!念恩师妹!”
沈念恩一惊,刚起身打开门闩,门就被猛地推开。
一名女子站在门口,气喘吁吁,脸都急红了。
“你是……”
“灵剑宗首席弟子,不然。”
对方双手抱剑匆匆行礼,下一秒直接抓住她手腕。
“快随我来!”
沈念恩被拖着往外跑:
“师姐,我没时间去干别的事,七日后我不觉醒灵核就会死。”
“我知道!”
师姐头也不回,声音都带着颤。
“可你若是不快点,你师父今日就得死,你也会受牵连啊!”
——
灵剑宗大殿外。
师姐没带她进去,而是拉着她一起猫在窗边。
“等等,我们先看看情况。”
殿内传来冷厉声音。
“你以为我今天会放过你吗!”
沈念恩探头看去。
说话的人正是清月师尊,而师父谢长砚正站在大殿中央,两旁则站满了剑宗弟子。
谢长砚不屑一笑:
“你说我偷学你灵剑宗剑法,可有什么证据吗?不拿证据少吓唬我。”
周围弟子齐刷刷喊道:
“是我们把你从修炼场屋顶上揪下来的!还敢狡辩!”
沈念恩一拍脑门。
不是……我师父来人家宗门偷学?!哈?
清月师尊一个眼神,五名弟子上前,几招就把谢长砚打得趴在大殿中,身边掉了一地各个宗门的灵修心诀。
清月师尊眼神扫过那一地的“证据”,看向谢长砚: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只见谢长砚缓缓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直言:
“我无话可说。待我去跟徒儿辞别。”
说完揉着胳膊,转身就走,却又被一排剑宗弟子拦住。
沈念恩在窗外差点儿笑出声,亏这人能这么淡定地说出如此卑劣的开溜借口。
清月师尊挥手,让弟子全部退出大殿,殿门被重重关上。
现在只剩下清月师尊和师父二人。
谢长砚张口就是一种生怕自己死得慢的挑衅腔调:
“哟,这是要私自用刑了吗?”
殿内沉寂片刻后,清月师尊开了口:
“谢长砚,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那时的事,只要你现在说一句你错了,念在你我之间……”
她一顿,声音竟带了一丝哭腔:“那我便不再追究你偷学之事。”
沈念恩瞪圆了双眼。
——完了。
大瓜。
惊天大瓜!
旁边的师姐双手扣紧窗框,脸上是沈念恩读不懂的表情。
殿内又是沉默半晌,谢长砚终于开口,语气平静的就像是在问天气:
“哪件事?”
沈念恩一愣。
空气炸了。
只见清月师尊缓缓低头,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不对劲。
然后,猛地抬手——
七把灵剑浮空出鞘。
“谢长砚。”
“你去死。”
师姐拉着沈念恩直接冲了进去,站在谢长砚面前。
清月师尊皱眉:“不然?”又看向沈念恩,“还有你……”
“额…见、见过清月师尊。”
不然师姐上前一步:
“师父,您也知道长砚师尊在那件事后就头脑不清醒,她定是无心的。”师姐说完,又轻轻扯了扯沈念恩衣袖。
沈念恩会意,硬着头皮悄声劝架:
“师父,您就认个错吧。”
谢长砚看着她,拧起眉心:
“不是说了不让你来找我吗?我藏在各个宗门快一个月了都没事,怎么只有今日被抓到,都是你暴露的吧。”
“哈?我分明是因为你才被拉来这儿的好吗!”
谢长砚冷笑一声:
“你不来我一个人还能看情况开溜,碍事。”
“到底是谁碍事啊!要不是你浪费我时间,我的存活概率能达九成!”
“你不绑我我的存活概率是百成。”
“你!你——”
“够了!”
清月师尊冷声打断。
气氛骤然压下。
“来人。看好她们,等灵仙境裁夺。不然。”说完转身离去。
不然也走了,临走前还递给沈念恩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谢长砚刚想偷偷捡地上的心诀,就被无数灵剑浮空指着。
她也只得取下腰间酒葫芦,躺在地上一手撑着脑袋就开始喝酒。
沈念恩则是在心里不断默念“我是全村的希望…我是全村的希望”,强压怒火。
哪怕在这种环境修炼极其危险,她也已经没时间能浪费了。
她盘腿就地而坐,屏息凝神,灵气一点点聚拢。不知为何,此处的灵气竟格外旺盛。不知过了多久,灵核雏形缓缓凝聚。只要再坚持一会儿,那道坎就能迈过去。
直到一个声音打破了专注。
“喂。”
“别睡了,快给我作证。”
谢长砚的声音醉醺醺的。
沈念恩睁开眼,这才发现大殿上不知何时多了十来号人。
坐在正中央的不是别人,正是玄真。
他正含笑看着她。
像在看一场好戏。
沈念恩心口一紧。
前世的记忆瞬间翻涌。
虽然她一万个不愿帮这师父做假证,可她更不愿再次死在玄真手里。
她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没错,师父她整日跟我在一起,教我修炼。”
玄真笑了:
“你们锁灵结相连,你为她做假证,不奇怪。”
他语气温和,却总给沈念恩一种像在步步收网的感觉。
沈念恩心头一沉。
谢长砚说:“这样吧,徒儿,你就给玄真师尊练几下我教你的。”
沈念恩刚想用唇语问她教什么了,就瞥见谢长砚竟在腿边用酒液悄悄划了几个小人。
她心头一震——那些小人的修炼动作,她一看就知道是玄真的灵仙宗心诀!
虽然现在她完全可以使出这最基础的招式,可这不就反而证明了她们是偷学的吗?
还没等她思虑是怎么回事。
“砰!”
酒葫芦被人一脚踢翻,酒液冲散了图案。
弟子看玄真点了下头后,又重新退回一旁。
玄真依旧在笑。
“长砚,还不认罪?”
“那就别怪为师不顾念师徒情分了。”
沈念恩一怔。
什么?师父是玄真的徒弟?!怎么这么倒霉,选来选去还是选到了仇人门下。
谢长砚醉醺醺站起身:
“我没错,为何要认罪?”
“来人,用刑。”
周围弟子架起谢长砚,刑具也被带上来。
沈念恩一眼就认出那些刑具可都是高阶灵器,她这便宜师父那身子板,根本受不了一下。
“等等!我能证明。”
玄真挥手让人退下,笑眯眯地看着沈念恩:
“你要用哪个宗门的招式证明?”
“不死宗。”
“哦?哈哈哈……”玄真笑了起来,“那就,开始吧。”
沈念恩闭上眼睛。
凝聚灵力,催动周身灵波,收式。
大殿上安静了一瞬。
玄真笑了起来,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可知道,你用得心法,是出自我灵仙宗?”
“可我这些天就是跟师父学的这些!”
玄真看了她良久,忽然起身:“你们,回去吧。”
灵剑宗弟子立刻上前:“玄真师尊!”
玄真说:“我自会给你们师尊交代清楚。都退开吧。”
“慢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温言从外面走进来,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大殿,最后落在谢长砚身上。
“盗学其他宗门秘术心诀,此事非同儿戏。弟子资质不一,若是混学其他宗门,极易出现危险。”
玄真微微皱眉:
“师姐,此事是个误会。念恩的入门招式确实是长砚所授,她们已经证明过了。”
温言抬手指向地上那一堆心诀秘册:
“这一地的心诀和灵剑宗弟子的指证才是证明。沈念恩,你包庇师父,同罪论处。”
沈念恩愣住。
温言……师尊?
为何……
“谢长砚,你可知罪!”
然而谢长砚竟也一反常态。刚还死不承认,此刻却只是看着温言。面具下的目光,很复杂,很沉,像是积攒了太多东西。
谢长砚开口,声音却意外地平静:
“若是你要我死,那我认。”
温言看着谢长砚的眼神同样复杂,难掩恨意,却红了眼眶。她咬紧嘴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来人,将她们二人押入天牢,明日处决。”
哈?
沈念恩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这炸我一脸的瓜瓤我吃都来不及吃,就要死了?!
师父你到底……惹了多少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