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蘅芜有些忐忑地坐在出租车后排,悄悄打量着身旁的男生。
苏砚汀似有所感,单手撑着座椅,身体凑近许蘅芜,观察着她略显紧绷的表情,故意调侃道:“怎么,怕我把你拐了?”
许蘅芜哪里能接这个茬,连声否定道:“不是的。”
随即又试探着问道:“班长,刚刚那杯奶昔多少钱呀,我转给你。”
虽然说完这句话她着实有点肉疼。
好在确实很好喝,许蘅芜自我调理着。
她虽然舍不得大手大脚地花钱,但也不会为已经发生的事情浪费心力去懊悔,这是没有意义的。
在这一点上她看得很开。
听到她这句话,苏砚汀顿时没有了打趣的心情,转过身去,淡淡地回复了一句:“不用。”
许蘅芜不敢再问,但平时又从来没喝过这些东西,不知道价格,只能暗暗想着下次去补课的时候,她再请回来。
车子又开出去一段路程,此时苏砚汀正在闭目养神,但许蘅芜还是忍不住问道:“班长,我们要去哪里呀?”
苏砚汀仰头靠在椅背上,没有睁眼,声音低沉又倦怠:“去人贩子大本营。”
许蘅芜闭嘴了。
她好无语。
求苏砚汀说人话教程。
又过了十几分钟,司机踩下刹车,提醒她们到达目的地了。
这条路只能从右侧下车,但许蘅芜等了半天,苏砚汀都没有动作。
许蘅芜见状轻轻喊了他几声:“班长?班长?我们到了。”
没反应。
“苏砚汀?”许蘅芜边说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苏砚汀却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不知道她是不是太用力了,眼见着苏砚汀整个人都在往车门边倒,马上就要一头撞上车窗玻璃。
许蘅芜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人捞了过来。
苏砚汀的头则顺着她的力量倒在了她的右肩上,整个人大半部分也倚靠在许蘅芜的身上。
许蘅芜见状有些无措,两只手不知道该往那里放,正手忙脚乱地打算把苏砚汀的头放回座椅上时,他的眼睛毫无预兆地缓缓睁开了。
此时的许蘅芜两只手护着苏砚汀的脑袋往椅背上放,整个人呈现一个倾身的姿势,苏砚汀的身子倚在她身上,就像被她圈在怀里。
两个人现在几乎是以一种极尽亲密的姿势在拥抱。
冷不丁撞上苏砚汀的眼神,她看到了其中的迷茫、不解、质问。
许蘅芜吓得手一抖,苏砚汀的脑袋直愣愣地往后一摔。
“嘶——”车内响起苏砚汀吃痛的声音。
眼看着对面的人面色不虞地想说点什么,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要被说道,许蘅芜赶紧熟练地岔开话题:“班长班长,我们到了,快下车吧!”
苏砚汀拿她没办法,心情很不好地推开了车门,没有在说什么。
许蘅芜紧随其后,麻溜地下了车,关上车门前特意给司机道了歉:“让您久等了,不好意思啊叔叔。”
司机叔叔摆摆手表示没事,然后缓缓将车开走了。
许蘅芜这才转身离开,此时终于看见了面前建筑的招牌:“江城时代海洋馆。”
海洋馆吗?这个地方她小时候曾幻想过无数遍,却只在电视和书本上见过的地方。
她从没来过,对它的所有认知都来源于影音和图片,随着年纪的增长也逐渐淡忘了儿时那份对它的向往和憧憬。
毕竟她小时后喜欢的东西很多,却鲜少能拥有。
这种认知已经逐渐固化了她的思维习惯,她习惯了遗憾,习惯了得不到,习惯了不去奢求。
导致她现在除了好好攒钱读大学,找个能温饱的工作,然后远离这些不好的人,去一个清净的、 离江城越远越好的地方,过平淡的生活之外,几乎没有别的愿望了。
但她没想到,当她被苏砚汀领着,真正走进这条深海隧道时,会被震撼到说不出话。
蓝。
铺天盖地的蓝。
光线从头顶的水面倾泻而下,在空气里碎成千万条流动的光斑。一条鳐鱼贴着玻璃滑过,像一片会飞的毯子,腹部的鳃裂一张一合,仿佛在呼吸。
四周的一切都太过逼真,哪怕隔着玻璃,在一条巨大的海洋物种游弋过许蘅芜附近时,远处的照明灯被它遮蔽了大半,她感觉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种设身处地的震撼和被庞然大物凝视的恐惧,她感觉自己此时仿佛置身于幽深的万米海底。
不知不觉间,许蘅芜的双脚已经动不了了,一直到那个东西游走,她才终于感觉自己恢复了呼吸。
苏砚汀静静地立在她身侧,陪许蘅芜站着,没有催促她,一直到发现许蘅芜放松下来后,他才迈开步子,轻声提醒道:“发什么呆呢,走了。”
“哦哦,好的。”苏砚汀的腿很长,所以步子迈的大,正值节假日,海洋馆里人很多,为了防止掉队,许蘅芜连忙小跑着快步跟上。
她们沿着玻璃隧道继续往里走。
“……好漂亮。”
许蘅芜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苏砚汀没有说话。
许蘅芜侧头看了一眼,那张熟悉的脸上还是那副冷静淡漠的表情,眼睛却已经追着那条鳐鱼走了。
“那是赤魟。”他回答道,语气却和平时不太一样。
没有了平时离开学校后那副淡淡的,对什么东西都提不起兴致的感觉。
而是……怎么说呢,像是在介绍一个老朋友。
“它的尾巴上有毒刺,但一般不主动攻击人。”
“哦。”
许蘅芜应了一声,目光又回到玻璃上。
然后她发现自己干了一件很丢人的事——她抬手,轻轻拽了一下苏砚汀的袖口。
就一下。指尖碰到他袖子的瞬间,她就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若无其事地把手插回外套口袋里。
“走吧。”她说,语气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苏砚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又看她。
没说话。
但他嘴角好像轻轻勾了一下。
许蘅芜假装没看见。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个做。
也许是这一刻的强烈的冲击和震撼让她感觉到久违的激动,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于是下意识地想抓住点什么。
还好苏砚汀也没有再提,仿佛两个人达成了某种默契。
隧道的弧顶很低,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偶尔会碰到。为了避免刚才的事情再度发生,许蘅芜现在刻意和苏砚汀保持了一点距离。
苏砚汀的手则是一直插在裤兜里,懒散又专注地欣赏着沿途的景观,时不时纠正或回答一下许蘅芜的问题。
“这个看起来凶凶的鱼是鲨鱼吗?”许蘅芜停在一条灰色的大鱼面前问道。
那条鱼体型不小,皮肤灰扑扑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几排细密的牙齿,看起来有些可怕。但许蘅芜总觉得有些违和感,因为它的神情好像……有点呆?
“不是。”
苏砚汀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这是沙虎鲨。真正的鲨鱼,眼睛后面有个呼吸孔,但是你仔细看,它没有。”
许蘅芜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果然没有。
“而且它小时候和长大长不一样。”
“什么意思?”
“它刚出生的时候身上有深色斑纹,长大了就褪了。”苏砚汀顿了顿,“所以也有个外号,叫‘斑马鲨’。”
“哦。”许蘅芜点点头,准备往前走。
但她发现苏砚汀没动。他站在玻璃前,盯着那条沙虎鲨,表情比平时生动了不少。眼睛是亮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犹豫要不要再说点什么。
“怎么了吗?”
“它很温和。”苏砚汀最后还是说了,“虽然长得很凶,但它几乎不攻击人。很多人看到它的牙齿之后害怕它,但其实它的胆子比人还小。”
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像在替这条鱼委屈。
许蘅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在替它鸣不平?”
“没有。”苏砚汀别开眼,声音立刻冷下来,“你还要不要看了。”
不知不觉,两个人走到了水母区。
这是是整个海洋馆里最梦幻的地方。
暗蓝色的灯光下,一只只水母缓缓浮沉,像一盏盏会呼吸的灯笼。它们的身体几乎是透明的,只有边缘泛着幽幽的紫光或粉光。
许蘅芜站在玻璃前,又一次被震撼得说不出话。
这一次她没有拽苏砚汀的袖子,而是很安静地站着,眼睛追着一只水母往上飘,又跟着它缓缓落下。
“这是海月水母。”身边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但这次他开口很快,不像之前那样犹豫。
“你看它伞状的边缘,有四圈生殖腺。很多人以为是花纹,其实这是它的子宫。”
“子宫?”
“对。它的生命周期很复杂,会从水螅体变成碟状体,再发育成水母。有性无性都能繁殖。”
许蘅芜侧头看他。
苏砚汀正专注地盯着玻璃,光线打在他脸上,明明是冷色调的蓝,却衬得他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你在听吗?”讲着讲着,他突然偏头看向许蘅芜。
像是老师在抽查自己的学生有没有认真听课。
“在听。”许蘅芜点头,语气很稳,“你继续。”
苏砚汀皱眉,像是觉得她这个反应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继续讲道:“它其实有毒,但毒性很微弱,对人来说不致命。不过很多人摸完不洗手揉眼睛,就会觉得刺痛。”
“你摸过?”许蘅芜很敏锐。
“嗯。”
“什么时候?”
“小学春游。”苏砚汀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后来被老师骂了。”
许蘅芜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苏砚汀看着她弯起来的嘴角,表情一僵,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在笑。”
“我只是在想,”许蘅芜努力平复住自己的语气,“你小时候还挺调皮的。”
苏砚汀张了张嘴,像想反驳什么,但最后只是“啧”了一声,把脸转回了玻璃上。
“闭嘴。”
许蘅芜没有回嘴。她转过头,继续看水母,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下去。
水母区的外面是表演区。
表演区人很多,许蘅芜被挤得站不稳,下意识往苏砚汀那边靠了靠。
苏砚汀没躲,但也没伸手扶她,只是站得更笔直了一点。
表演还没开始,周围已经围满了人,许蘅芜觉得以苏砚汀的性格应该不想在这里多呆,虽然自己还是蛮想看的,但还是向苏砚汀提议道:“这里人太多了,我们要不要直接去下一个地方。”
出人意料的是,平时没什么耐心的人,此时却牵着许蘅芜的手臂,带她找了个观赏视野好的地方坐下,心情还不错地问道:“你着急回家吗?”
“不着急。”许蘅芜摇摇头。
“那就看完再走吧。”苏砚汀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坐在位子上了,仰头看了看愣在旁边站着的许蘅芜,拍了拍身旁的板凳,示意她落座。
许蘅芜只好在他旁边坐下了。
此时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个小男孩,努力伸长脖子垫着脚,语气委屈巴巴地向苏砚汀撒娇:“哥哥你可不可以把小宝抱起来,小宝太矮了看不见海豹……”
许蘅芜心想那你真是找错人了。
不出她所料,苏砚汀想也没想就拒绝道:“不可以。”
小男孩听到后,哇的一下就哭出来了,坐在地上打着滚闹腾。
但苏砚汀表情都没变一下,完全不为所动。
哭闹声终于把男孩的母亲吸引了过来,她把儿子从地上拉起来,然后连忙给两个人道歉:“不好意思啊,我还在到处找他呢,转个身就不见了,原来是跑到前面捣乱去了,给你们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啊。”
“没事的没事的”,许蘅芜回答道。
“小宝,听话,走了!”
在母亲的管制下,小男孩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虽然发生了一场小闹剧,但她们很幸运,没等几分钟,表演就开场了。
可爱的海豹训练十分有素,顶球、转圈、拍手各种动作行云流水,憨态可掬,看得观众们欢呼连连。
许蘅芜也看得非常开心,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然后愣住了。
他在笑。
怀里抱着不知道又从哪里窜出来的,刚才那个可爱的小男孩。他的小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表演,像是入了迷。
不是在学校里那种客气、礼貌的假笑,也不是面对她时刻薄、讥讽的嘲笑。
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和舒展。
苏砚汀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大,眼睛弯着,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判若两人。他甚至跟着其他人一起鼓了掌,虽然掌声拍得有点敷衍。
许蘅芜盯着苏砚汀看了好几秒。
苏砚汀好像感受到了视线,转过头来,表情瞬间收了回去。
“干什么?”
“没什么。”许蘅芜收回目光,“你刚刚笑了。”
“看海豹不笑,我难道哭吗?”
“没有,只是平时没怎么见过你这样。”
这样少见的,柔软又平和的时刻。
苏砚汀被她噎了一下,“你管的还挺宽。”
许蘅芜没说话。她在想,如果苏砚汀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不是装作温柔有礼,春风和煦,也不是人后的嘴毒冷漠,刻薄无情。就是刚才那个会因为一只海豹而笑、会因为开心而鼓掌的,最简单的样子。
一个十几岁的男生,正值青春年少时,再平凡不过的样子。
说完这句话,苏砚汀又转头去看表演了。
两个男孩的眼睛如出一辙的又弯又亮,嘴边是抑制不住的微笑,四周是人声鼎沸和此起彼伏的尖叫和掌声。
许蘅芜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有些寒冷的海洋馆,她却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等她们走出海洋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一阵阵风吹来,带着丝丝初秋的凉意。
许蘅芜走在前面一步,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高点。
苏砚汀跟在后面,两只手还是插在兜里。
“今天挺有意思的。”许蘅芜抢先开口。
“嗯。”
“你讲的也很好。”
“哦。”
许蘅芜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苏砚汀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皱了皱眉:“又干嘛?”
“没什么。”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点藏得很好的笑意,“就是想说,你以后……”
“可以多说点话。”
“也可以多笑一笑,你笑起来很好看。”许蘅芜注视着他,眼底满是温柔笑意。
苏砚汀对上许蘅芜的眼神后怔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把头偏到一边。
“有病。”
许蘅芜弯起嘴角,留下最后两句话:
“我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明天见,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