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网 第81章 徐帆

今天晚上应呈不回来吃饭，原本安排好明天就跟谢霖出去旅游的计划也泡了汤，傅璟瑜百无聊赖，被工作淹死在沙发上。自从过完年回来，他这个“厄尔庇斯之案”就再也没有更新过，一想到哥哥也在盯着这个账号就让他……词穷。

他们好像从出生开始就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两条路，他没有办法责怪哥哥的选择，却又不得不面多那么多错误的后果，他跌跌撞撞地追逐着哥哥的背影，想尽一切办法，躲过，逃过，甚至改头换面隐姓埋名，但没有用。

——他就这样徒劳地亲眼目睹哥哥走进了死局。

而握枪的人，是应呈。

他用力伸了个懒腰，指节和脖子都发出了咔咔的响声，终于放下电脑准备去浴室洗澡，镜子透出了他这张成熟却略显疲惫，与哥哥七分神似的脸，下次见面要说什么呢？

你好？

好久不见？

我想你了？

还是……我会给你收尸的？

都不合适吧？他拍了拍两颊，呼出一口浊气，对着镜子自嘲一笑：“你啊，没有阿呈，就是容易胡思乱想。”

说不定这辈子都没有再说话的机会了，他摇摇头，脱掉上衣洗澡去了，而丢在沙发上的手机却突然开始连环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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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呈从车里爬了出来，老旧的警车安全气囊不太灵便，没有成功弹出，导致他的额头撞在前挡风上，鲜血淋漓，砸出一个巨大的蛛网状凹陷，安全带更是勒得他胸腔剧痛，仿佛内脏都被挤了出来，耳边的蜂鸣让他突然回想起前几天山里的惊魂一幕，重伤的大脑现在仍旧浑浑噩噩，以至于他分不清现实与幻想，谢霖的脸与宋芸重叠在一起，他只是走了两步，就突然摔在地上。

“应呈。”

恍惚间有人向他伸出了手，他一抬头，就突然泪湿了眼眶：“徐帆……”

热泪在他眼前流转，使得眼前人笼上了一层不太真切的白光，徐帆蹲下了身，没有拄那根藏着刀刃的拐杖，也没有面露苦色地去按他旧伤难愈的腰，仿佛另一个世界的他身体康健没有伤痛，那么年轻，那么热血，他的一生都停留在他最好的年纪。

——即使在幻觉里，应呈也无法忘记，徐帆早就成了公墓里的那一块碑。

他用力捶了捶地面，低下头去：“谢霖他……”

“应呈，你知道的吧，我已经死了。”

他双手发颤，难以遏止，泪水汹涌之下，带着哭腔道：“对不起……是我，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谢霖……”

“别傻了！你伤到脑袋昏过去了，都是幻觉！”徐帆往自己脚下指，那是一片虚影，“看吧？我已经死了！你要活下去，快醒醒！”

“不……”

“不什么不？”徐帆随意地笑了笑，低声道，“见不到就是见不到了，人死不可复生，你安慰家属的时候不是最会说这句话了吗？”

“不！”他像个孩子似的在自己濒死的幻觉里撒泼，“我放不下，我节不了哀顺不了变，我放不下！我还有好多话没有说，好多歉没有道……”

“应呈，我不存在了。这只不过是个幻觉，我没有办法原谅你，应呈，你好好看看，我不是徐帆，我是你。”

应呈爬了起来，在幻觉里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铺天盖地的悔恨海啸一般兜头拍下，砸得他头晕目眩，喃喃道：“你杀了我吧。都是因为我，你，谢霖，都是为我，徐帆，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你杀了我吧。”

“不是因为你。”徐帆脸上带着诡谲的笑意，朦胧中显得有些扭曲，“是因为傅璟瑜。”

他忽然打了个寒战：“徐帆……”

“我就是你，应呈，你曾经有某一个瞬间也这样想过，不是吗？”

他仿佛被人抽走了骨头一般，无力地垂下了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要是没有遇到傅璟瑜就好了，林希不会盯上你，也就不会向我下手，谢霖也不会出事，你就是这样想的，把一切都归咎给他，你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警察了，对吧？应呈，你没有错。”

“是……”什么情深似海，什么分得清，假的，都是假的。他看见那张脸会想起林希，徐帆的名字至今仍然是他们的伤痕，他抬起头，心头空空荡荡，只能任由热泪模糊他的视线，“但我就是做错了，徐帆，我该为你的死负责的……”

还有谢霖……

如果不是他，现在谢霖应该在飞机上准备明天的旅游，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的胸腔好像被人生生撕裂，外翻的肋骨像破土而出的花，痛苦令他野兽一般吼叫出声，颠来倒去，除了“对不起”，只剩“谢霖”。

徐帆叹了口气：“你这小子还真是坦荡，说得好听我是幻觉，说得不好听，我其实是心魔，连心魔都是警察的样子啊。应呈，放我走吧。”

这句话有如惊雷般炸响，应呈茫然地抬起了头，撞见一双忧郁的眼睛：“放我走吧，我已经死了，念念不忘的不是回响，只有困境，是你把自己困住了。”

“对不起……”

徐帆透过他的肩膀，远远眺望，说：“别再说对不起了，走吧，阿呈，走吧。”

多少无法传达的亏欠，多少无法再会的故人，千言万语消弭在这一对视间，应呈抹了把脸，眼前却仍然模糊一片：“你不会原谅我的，对吗？”

他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没有人能够代替徐帆原谅你，应呈，就这样吧，到此为止，不要再说这些原不原谅的，应呈，徐帆已经死了。”

是啊，谢霖也……

“我知道，我知道人死不可复生，但为什么不是我呢？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杀了？”

“阿呈！”虚空中突然传来了傅璟瑜急切的呼喊，他下意识抬头搜寻，澄澈的夜空中却又看不到他的身影，徐帆忽然拉着他开始奔跑：“徐帆？”

“少废话了，快跑！我不想看到你死，应呈，活下去吧，去见谢霖！”

车祸的后遗症令应呈双手颤抖，但他握着手机，寂寂长夜之中，炸响的手机铃声格外嘈杂——是傅璟瑜。

他接了起来。

“喂？阿呈？你忙完了吗？怎么这么老半天才接电话，我打扰你了吗？”傅璟瑜这颗心跳得极其不规律，一下一下顶得他肋骨生疼，他头上还盖着毛巾，滴落的水珠顺着手机屏幕往下滚动，“我刚刚遇到一件怪事，害得我突然担心你，喂，阿呈？你在听吗？你没事吧？”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了孩子般撕心裂肺的哭声。

“为什么我没有死？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为什么我让他一个人去了？徐帆明明就是前车之鉴，谢霖也受过一次伤，为什么我敢放心让他一个人去？”

“为什么我要留他加班，为什么我没放他去休假？”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谢霖会出事？”

傅璟瑜一惊：“谢霖？谢霖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璟瑜……是我害死的他，是我啊！”

他愣愣揪住毛巾，连带着攥住了自己几缕头发，疼痛感让他反应过来，迅速把毛巾一丢，径直冲进衣帽间拿了件衣服：“阿呈，你在哪？我现在过去找你。”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段诡异的沉默，他的心猛一下揪到了嗓子眼：“阿呈！回答我！你还在听吗？说话！”

血从额头流了下来，糊住了他的视线，又顺着久未修剪的头发一滴滴砸在地上，应呈垂着头，忽然用力抹了把脸：“我没事。”

“阿呈！”

他扶着车尾勉强站了起来，一手捏着手机，一手去前面拉车门，顾宇哲比他严重些，垂头耷脑的，生死不知，车门似乎里面卡住了打不开，他只好用力拍车门，喊道：“顾崽？顾崽！醒醒！”

既然这么说，想必是出了什么事了！傅璟瑜心急如焚：“阿呈！到底怎么了？需要我帮你叫救护车吗？”

幸好顾宇哲及时醒了过来，他勉强抬起了头，迷迷糊糊道：“老大……”

应呈松了口气，脚一软差点又摔下去，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顾崽……我差点害了你了……对不起……”

本来一脑袋浆糊的顾宇哲听见“对不起”三个字瞬间清醒了，车撞得倒不是很厉害，只不过老化的安全带一时半会解不开，他从里侧往外一撞，总算把车门拉开：“老大……你在说什么呢……”

应呈帮他把安全带解开，虽然头晕目眩尚未完全恢复，却格外暴力，三两下硬靠蛮力把卡扣扯开了，喃喃道：“你不能再出事了……你不能再出事了……”

“老大……”顾宇哲没什么力气，几乎整个人挂在应呈身上，靠他扶着才爬下车，倚着车门站定，终于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撞车之前的事，惊道，“谢副队，谢副队他……”

应呈顺着车缓缓跌坐在地上，他没有回应顾宇哲的疑问，而是颤着声拿起电话：“喂，璟瑜。”

傅璟瑜心下一颤，“嗯”了一声：“我在。”

“你帮我去找宋芸，去哪都行，远远地把她送走，我怕齐超会回去报复。”

“好。我马上去。”但他的声音冷静得让人害怕，傅璟瑜没敢挂电话，顿了顿，问，“阿呈，你没事吧？”

“我挂了。”

“阿呈！”他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就只剩下了嘟嘟的忙音。他攥着手机，一时怔愣，心脏骤如擂鼓，眼前一幕幕闪烁着那天晚上谢霖故作轻松的笑脸，还有他们嬉戏打闹模样，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忍不住打开了相册，张叔在左，谢霖在右，阿呈被铐在询问椅上气得横眉竖眼，而他蹲在前面比剪刀手，只有他们三个笑作一团。

——这是他跟谢霖唯一一张合影。

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出事呢？

他脚下有点虚浮，扶着墙勉强站稳，不行，谢霖出了事，阿呈不可能冷静，他不冷静就一定会出什么问题！他必须做点什么，至少安顿好宋芸。

话又说回来，他返回到来电记录的界面，上面显示从刚刚到现在只有他打给阿呈的这一条记录，那么，刚刚在浴室里听到不断炸响仿佛催命一般急切的电话铃声，又是怎么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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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肾上腺素正在狂飙，血液沸腾般向上翻涌，大脑因运转过快而发烫，甚至连痛觉都缓缓退去，他先检查了一下车头，虽然整个凹陷了，但还不算严重，只是车辆老化才导致他们伤势较重，顾宇哲浑浑噩噩还没完全清醒，暂时应该动不了，刚刚在车里，让他打的电话也还没来得及拨出去，他便掏出手机先给陆薇薇和秦一乐打了电话，让他们俩分别组织人手过来加班，生怕多做解释，便只字未提谢霖，然后又给顾宇哲叫了救护车，拍照，上报，通知后勤的同事过来跟进处理，最后又让凌霄和刘郁白回来出现场。

他的手指停顿在陈强的号码上，眼泪一滴滴砸向了屏幕。

年纪这么大了，要怎么听这样的消息。

他抡起拳头往自己脑袋上的伤口砸了一下，血溅在地上，啪的一声。

活该啊你！

叶青舟派了两个人沿着反方向过来找人，老远便看见路边上撞损的警车，连忙冲了过来。只见他靠着车，揽着顾宇哲的肩膀，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两个人像沧海逆流里的一叶扁舟，汹涌海潮水天一线，快把他们俩都吞没了。

“应队长！小顾！没事吧？”

应呈的思维仍然在无情地转动着，他一抬眼，血流进眼睛里，看什么东西都是一片猩红，随手抹了一把，站起了身，冷静交接：“救护车一会就到了，后勤部兄弟也在路上，我开不了车，你们留一个人照看他，另外一个送我过去吧。”

禁毒过来的人转身从车里拿了一块毛巾，捂住了顾宇哲的伤口，却尴尬地看了同伴一眼：“这……应队长，等救护车来了你也一起去医院吧，你这……伤得也不轻啊。”

“我没事。”

“可是……应队长……”

他步履稳定，看起来像完全没受伤似的，径直坐上了副驾驶：“我要去见他。”

此话一出，再没有拒绝的理由，禁毒的人只好点了点头，开车带他前往金樽。

金樽洗浴中心一改往常的灯红酒绿，大门紧闭，关着灯，无人进出，衬得大门那盆新鲜的插花也染上了萎败的气息，一如他的梦境。

叶青舟不方便在公众面前露面，人手又不多，派了两个人沿路去找应呈，只能自己亲自守着门，正焦头烂额间，一回头见应呈满头满脸都是血，更是吓了一大跳：“你怎么过来了？”

应呈发现自己喉间发紧，说不出话，只能轻轻把他推开，假墙已经挪开了，还是曾经的楼梯，一样的昏暗，一样的可怖，一片狼藉中只有尸体静静地躺在那。叶青舟紧紧跟了下来，一言不发，却做好了随时扑上来拦住他的准备。

脚步声在这片空洞的废墟里发出了越来越强的回声，一下又一下炸响在耳侧，痛击他心脏，他头晕目眩，感受到肾上腺素的影响正在一点点退去，脚下逐渐虚浮，越走越飘，脚下一歪险些砸在墙上，叶青舟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扶住：“应呈！听我的，上去坐一会吧，等会其他人就到了。”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要去看看。”

叶青舟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别看了！应呈！”

但他偏偏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推开了，仍旧跌跌撞撞往前走，叶青舟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应呈只觉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他仿佛被人放在一个小纸盒里左右摇晃，楼下很黑，但血很红，目及血泊，却又猛一下定住了视线，退去的热血复又冲了上来，他往前几步，踉跄间把自己摔了出去，叶青舟堪堪把他扶住，言辞冷冽：“应呈！你这样会破坏现场的！”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死死盯着崔友成怀里那颗人头，目眦欲裂，扯开了喉咙：“谢霖！”

血再次覆盖了他的视线，他嗓音黏腻，混着一口血块，涌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不，不可以，不能破坏现场，那是……谢霖被杀的现场！

叶青舟喉间干涩，一把揽住他肩膀，压着胸腔里所有的悲愤与仇恨，咬牙道：“没事的，没事的，应呈，你忍住。”

他往下跪，叶青舟拉不住，只能任由他跪在这一滩血与尸体前，颤着手往前伸，叶青舟一把把他拉了回来，喊道：“别碰，法医和痕检还没到！”

但应呈没听，他跪在血泊之外，远远地伸长了手，连上半身都倾了过去，指尖在谢霖脸上轻轻一碰，立刻如同触电一般缩了回来。

“应呈！”叶青舟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语气太重，叹了口气，“好了，应呈，够了，你别这样，现场交给我吧，你上楼去，好吗？我不会做安抚工作，你别为难我。”

应呈纹丝不动，半晌，忽然颓下肩膀，捂着脸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容并不悲凉，相反却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狂欢，因气闭而卡顿，在这一片漆黑里显得格外骇人，他笑得像只虾似的弯下腰去，一时间几乎连头发都沾在地上的血里。

叶青舟只觉得心里绞痛，处理这种场面哪里是他的长处，竟下意识想着要是谢霖在就好了，他有的是办法劝抚所有人，当这个念头升起的一瞬间，他才真切感受到了同伴的死，终于难以遏止地流下泪水，却还要拉住应呈：“别这样……”

“不是……”他笑够了，终于说。

“什么？”

他又忍不住狂笑起来：“这不是谢霖！”

叶青舟瞪大了眼睛，又重复了一遍：“什么？”

应呈脱力一般跌坐在地上，脸上却带着惨白的笑容：“我终于知道第二个李想和第二个张咏芯是怎么回事了，是妆！脸上这层皮是假的，是化上去的妆！”

叶青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崔友成怀里的那颗人头，喃喃道：“不会吧……”

应呈“啧”了一声，抹了把脸上未干的眼泪，径直抓住他的手往前伸，他吓了一跳，指尖却传来了粗糙的触感，不对！这不是人皮肤该有的触感！他也瘫坐在地，一颗心坠回地面，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声音：“这么说……谢霖没事？”

闻言，应呈好不容易恢复的笑脸又黯淡下去：“不……这说明，谢霖在林希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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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霖垂着头坐在折叠椅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后脑勺有一块干涸的血迹，糊住了一片硬邦邦的头发，银灰色的厚实胶带封住了他的嘴，他眼睫轻颤，想醒，却迷迷糊糊地醒不过来。

女人披着长发，只穿了一条单薄的吊带短裙，跨坐在他腿上，谢霖终于微微睁开了眼睛。

她一边轻哼着不知道什么歌曲的小调，一边捏住下巴抬起他的头，恶作剧般在他嘴上的胶带画了个烈焰红唇。

后脑勺的剧痛还没有消散，谢霖看清楚了眼前的人，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别动，画花了。”她扣住他脸颊，谢霖感受到一支口红在他嘴上的胶带游走，咒骂凝聚成滚动的喉结，却无法宣之于口。她画完了，满意地欣赏了一会，这才忍不住笑起来，眉眼里俱是讨人喜欢的天真，凑近了低声道，“你们没想到，我才是真正的姚怀熙吧？”

谢霖很快就意识到了当下的处境，放弃了挣扎，闭上眼微微侧开了脸，耳边只剩下对方嘲弄的笑声。

——他现在不想看见林希这张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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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徐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