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落日 > 第8章 八

落日 第8章 八

作者:青山月色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4-04-03 17:57:28 来源:文学城

龚喜拎着大包小包到我们家门口,时间才刚过六点。

闵阔夹着笔开门,惊异地用另一只手接过龚喜提的袋子:“这就下班了?——你……这么客气。”

他探头一看,大包小包里全是零食饮料啤酒。我冲出厨房,见到诸多快乐源泉,开心地怪叫。

“爱你!恭喜发财哥!”我喊了一句,又急忙冲进厨房翻翻锅里的菜。

沙发前支起了餐桌,桌上罩着罩子,罩子下是烧好的菜,反着盖上盘子,以防它冷掉。我们家厨房小,没有微波炉,菜冷了只有回锅加热,十分麻烦,因此闵阔还把小太阳搬到桌子前,对着几道菜嗡嗡扫射。龚喜放下包,洗过手,凑到桌子前闻了闻,啧啧赞叹:“妹妹心灵手巧啊。”

闵阔窝在沙发一角,马不停蹄地敲着电脑,沉默了一会儿,没话找话地又问了一遍:“你今天下班这么早?”

龚喜活动了一下筋骨,肩膀喀喀一阵响:“大年三十儿的嘛,夜班几个小伙子中午吃完他们的年夜饭就来所里了,左右没什么事,我们就提前撤了。”

闵阔打着字,半天没说话。龚喜左摸右摸,从沙发缝里掏出电视遥控器,把电视打开。聒噪喜庆的音乐瞬间盖过煤气炉的嘶嘶声,我偷听他们聊天的耳朵顿时被吓了一跳。

龚喜忙连按减音量键,把电视声音调到正常水准。闵阔敲打电脑的声音又不断传来,噼里啪啦的。

我把鱼收汁起锅,端上餐桌。龚喜拉着罩子,垂涎欲滴地看着鱼:“这个是吃的还是看的?”

“吃。”我说,“咱家不整虚的,看过就吃。”

龚喜伸出大拇指,朝我和闵阔比了比。我盖上盘子,火急火燎地进厨房烧下一道菜。

“妹妹要不要帮忙啊!”龚喜在我背后叫。

“你会做饭?”我十分怀疑。

龚喜很诚实:“严谨来说不会。但我可以切切菜啥的。”

“哦,”我倒油点火,“那不用了,闵阔把菜都准备好了。”

“哎哟,”龚喜看了看闵阔,“挺好的。”

他于是继续坐到沙发上,乐呵呵地看起春晚前的预热节目。

七点差几分,闵阔终于关掉电脑,把他堆成几叠的工作文件收拾进书房。他带上书房卧室的门,走到厨房门口,敲了敲。

我怕油烟太大,就把厨房门关上了,厨房里满是各种噪音,听不到闵阔敲门,他于是径自推门进来。

厨房空气对流,我抬起头,看见闵阔朝我走过来。他看了眼锅,看了眼桌台,台上已经没几个待烧的菜盘了。我正盖着锅盖焖鸡,闵阔招招手:“我来吧。辛苦二小姐了,去休息一下。”

他看着我,眼里笑意盈盈。闵阔今天很开心,我想着。我的心情也顺时大好——虽然本来也不怨独自担起年夜饭大任,真的——不推脱:“把这道菜炒完吧。”

闵阔抱着臂,靠着灶台,看我烧菜。他的目光随意地追着我的动作,像是下意识,也像是百无聊赖,无所事事。

鸡在锅里焖着,我理好调料罐,暂时没什么事做,也只好发起呆来。感觉到一边闵阔把视线呆呆地定在我身上,我靠近他的半边身体一阵发麻,很是不自在。

明明是我哥。

我小心翼翼地挣了挣,脑袋转向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和他差不多高了。刚要露出得意的笑容,闵阔目光一挑,平静地站直了身体,睥睨我。

“……我靠!”我小声骂道,“你多大了还在长高啊?”

闵阔一挑眉:“也不知道是谁长谁没长。”

水汽顶起锅盖滋滋响,抽油烟机呼啦啦地工作,楼上也在准备年夜饭,剁排骨的邦邦声透过窗户传来,很有节奏感。除此之外,厨房里好像突然间变得很安静。闵阔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灶台,盯着锅发呆。我悄悄地看他,感觉他又瘦了不少,还好不至于只靠一把骨头撑着。想了想,我一日三餐食堂解决,也不知道他每天吃的都是啥乱七八糟的。

“你要不要带饭啊?”我揪着围裙带子,佯装不经意地问。“什么?”闵阔呆呆地看向我,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我说你要不要每天带饭去单位吃。”我耐心地和他解释,“免得你天天点外卖。不健康。”

闵阔摇摇头:“谁有那功夫天天晚上还做个饭。你也不带饭去学校吃,一人份不好做,容易浪费。”

“哦。”我干巴巴地回答。掀开锅盖看一眼,浓汁在咕噜噜沸腾,鸡肉还没完全烂熟。

闵阔看着我。他像是有话说,却没张嘴的意思,轻轻飘飘的目光带着体温在我身上挠。他在想什么呢?一转眼我妹这么大了?再过一两年她就要离开家了?

当初我把她捡回来的时候……

我是自己走回去的。

她上小学的时候……

你不理我。

她初中遇见了很好的朋友。

你初中交的朋友也不差。

高中承我衣钵,成绩不差。

鄙人自强不息。

后年要高考了,你想考去哪?

……

还不知道。

我突然想起爷爷。爷爷做年夜饭喜欢烧肉丸,一到快过年的时候,他就开始准备捏肉丸子的原料。爷爷去世后,我和闵阔都还没学会捏肉丸,也不知道外面卖的好不好,于是再没在年夜饭的餐桌上吃到过这道菜。

其实我不是很喜欢吃肉丸,但偶尔总有些想念。

还有汤。那是更古早的记忆了,在广州,喧嚣的酒店大厅,到处是开酒瓶的声音。抽烟的男人们吆喝着划拳,妈妈抱着我缩在角落,一口一口喂汤给我喝。

我一瞬间有些恍惚,这样的记忆多久没有突然袭来了,妈妈的脸我都记不清了。我下意识抗拒了一下,一愣神,又似乎看到那个冬天的落日时分,火车站口灰尘扑扑,闵阔走过被女人拉着的我的身边,看了我一眼。

那时的旧汉口站还在大街中央,周围车水马龙。欧洲式的绿顶建筑尽人事般拦了拦夕阳的暖暖橙光,灰尘沿着光线不规则的边缘缓缓爬行。拉着我的女人身穿红色的棉袄,面容艳丽,头发带卷。她背光的脸狰狞扭曲,模糊不清。闵阔穿着白色衣服,站在温柔的落日余晖里,毛绒绒地反射了一圈光晕。

他把我拉出车站,走到街对面。在树的影子里,他掏了半天口袋,塞给我捂得温热的五枚硬币。

对面街口的保安站着吃一碗面,骑自行车的人拐入小巷,有人正翻着马路中间的栏杆。不远处传来连串的汽车鸣笛,隐隐有三轮车载着大喇叭断断续续地叫喊:“磨剪子嘞——”

我拿着五块钱,买了个糯米包油条吃了。

这里是武汉。

我想去哪?

闵阔凑过身揭开锅盖,嫌弃地看了我一眼:“这你都能发呆。”

谁先发呆的啊。我下意识地腹诽。闵阔摘下我身上的围裙,把我赶到一边。

他接了一碗凉水,泼入锅里。

一瞬间厨房里声响大噪。我看着闵阔低头挥着锅铲,专注的眼神很安静。“哥。”我小声叫唤了一声。

他没听到。

龚喜摆好碗筷,端上最后一盘菜。闵阔洗好手从厨房出来,又折身回去摘下围裙。

“喝点什么?”龚喜蹲在他带来的大包小包边挑饮品,抬头朝我扬扬下巴。

“椰汁吧。”我在沙发上找刚刚滑落的橡皮筋,一手绾着头发。我的头发一直没怎么剪,长得很长,下午刚刚洗过,淡淡地散发一股香气,我很喜欢。

我半天没找见,闵阔从书房拿了一根递给我。我盘了个髻,拍拍手。

龚喜拎着大瓶的椰汁和酒走过来。

“真丰盛啊!”龚喜看着满满当当的餐桌感慨,“咱吃的完吗?”

“开玩笑,这是七天的口粮。”我说。

龚喜一惊:“七天?!”

“夸张了,最多五天。”我乖乖自我纠正。

“开吃吧。”闵阔在阳台给爷爷奶奶洒完酒,回桌坐下。

“家主起筷——”我掐着嗓子说。

闵阔夹了一只鸡腿塞我碗里。

我们三个挤着坐在餐桌靠沙发的一边,面对电视。电视里大人小孩儿又唱又跳,欢喜热闹。闵阔和龚喜时不时盯两眼电视,意外地没怎么聊天,吃得很斯文。我看两眼电视里花花绿绿的人群,吃两口饭,耳边鼓乐喧嚣,甚觉无聊。

“好冷清啊。”我意有所指地感叹。

闵阔奇怪地看我一眼,又看看电视,一言不发。

“啊不是,”我有点尴尬,只好故作深沉,“你们聊会儿天啊,干吃饭多没意思。”

“春晚就更没意思了。”我压下龚喜作势要指的手。“聊会儿,聊会儿。”

其实我和闵阔两个人过的春节也冷清得很,吃外卖看电视,要么找部经典老电影,看到转钟睡觉。但是今年毕竟多了个龚喜,我还费劲烧了一下午菜,不过得热闹一点多对不起我。

龚喜感慨:“现在过年能有多热闹呢,要么你替我回新洲,吃三天流水席。”

“……别了。”我想象了一下,脑子里蹦出中央一台美食节目里的画面,一群人如狼似虎地推杯换盏。

“啊,”龚喜想起什么,停下筷子,“妹妹是不是还没回乡下吃过年夜饭?”

“对啊——回哪呢?”我愣了愣。

“没吃过,见过。”闵阔看了我一眼,插话道,“那年去湖南,不是看见他们吃流水席了?”

我有点迟疑:“啊……?”闵阔做了个简洁明了的爆炸手势,我想起在地里放烟花那年,幡然醒悟,“好像是欸。”

“我们老家就在我们去的那块,永州附近。”闵阔低头夹菜,“爷爷在那出生。”

“……我们那次是去桂林啊?”我有点疑惑地咬着筷子。

“啧,路过了嘛。”闵阔举起碗喝了一口汤,“我也没跟爷爷回过老家。大概是在那边吧。也算回过老家了。”

我感觉到他飞快地抬眼看了我一眼。

龚喜挠挠鼻梁,眨了眨眼睛:“等会儿——你们,你们怎么去的桂林?自驾?”

我说:“骑上我心爱的小摩托——”

“好,好,打住。”龚喜抱拳,看向闵阔的眼神充满敬意,“你真有勇气,不怕把咱妹搞丢了啊?”

“怎么会丢?”闵阔莫名其妙地看向他,想了想,叹口气,“那次就是时间耗得久了点。”

“妈呀,那可不是。”说到这个我都无语,放下筷子控诉,“刚进桂林,吃了碗粉,一看时间不够了你得赶回去上班,着急忙慌就上路了。你也是……”

我想缓和一下措辞,结果没成,愤然道:“连骑几天摩托,累不死你。”

闵阔没搭茬,夹了一筷子鱼,开始挑刺。

过了一会儿,闵阔说:“不好玩吗?”他的声音平静,轻轻的。

“怎么会,好玩。”我说,低下头扒饭。

烟花是捆在后座带去的,夜里风大,闵阔把我圈在他身前,我困了就趴在仪表盘上睡觉。半夜的高速上风声呼啸,路过的车辆总是亮着灯一闪而过。大部分时间都很昏暗,只有我们的灯孤零零照着前方一小截路面。照到路边瘦骨嶙峋的枯枝,不及防打到我们伸出的后视镜,刷地一响。后半夜天色渐明,星星很显眼,能听到靠近高速的村落里有人开始点鞭炮。

闵阔累了,我们就近找地方休息。两人都不好意思进村,蹲在山脚下轮流呼呼大睡。大年三十的夜里,我们还是找了个小村庄,硬着头皮蹭了人家招待所一顿饭。转钟前后好像所有人都在放烟花,闵阔把我拉到最远处的一片田里,眼看四下无人,就开始点火。

烟花炸开,五彩斑斓。硫磺的气味四处蔓延,空旷的野地间只听得冲天的炮仗尖啸,在我和闵阔身后,村落里的灯火铺了满地。

天气太冷了,我一边看着烟花欢呼一边又蹦又跳。闵阔抬头看天空,手上还篡着一把仙女棒,眼睛被烟花映得闪亮。两个人站在地里,明明也不热闹,却真真实实地像在过年。

那还是2014年。闵阔正边读书边打工,我刚和向娴成为同桌,期末考得不错。

那也是爷爷去世的头一年,我们路过永州,烟花很美。

龚喜替我盛了一碗汤,舀了一个荷包蛋。他吃累了,坐着歇了一会儿。

我吸溜着汤,香喷喷暖呼呼,十分满足。我看一眼龚喜,看一眼闵阔,闵阔安安静静地看电视,筷子下扒拉着鱼刺,慢吞吞地挑着。房间里开着空调,热气融融,筷子碰撞声和节目表演的音乐相交辉映,喜庆和谐。

“什么动静?”龚喜突然看向窗外。没等我们反应过来,窗外骤然响起烟花声。烟火管制的大年夜里,激起邻里左右开窗瞻仰。我们挤到窗口,看着不远处跨江大桥上停车放烟花的身影,那人形单影只,左顾右盼,点完了,踹起手跨上摩托车跑路。龚喜乐呵呵地看着后面的警车呜哩呜哩开始追他。

我仰头看烟花,饱满的光球绽开,是亮晶晶的明黄色,像一朵盛放的黄菊花。

菊花吉利,愿往事安息,来者一切顺利。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