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 第2章 二

这是一个节点。

我小学毕业、闵阔上大二那年，爷爷去世了。

上山那天晴空万里。闵阔让我坐在副驾，抱着爷爷的遗照。他坐在后座，面朝窗外。

我看着沿路的景色，干净的黄土地，笔直洁白的电线杆，几根黑色的电缆垂出轻柔的弧度，飞鸟划过。

我睡了一觉，醒来，还是同样的景色。我又睡了一觉。

到了墓园，闵阔把我摇醒。我捧着骨灰，左边有个人为我撑着把黑伞，一行人走过层层叠叠的墓碑。

刻字的大姐细致地为墓碑上的沟壑描金。孙，闵阔，孙女，闵荨。闵阔拍了拍我的肩膀。

直到最后没有别人了，我和闵阔站在墓碑前，墓碑上爷爷的脸，奶奶的脸，冲着我们微笑。

回家的时候闵阔开的车。车是借来的，是我们一个表姑家的。闵阔第二天早上要还回去。

到家已经很晚了，夜空深蓝，天上星星很多。闵阔开到爷爷家门口停好，熄了火。

“回家了。”闵阔替我打开副驾的门，轻声说。

房子里黑漆漆的，早秋的一丝寒意浸透绿砖白墙，桌子上罩着菜罩子，罩子下是昨天吃剩的残羹冷饭。白粉墙上还满满的是我的涂鸦，盖过了闵阔的刻字，厨房里油垢积厚，敞开的房门露出未曾整理的床铺。房子里还有爷爷的气味，还有爷爷的声音，从墙壁里桌面门框中渗透出来，我的书包靠在椅背上，书桌上摊着培优的课本，家长签名处有爷爷的字迹。爷爷在说早点睡吧，你们明天还要上学呢。

我蹲在墙角开始哭，闵阔靠在门口，拨弄着爷爷留下的烟盒。我们都没开灯，只有门口路灯的白光，假装月光从窗户门框中挤进来，铺撒一地白霜。

第二天早上是闵阔送我去学校的。关上家门时我问他是不是要回学校住了，他想了一路，停在我学校门口的时候说，他去办走读。

“其实我住校也没事。”我低头调整书包带子。我不太开心的时候喜欢找点事情打法不知所措的双手。

闵阔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温声说：“哥照顾你。”

校门口卖手抓饼的摊前聚了三层人，交警过来赶车，闵阔朝我挥挥手，上车了又摇下车窗对我喊了句“放学等我来接你”。

我心里一动，紧接着眉头一皱，张口欲言，他把车窗摇了上去。

说实在的，我十三岁，不需要人接送上下学有三四年了。闵阔不关心我的自立情况也就罢了，只是在下不幸一生好强，周围同学的目光密密麻麻实在让人难受。我强装镇定地大步走进校门，一边深深觉得丢脸。

我想一般这种孩子们觉得丢脸的心理事实上正建立在家长给予的关心呵护上，算是一种大庭广众之下羞于接收爱意的表示。但想来闵阔不是个善于发送关怀的人，我还挺纳闷他突然间的温柔，一想也明白是特意照顾我悲伤破损的小心灵，不能太过当真。果然放学时他没来。

我等了十分钟，走路回家。

闵阔七点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吃完晚饭开始看电视了。他看着我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你已经学会独立了，甚好甚好。”

我四下寻到一个抱枕就朝他丢了过去。他一把接住，疲惫又懒散地说：“你哥可算把走读办下来了，怎么样，有什么能让哥为你效劳的？”

我想了一想，点点头：“劳驾您今天洗碗吧。”

我和闵阔的状态，大概比大多数人想象中调整得更快。表姑三天后的周末来我家哭哭啼啼了一阵，我和闵阔轮番安慰半天，终于把表姑安安稳稳送走，之后熟门熟路从她常塞红包的地方翻出两千块钱。

我那时突然意识到我家经济状况大有改变，一下子紧张起来，转头盯着闵阔，嘶了一声，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

人要活着，钱是大事。显然闵阔比我老些，反应比我快一点，早想过这个问题，于是边整理那两千块钱边轻蔑地瞥了我一眼。

“你搞得定我俩的学费生活费？”我颇为怀疑，“你想怎么搞？”

“办法——总比——困难多——”闵阔慢吞吞地说。

意思是他还没想到办法。“不过这个学期应该不用太担心。”闵阔低声说，犹豫了一下，看着我，“因为——算了，你也不明白。”

我认可地点头：“嗯嗯，反正是我未成年。”我冲他嘻嘻一笑。

闵阔倒是也笑了：“真他……嗯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我养你了。早知道当初不把你捡回来了。”

他告诉我火车站一事后老喜欢说我是他捡回来的，事实上明明还是我自己走回来的。我懒得理他鬼话，回屋写作业。写到一半听见闵阔在家门口打电话，探头看去，隔着窗户，烟雾从他唇边溢出，远远地并进夕阳。

一天放学回到家，闵阔反常地摆好了一桌饭菜正在等我。当天我心情颇好，本已大度决定今晚烧个好菜赏他吃，见此情景一时颇为不快，以为一腔善意无用武之地。闵阔见此忙道且慢，可将善意留待饭后听他一言。

闵阔和我一块洗碗，洗完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拿了只苹果削着，削完切了一半给我，说：“你可能要去学校住读了。”

我听着一怔，腮帮子咬着苹果一阵泛酸，连忙嚼吧嚼吧咽了下去：“为啥呀？”

闵阔看着手上的半只苹果：“……我要去工作了，可能把你照顾不来。”

我又是一惊：“你不上学了？那，那不行吧。”闵阔白我一眼：“晚上上班。”

他想了想，叹口气，补充说：“托表姑的关系找到的工作，放心，清白又安全。”

我沉默了一会儿，心酸得很，抱了抱他。

“别把苹果汁蹭我背上。”他闷闷地说。

闵阔上班的地方提供洗漱睡觉的场所，离他学校也近，算很是方便。家虽离我学校较近，毕竟离他的太远。于是说好我住校，周末他回来顺路接我一起回家。

春青夏绿秋黄冬白，闵阔买了辆摩托车，寒假带我去了趟乡下，那年过年我们在别人的田地里放烟花。

有一年闵阔总是很累的样子，周末和他住在家里，早上醒来总在窗台看到一堆烟头。我问他应付地过来吗，他不耐烦地把我头一扒，说不然你别学了去打工养哥，我作势要撕作业他立马大喊你敢。

紧接着的一年情况好点，而我临要中考，也忙得顾不上管他。风风火火地，一年又到头。

我考上一所重点高中，成了闵阔校友。闵阔烧了我俩的毕业证书复印件，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晚上坐在门口又抽了很久的烟。

我有时候很想爷爷，还会偷偷哭一场。渐渐的不再难过了，开心时会对着爷爷的遗像笑一下。闵阔在我面前话好像变少了，有时甚至呆呆木木的，但我心知肚明他成长成了个多优秀的交际花。

重点高中不住宿，闵阔毕业倒是空闲下来，有时间照顾我。然而将上高中的那个暑假，谈了多年的拆迁项目也终于启动，老房被白色的石墙高高围起，绿纱一扯，轰隆一声，烟消云散。

拿着拆迁款，我们在我学校附近租了间房。邻居正巧是我同学，初三从另一个区转学来的，叫陈曦，也考上了同一个重高。陈曦和她妈妈一起生活，搬家那天帮着我们忙前忙后，搞得闵阔特别不好意思。

九月份尘埃落定。闵阔速度很快，推了晚上的工作，调成了白天的。九月二十七号陈曦来我家，分享了我十六岁生日蛋糕。

我对着蜡烛许愿时闵阔站在我身边，他比我高一个头，对着我时呼吸轻轻掠过我发顶。

我想：希望我哥和我幸福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