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 第11章 十一

闵阔被带去不知道哪里了，龚喜把我送到家，也没机会休息，被一个电话叫下楼。他找了一个美女警察姐姐来陪我，闵阔回来的时候，我正和美女姐姐聊到体育高考。

美女姐姐肯定地点点头：“不难，真的。和平常期末测试差不多，可以水。”

美女姐姐聊及此兴致高涨：“这种考试的目的是让你能够毕业，跑步万一时间不够了，从操场中间穿过去，老师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用担心，很简单。”

我放下心来，感激地牵起姐姐的手：“有你这话，我就开心——哦不，放心了。”

闵阔打开门，正好看到美女姐姐温和地拍拍我的手，一脸慈爱。

我：“哟，回啦？”

美女姐姐抬头看到了闵阔：“哦，没事啦？那我走了。”她打量闵阔一眼，回头可爱地朝我挥手：“拜拜！有机会再聊！”

闵阔看着姐姐进了电梯，把大门关好。

客厅的灯晃晃地亮着，冬天太阳起得晚，窗外还是一片清澈的黑暗。电梯下行的声音穿过走廊，透过门，隐约传来，显得整个世界格外安静。

为什么晚上总是那么寂静呢？一切白噪音都好像找到了机会，张牙舞爪地警告你——现在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啦！没有白天的鸟语花香作掩饰，没有邻里街坊炊烟袅袅好像岁月静好，电流嗞喇划过冰箱，提醒入不敷出的主人明天的肚子还没有着落。

闵阔好像很累，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指骨揉着眉心。我刚刚烧了一壶水，一摸，还没有凉。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再睡一会儿？还是先吃个早餐？”我看了看手机，五点差十分。

嘿呀，发生这么抓马的故事，也没有花很长时间嘛。

闵阔叹了一口气：“睡也睡不舒服。我随便吃点东西吧。你再去睡会儿？”

我摇头：“睡不着了。”

我和闵阔面面相觑。

我拌着碗里的黑芝麻糊，听到楼下救护车首先开出了小区。我记得龚喜叫了两辆警车过来，应该还在地下处理情况，不知什么时候走。

“那个救护车，本来是来干啥的？”我喜欢吃稠一点的芝麻糊，但是水给的过于少了，于是拿起开水壶又加了一点。“哦，我下楼前听到有女人尖叫……没事吧？”

闵阔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那个，孙发财的人想进地下停车场，从出口闯进去，正好撞到一个妈妈带孩子开车出来。车撞得有点狠，人还好，保险起见叫了120。”

“哦，”我顿了顿，“孙发财啊。”

闵阔看着我，半天没说话：“……你要问赶紧问，我很累，一会儿睡了。”

“你不才说你不睡的。”我搅着碗里香喷喷的稠状物，有一口没一口，食不知味。我有点犹豫，想把今天的事问个清楚，又觉得自己陷在了一种奇怪的亢奋情绪里，自己还没捋明白，至于引起这一切的原因更不清楚该不该知道。

“其实原本是来解决陈曦的事的，”闵阔自己开口了，想必是懒得之后被我追讨。他垂着头，脑袋后的纱布服服帖帖，“我和龚喜……不，龚喜知道了孙发财做毒品生意，而且和陈曦她爸有往来，就——”

闵阔紧皱着眉头，好像也没捋清楚要怎么说。我听一耳朵乱七八糟，一边震惊一边迷惑，同时感到他和我一样，至少到现在心里还是乱乱的。

朋友们你得理解，这里一片祥和地正吃着营养早餐的两个人，不久前才被枪指了老半天，其中一个还不幸被反弹的子弹背刺到了。

一想觉得悲哀，美好的一年从当人质开始。不过我也没当成，人没准压根不知道我的存在呢。

闵阔看着我：“你问我答吧。快点。”他明显又不耐烦了。也可能只是烦了，鬼知道为什么。

我于是撸起袖子，开始审讯他：“陈曦今晚没回，是你们授命的？”

“对。”闵阔说。

“你们知道陈曦的爸今晚会来？”好家伙，搞半天就我被瞒得死死的。怎么呢，我们不是亲亲一家人了？

“不知道。”闵阔继续看着我，“猜的，反正这几天。因为孙发财就这几天在武汉。”

我就纳闷：“那陈曦她爹来找她是干什么？和孙发财有什么关系？”

闵阔琢磨了一会儿：“他不是来找陈曦的。”他沉默一下，“他是来吸毒的。”

我缓缓歪过头：“什么意思？”

闵阔低了一点头，用上目线看我。这是他无意识的动作，很帅：“你以为龚喜单纯为了保护陈曦住过来的？”

我很耐心：“所以不是？”

闵阔好像终于找到了话头，开始娓娓道来：“龚喜接到举报我们小区停车场有人吸毒，去他们局里缉毒科一问，孙发财最近正被盯着。陈曦她爹和孙发财一起有过案底，那天龚喜是故意把陈曦带去酒吧的——他们知道孙发财会在那里——去探陈曦的口风，不过陈曦也没了解太多，不知道那两人还有没有联系。”闵阔停下喝了一口水，“陈曦很敏锐，当天自己微信问了龚喜，龚喜就和她全盘托出了。陈曦说她爹倒很可能会去找孙发财，他先前绑架陈曦就是要钱吸毒。”

我倒抽一口冷气：“龚喜没和我说——”

哦，对，他们没打算让我知道的。我一时有点生气。

“继续听。”闵阔淡淡瞟了我一眼。“陈想投靠孙发财的话，肯定会来这里，保险起见，他不会再来找陈曦。但孙不一定。”

闵阔歪了歪头：“你记不记得——孙发财对陈曦是有印象的？”

我倒抽一口冷气，点点头，但觉得不对：“可他找陈曦干嘛？他也不差钱啊？也要挟不到她——”

我顿住了。

“陈曦手上有她爸吸毒的证据。”闵阔淡淡地说道，“要是陈曦把证据给警察了，陈又死皮赖脸缠住了他，他就没戏了。”

我有点抓狂：“陈曦怎么早不报警！”

“只是怀疑。”闵阔说，目光避开了我。

龚喜说：“有一些道德的尺度是必须要遵守的，那是亲情的保障。”

我觉得有点讽刺。

闵阔伸手拍拍我的脸，收起桌上的两只碗：“反正，没事了。陈曦以后不会再遇到她爹引来的一连串麻烦了。龚喜也结了任务，也就是不知道孙发财手上多大的盘，多少是个业绩。”

钢勺碰着瓷碗壁，丁丁地响。我捧着脸，抬眼看闵阔头上的包扎：“你……你怎么就和龚喜一起缉毒去了呢？你还是个警队编外人员？”

闵阔想了想，淡淡哼笑一声：“见义勇为吧。”

闵阔坐在沙发上，收拾染血的衣服。他边查着手机百度，边拿各种洗涤剂蹭着皮夹克和我的羊羔毛大衣。他无奈地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这衣服还要吗？”

我不忍卒睹，软绒绒的白色外套上全是深深浅浅的红色，斑驳混乱，一看就没经历什么好事。

“不要了。”我可惜地接过外套，“直接丢掉吗吗？也不好吧。”我想一想，觉得这么处理总有点奇怪。可能吓到人。

“放家里穿吧。”闵阔低着头，仔细清理着还能拯救的衣服，让它们至少能够苟延残喘地多活一会儿。

空调开着，房间里温度不低，窗户漏了一条缝，放进清晨新鲜的风。闵阔叠好衣服，丢进洗衣机，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衣，准备去洗澡。

我趴在餐桌上睁着眼睛休息，看着他走进又走出：“你的脑袋用不用换药啊？”

说着才想起来问：“严重吗？脑子没坏吧？”

闵阔眼睛带笑看了我一眼：“……没有。”

“那就好。”我随意地答着。

闵阔背对我关上卧室的门，身上秋衣宽松，下摆略长，褶在腰间，随着动作牵起一道道好看的弧度。他挎着换洗衣服穿过客厅去浴室，懒懒散散地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隔两天去医院换一次药。估计你也做不来这活。”

“对头。”我说。

浴室门关上了。一会儿又传来水声，再度惹我想起龚喜在水声中说的话。但这次念头一忽儿便飘过了，没来得及在我迟钝的思绪里留下一丝痕迹。

我换了一边脸颊枕手臂，脸正冲着窗外。

闵阔没骂我，我也没跟他发癫。我们都有点心虚，避重就轻，挑挑拣拣，顾左右而言他。他说：“见义勇为吧。”而对于我来说，这一晚上简直可评之精彩纷呈。——那句话怎么说的，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大？所有生死一线的惊险每天都在发生，过马路也许有车撞过来，吃烧烤可能被签戳穿喉，喝个水都没准呛死。死就死了，快刀斩乱麻，既然没死，那么万事都该是允许体会的。

凌晨的停车场，损毁的车，上膛的枪，聒噪的无线电。人，罪犯与警察，闵阔和我。好像上个世纪的旧电影，灯光摇晃，有人点烟，有人做、爱，有人开膛。

人生在世，能收获的不就是那单单一点体验吗？

我猜闵阔也这样想，所以我们谁也没怪谁。

但是——道德的尺度？

我听着水声，恍惚间闵阔的气息又朝我逼近，带着一点温暖的血气，直包裹住我整个身体。很淡，很轻，好像很快便会散去，但我知道那只是因为习惯了。

我困了，脑子一片昏沉。

天蒙蒙亮，不远处的大桥上猛然又炸起烟花声。龚喜的两辆警车刚刚拉起笛从停车场开出，前路就冲着桥的方向。

烟花的光在旭日的开幕里黯淡失色，像是燃尽的餐布上一点火星。警笛呜哩呜哩向着烟花的方向驶去，誓要掐死那一星半点许会酝酿成灾的隐患。

我听着声音渐远，大桥上开始陆续出现车辆。一切在审视下重复起井然有序，如同无数个平常。

我心底陡然涌现莫大的恐慌，如同泛滥的海水，一节节漫上钢筋铁骨的阶梯，直逼那顶端暴露的新生之木——

警笛鸣响，晨钟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