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江湖上 第10章 司马

三人刚途径武林盟，就见易闾年拧着眉从室内风风火火的走出，对方在与江截云对上视线的一刻便丢给了他一个布袋子道：“这事交给你了。”

江截云颠了下扔过来的袋子，里面传来银两碰撞的声音。听到对方所言，随即便将袋子扯开，露出的除了不少黄白之物外还有一张明显被系过的字条。

易闾年烦躁的揉乱了本就杂乱的头发，也顾不上他身边还有两位他完全没见过的生面孔，就道：“最近武林盟事物繁多，这字条似乎与先前含香的事件有些关联，正好那时你也有参与，只能再麻烦你了，需要补的数量日后可以再谈。”

需要补的自然是事情处理完后的余款。

除了那张字条，江截云自是毫不客气且熟练的将银子揣入自己的囊中，即便带着病气，也掩不住他的笑意盈盈，道：“好说好说。”

易闾年点头后便又顾自离开，隐隐还传来“千秋就算了，最近杨戒也不知道去哪了…”的喃喃自语。

这喃喃声楚霜寒自然是听了进去。杨戒，是那个老古板的长老。

林逸岑毫无见外的意思，直接抬手勾上江截云的脖子道：“写了什么？”

江截云将字条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六月七，午三刻，澧山南，含香事。

见此，虽然有一种熟悉的书写风格，但林逸岑还是直言吐槽道：“他在写三字经吗？”

“……”江截云也一时梗住，就这字条来看，似乎也确实是那样的形式，看着就有在刻意省掉一个字。这样的着墨习惯，应当是不常见的。

“前六个字是指时间吧。”楚霜寒并不纠结在这点奇怪的习惯上，看着那行字分析道：“如果是六月初七的话，就是明日了。”

对此江截云也说道：“澧山的距离也不远。”

就像有意方便他们行动一般，请君入瓮？

说着江截云将纸条收起道：“既然是易盟主的吩咐下的任务，那就去看一下吧。”

次日午时三刻，等三人到澧山时却未见着一个人影。

林逸岑环顾四周，抬手搔了搔脖子奇怪道：“怎的没人在？现下离三刻都要过去了…”他又状似恍然大悟，一手握拳在掌心一锤，“我们不会是被耍了吧！”

楚霜寒摇了摇头道：“我相信不会的，也许他是有什么事被绊住了。”言语间颇有一副善解人意之态。

然而事实上，她早就发现不远处的山石后躲躲藏藏的人影，因着这技法实在拙劣，瞧着就像是没有武学基础的人，奇怪的举止又像是练过武但又被废弃一般，总之很难不让人瞧见。

那人似是没想到来的人与他预想中的不同，在那徘徊了好一阵，连江截云的视线都已经长久的落在了那处，他终究是没忍住向那喊道：“武林盟的字条是阁下留的吗？”

那人闻言脚步一顿，受惊一般突然蹲下，缩回了山石后头。

江截云：“……”现在躲未免也太迟了。

楚霜寒见此倒是小步上前一段，柔声道：“我们没有恶意，你是要找盟主吧？他有要事处理抽不开身，便让我们来了。”

话落不过一会儿，少年闷闷的声音便弱弱的从山石后飘来：“你们是武林盟的？”

说话竟然不是三字经形式的。

还没等两人回答，林逸岑已经带着奇怪又探究的神情，小步跑到山石后面，不用看也能猜到，他必然同那人一个模样，毫无分寸的蹲下身贴到了他的脸上。

因为下一刻，就是少年被惊吓到的厉声尖叫和从山石后炸起来又向后跌倒在地的身影。

楚霜寒吓了一跳，微微睁大了双眼，连忙到他身边将他搀起，随即关切道：“你没事吧？”

然而紧接着来的就是林逸岑明朗又了然的喊声：“我就说怎么感觉那么熟悉！”

他一跳勾上少年的脖子道：“原来是你啊，司马。”

对于林逸岑口中冒出来的名字，江截云眉头一挑，原含香司马氏，当真是不得了的两个字。

司马推开林逸岑，十分谦和的向除了林逸岑外的二人辑了一礼道：“在下司马，姓司名马。”就像是猜到一定会有人误会般，他从善如流的补上了后半句。

司马似乎也不需要他们做介绍，介绍完就紧接着说道：“既然二位是武林盟来的，那请跟我来。”说到正事，司马一下没了开始那股子战战兢兢。

一路上似乎是因为熟人的缘故，林逸岑变得比面对他们时更加聒噪，而司马似乎烦透了他，几次都被惹的跳脚，但又不拿他怎样。

他径直将几人带到附近的一间客栈，二楼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他们原本约定聚首的一整块区域，想来这也是他先前暂居的屋子了。

在进入屋内时，楚霜寒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虽然不起眼，但她还是一眼就瞧见门框上印刻的令她无比熟悉的叶子图案，心下便是没来由的发慌。

江截云注意到她的停顿后关切的问道：“怎么了？”

楚霜寒面上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淡淡扬了嘴角道：“看这门上的雕刻挺特别的。”

能不特别吗，一片叶子的图案跟整扇门上其他的雕刻可以说得上是完全格格不入，这图案也是她在楚辄那最经常看到的。

每次楚辄要求她处理的那些人所在的方位，必定会有这样一个叶子图案，但那些都只是个浅显的标记，完全不似这个刻画的如此入木三分。

换言之，楚辄已经死了，这样的印记又是谁做的？做这些印记的人又是否认识楚辄？

闻言江截云也朝那处看去，思索了片刻道：“是挺特别的。”虽是这么说，但他心下也觉着这图案眼熟得很。

而他的眼熟定然是跟楚霜寒不同的了。

林逸岑算的上是其中最放荡不羁，毫无礼数的，他推开了房间的窗就向外四处张望了一番道：“你这个方位视野挺好啊。”

司马并不理他，只是顾自接过店小二端上来的茶具，为楚霜寒和江截云斟了杯茶，道：“两位请。”

林逸岑并不介意他区别对待似的行为，只在司马放下茶壶后自己拿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

江截云最先开口说道：“根据你字条上的消息来看，你找武林盟是知道？还是想要了解含香的事，你跟含香的关系是？”

“我跟方氏没有关系。”司马几乎是很果决的否定了这个问题。

如果这样就值得令人思考了，司马前先说明自己姓司名马，主动否认与前含香司马氏的关系，这回又同样否认与现含香方氏的关系。

如果是这样一个跟含香完全无关的人员，武林盟就算再热心肠也没道理随意把这些事说给无关人员。

江截云几乎已经带上怀疑的目光打量面前这人，林逸岑却是凑上前替他解释道：“别误会别误会，其实司马跟司马氏还是有关系的。”

“没有！”他这话话音还未落，就是司马斩钉截铁一句，“我跟司马氏没有关系。”

林逸岑对此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你别这么死板嘛司马。”

他的手刚伸出去便被司马打掉，后者有些出乎意料的情绪激动道：“你又不是武林盟的人，你凭什么能过来！”

他这话换言之更像是在说：你又不是我凭什么左右我的想法。

“我……”林逸岑一时怔住，说不出什么话。

这倒是楚霜寒头次见着他这个表情，明明之前在他兄长面前吃瘪也依然保持着亢奋的精气神。

这奇怪的态度更让人觉得疑惑了，并且林逸岑似乎还知道什么的样子，不过他们的关系确实从一开始就表现的十分熟络，结合之前了解到的林逸岑几乎不怎么待在听梦，那司马就极有可能是他在行走江湖时结交的友人了。

虽然两位友人之间的关系如今显然产生了点隔阂。

最终还是江截云病弱的咳嗽声打破他们两人尴尬的氛围道：“不好意思啊，如果你跟含香毫无关系的话，我们没理由将这些事告诉一个无关人员。”

司马对此却是说道：“我不需要你们的情报，我想请你们帮我个忙。”

帮忙这种事武林盟自然没道理不接，因此江截云便问道：“什么忙？”

司马捏了捏拳，犹豫片刻后道：“我需要进入含香，找一块玉牌。”

闻言楚霜寒眉头微动，而江截云更疑惑了。

他继续说道：“如今含香被武林盟把控，无关人员无法入内，我想找回玉牌只能请求武林盟。”

江截云已经默认他跟含香有关系了，起码跟前含香渊源匪浅，也不问这种“你跟含香无关东西为什么会落在含香”的话，只是说道：“你确定你的玉牌遗落在含香？”

司马却是摇了摇头道：“在武林盟清剿含香前，‘孤女’曾烧了闲城一间住满含香弟子的客栈，在那之前我住在那里。”

这话说的楚霜寒心头一跳。

说到“孤女”，因为先前只有简单的赘述，江截云便又对楚霜寒更细致些的解释道：“是一个专门做人命生意的杀手，这个名号在江湖上算得上响当当，在黑手堂众多杀手中算是数一数二的，销声匿迹三年后，最近似乎又重出江湖了。”

楚霜寒了然的点头，随即又对司马面露担忧的问道：“客栈起火时你还住在那间客栈吗？”

司马又是否认道：“含香那群人来时把其他人都赶走了，自然也包括我，玉牌也是那时候丟的。”

楚霜寒心下瞬间松了口气，差点以为自己做任务出了纰漏误伤了。

“我当时回过那间客栈，我的玉牌材质特殊，并不会因此直接毁坏到连一点痕迹都没有，但我却没有在现场看到。”司马面色有些悲凉，“那东西对我极其重要。”也就是说他一定要找回来。

但那样的情况下，玉牌可能会被任何人拾走，包括“孤女”。

不过真要因此查一查“孤女”的话，江截云正好趁此从易闾年那多要几分补贴。

还没等他说什么，就听到楚霜寒说道：“你的玉牌是指这个吗？”只见她从腰间取出一块不足巴掌大小的玉牌，表面金光闪闪明显镀了金。

司马有些惊讶的接过楚霜寒递来的玉牌，他还没问，楚霜寒便面不改色的真假参半道：“当时我也在闲城，大火过后我去看过那家客栈，就在地上瞧见这镀了金的玉牌，想着应当是极其贵重之物，问了几人都未曾丢东西便暂且收起来了。”说完还十分不好意思的道歉道，“实在抱歉让你跑空了一趟。”

当然是假的，其实就是检查现场还有没有活口时瞧见了这火烧不坏还金光闪闪的玉牌时顺手拾的。

但她想的什么，其他人又哪能知道。司马对她的道歉甚至连忙宽慰道：“没有没有，我还是得先谢过姑娘，若没有你，被其他人捡去我可能更难寻到了。”

江截云对此也很惊讶，但很快这阵惊讶转换为可惜，可以狮子大开口的补贴看来是拿不到了。

刚以为事情就要如此轻而易举解决时，司马又说道：“但我还是需要进入含香。”

江截云轻咳了两声也是十分好说话道：“可以，但还是需要原因。”

司马皱起那双眉，最终还是看了林逸岑一眼后，什么也没说的走出了客栈。

楚霜寒带着忧虑的眉眼落在司马离开的背影上，道：“他还好吧？”

“我来说吧。”还未等他人做反应，安静了好一段时间的林逸岑就突然说道。司马的行为也默许了这件事他自己无法开口但林逸岑可以开口。

不知道是在心里打腹稿，还是这件事真的复杂到无从讲起，说完这句话后他迟迟没吐出下一句话。

楚霜寒于是主动问道：“你们看起来认识很久了。”

似乎是没意识到会有人突然来这么一句，愣神了片刻才道：“嗯对。”

“可以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吗？”楚霜寒笑的温柔，她在有意引导事情的发展。

林逸岑有些愣愣的点了点头，道：“我们认识是在五年前，也是我第一次离开听梦的时候。”

五年前，含香远郊。

林逸岑齿间叼着一根稻草，一枚铜板在他手中被来回抛起又接住，这是他背着自己的兄长偷溜出来了，即便林九阴并没有说什么禁止离开听梦的禁令。

直到他听到几声吵闹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逐渐远去，以及浓重的血腥味从不远处的土坡下传到他的鼻尖。

林逸岑即便再爱玩闹，说到底他也是个医师。

怀着警惕试探的心情，林逸岑放轻脚步摸到那土坡上方，向下探出头去。

只见一似乎比他还小上些许年岁的少年浑身是血的被丢在下方，他的面容完全被鲜血模糊，全身上下随处可见的刀剑伤，而最可怖的无疑是贯穿了他胸口的箭伤。

造成他这身伤的人似乎是确认这人活不成了，深怕有任何暴露的可能，直接拔了箭就走，因此那处伤口的血止不住的向外晕染，模糊了一整片衣襟。

“天呐天呐！”林逸岑眼下震惊，连忙翻身下坡，在简单摸过他的手腕、脖子、心口，确认人还活着且有的救之后便从怀中取出止血的丹药给他服下。

想到这种情况下的患者是无法自主吞咽的，紧急的就想找找身上带没带流体不吞咽也可轻易吸收的药剂。

不过林逸岑倒是低估了这人的求生欲，就像是意识到有人在救他般，将那药丸吞咽了下了。

这样的惊喜让林逸岑愉悦了不少，他将自己的外袍披在这个浑身是血一看就不正常的人身上，随即就弯下身将人背上，打算找一间客栈再进行更细致的治疗。

同时他口中还自得其乐的喃喃道：“就当是行善积德了，听梦的人做这种事很正常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