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雨夜并不容易起火,只是芦苇太多太密,也是人心太恶。
“他崔晚惊连这个毒都解不了!死了算了!”
“还是江随流之徒,真不知道怎么给他做到的。”
“你说这崔晚惊会不会早就有解药,但是不想救我们?”
“他都有解药了为什么不救我们?”
“如果那个解药只有一份呢?很难再做出来多的呢?”
“那他也太自私了吧。”
“简直是黑心医者,他不得好死!”
以至于到后来,他都分不清那些话是他们说过的,还是自己想出来的。
到了这个小院之后,殷晁错给他处理伤口,看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变着法地说法逗他但他还是不愿意抬起眼睛。
直到殷晁错跪在他面前,把脸埋下去哭着说:“温远,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没有用。”
崔晚惊才觉得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是有人在乎他的,他把手搭在殷晁错的肩膀上,默认了现在的命运。
殷晁错每天都要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把崔晚惊搬到廊檐下晒晒太阳才出去,洗干净的蔬果都放在他手边,虽然崔晚惊总是不吃。
回来的时候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发生的事情,也不管他有没有在听。收拾屋子和做饭的时候崔晚惊就和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殷晁错身后。
如果说以前是殷晁错离不开崔晚惊,现在他们谁也离不开谁,或者说本来就是这样。
而崔晚惊总会在傍晚的时候把小木椅搬到院门口,看着小巷的尽头,等着一个人从那里出现。殷晁错怕他小木椅坐久了腿拘束得慌,在院子里放里一个摇椅。
而每天比殷晁错早一刻钟,总是有一个枯瘦的老头先出现。说他枯瘦是因为他已经是头发花白的年纪了,垂下来的手好似只剩下骨头,但那目光却清亮无比。
柳砚棠早就注意到崔晚惊了,他也知道这位每日坐在院子里的人就是琨山温远,但他们从来没有讲过话,只是在经过门口的时候微微点头。
今日傍晚,朝霞在天的一角以耀眼的红色吸引着路过的每一个人。
崔晚惊今天没有坐小木椅,他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夕阳透过薄薄的眼皮变成暗淡而猩红的颜色,像是脓液和鲜血混合在一起。他猛然睁眼坐起来,却和柳砚棠探究的眼睛对视。
崔晚惊喉咙里干涩地很,沙哑道:“您,您有事吗?”
“没事,就是走回来累了,想和你讨口茶喝。”柳砚棠身上的一品文官大袍还没有换,但崔晚惊像是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请他进来稍坐。
柳砚棠坐在门口的小椅子上,看着崔晚惊漫不经心地沏茶,端出来递给他,自己坐在柳砚棠身边喝着一杯凉水。
“公子看起来似有疑惑。”柳砚棠品出这茶香悠长,应该是殷晁错当值的时候宫中贵人赏的。
“嗯?”崔晚惊回过神,看了一眼老人,“柳阁老有话直说吧。”
柳砚棠笑笑,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却不让人反感,无端生出些亲切。
“我看小友总是独自一人坐在这里,恰好老夫也是一个人居住,太过无聊也就想来找小友聊一聊。”
“阁老是想找我说盐法改革还是想说泊州之事。”凉水入喉,他才感觉和这个世界有了一点联系。
“都不是。”柳砚棠拿过他空了茶杯,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我是想问问崔公子对大元的看法。”
“我可不敢妄言。”崔晚惊的指尖刚碰到茶杯的时候被烫地缩了一下。
“你十二岁写成《青州赋》,对于青州的看法鞭辟入里,那个时候我就很想找你谈谈了,但是江随流先把你带走了。”
崔晚惊看了一眼老人笑眯眯的轮廓,再去碰茶杯的时候就没有那么烫了:“那已经快十年的事情了。”
“大元眼下不过看似是如日中天,其实徒有其表罢了。”
柳砚棠并不反感崔晚惊说的这句话,饶有兴趣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大元自明武建国以来,设立四京一都。妫都是国家的中心,理应为四京提供支持和调配,但是这些年我只看到了猜忌。柳阁老经历三朝,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崔晚惊说话丝毫不客气,无所谓道,“明武刚打得天下时戾气杀伐太重,但是高速建立起一个完善的国家体系,四京主将也都是明武大帝信任之人,彼时的妫都和四京才是一条心。仁和时期为了尽快恢复国力和民生,推行休养生息,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但是也就是那个时候埋下了隐患。仁政并非是一昧忍让,江南匪寇横行才造成泊州从仁和时期乱到了现在,中原八郡也只能堪堪维持表面的统一,各种以自我为中心的思想逐渐萌芽,一旦后世皇帝想要收回权力,就会激起极大的反抗,时间越长,反抗也越激烈。”
“所有的矛盾都在昭德时期爆发,不管是贪污了大量钱财的李忠轱,还是世家逐渐另谋出路不过是前朝积垢的一次暴露。”崔晚惊淡淡道,“大元早就生病了,只是还有像柳阁老这样的人还在苦苦支撑。”
柳砚棠沉默良久,问道:“那你觉得如今的陛下怎么样?”
“昭德皇帝在位的时候我还太小,对于天下大势并没有很大的概念,对于现任的皇上也只能单纯从我个体的角度出发。”崔晚惊深吸一口气,“疑心太重,猜忌君臣。”
“我虽对很多事情不关心,但是也略听说过一二。当年沈将军都说是战死景澜江,但是看沈世子如今这番境况这个说法便有待考证了。而澶京的谢秉业将军和您一样都是三朝老臣,或许不是陛下不想动,他根本动不了。若果不是谢秉业将军临终前提名安副将,现在可能又是妫都的哪一位将军了吧。四督察巡视四京,多少年一次?陛下现在又为何要四督察检查各京,不过疑心二字而已。”
“这番疑心最后只会寒了将士们的心。刚才只是简单提了一下洛京,实则漠京和兴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是答勒和图特过于难缠且入侵频繁,喻家和盛家自明武开国以来就戍守边疆,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那里的地势,也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入侵的敌人。北陇和东海也是如此,此种传承很容易让当地的百姓产生一种错觉,四京主将才是他们的皇帝,四京才是妫都。试问,若都是这种想法哪一位皇帝会去不猜忌?但是一旦猜忌,后果便是不堪设想,每一位皇帝上位最后的结果不过是看他能否平衡好各京与妫都的关系。”崔晚惊站起身来的时候想要在小巷子远处搜寻一个模糊的身影,但是什么也没有,“但是皇上在某些方面确实也算是一个明君吧,但那肯定不是对我而言的。就如今的盐法改革,据说是听了指挥使大人的意思,东海地区目前推行得还算顺利。”
“那你觉得,你刚才提到的应该如何平衡好各京与妫都之间的关系?”
“我不知道。”崔晚惊淡淡地说,“我不是皇帝,我只是一个医者。”
“你想置身局外,但是每一个人都身在局中。”柳砚棠抚平褶皱的朝服,站起身来和崔晚惊一起看着远处,“崔公子志不在入仕,只是居于琨山便已知天下三分,此等才气令老夫佩服。”
“柳阁老过誉了,再怎么有才气如今也不是这般下场?”
“琨山温远又何必妄自菲薄?”柳砚棠看见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小巷的尽头,“等的人回来了,老夫也该走了。只是最后还想和小友说一句,比起看你没有做到的,你应该多看看自己做到了的。因为做到了的才是实现了的,人应该活在现实中,而不是猜忌怀疑自己。”
说罢他便下了台阶,往对面那个和崔晚惊正对着大门的简陋居所进去了。
崔晚惊默念了一遍他说的最后一句,惊觉抬头之际夕阳已沉,只有点点粉红遗留,像极了江随流养在冰湖之中的红莲。
“温远!”殷晁错快靠近家的时候没见到崔晚惊坐着本就有些慌了神,看他完好地站在台阶上又放下心来,举起手上的东西给他看,“红豆酥!”
殷晁错好像总是这样,不管是经历了什么事情,他在崔晚惊面前总是那副热烈真挚的样子,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我们出去吃吧,我想买点枇杷。”崔晚惊接过他手上的红豆酥轻声说。
殷晁错知道泊州的事情对他打击很大,虽然没有见到岛上的居民都对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是看他的状态和当晚见到的满身伤横也是心中大概有了猜测。他自从来到妫都之后也变得沉默寡言,干什么都是可以、随你,眼下难得提出了一个请求殷晁错自然兴高采烈地应下来。
“皇后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宣泰匆匆进来的时候杨雨霖刚摘下钗环要休息了。
“皇上。”她扶着桌子站起来,宣泰率先一步握住她的手。
“怎么这么冰?”
杨雨霖摇摇头,“臣妾向来体弱皇上也是知道的,崔大夫给臣妾开的药臣妾吃了以后已经好多了。”
宣泰看着她的气色缓和了声音道:“是比之前卧病在榻的时候看起来精神多了,但是中毒不是小事,皇后还是要多注意保养自己。要听太医院的话。”
“臣妾明白。”杨雨霖被宣泰牵着坐在桌前,她见宣泰愁眉不展关切地问道,“皇上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宣泰沉吟不语,只是在膝盖上摸索着杨雨霖细嫩的手。
杨雨霖安静地陪着他,宣泰最后还是说:“不过是北陇的一些糟心事。”
“臣妾可能没有办法在政事上给予皇上很大的帮助,但是臣妾一直都会陪在皇上身边。”
宣泰看着她柔柔楚楚的脸,那张脸真是和他泊州初遇时见到的一模一样。
“穆时云不日就要到妫都了,洛京当年沈酌许的亲卫坚持护送她到了景澜江边缘,但是北陇军队五诏不得跨过景澜江,却以要护送穆时云为由和护江士兵展开争吵。”宣泰有些头疼地按按额角。
“北陇的将士们也是护主心切。”
“朕又不会害她!难道这景澜江以南,都是要害他们沈家的人吗?”
杨雨霖被宣泰一嗓子吼得有些发懵,宣泰也注意到自己的情绪有点失控,安抚着她:“雨霖,朕不是,朕不应该冲你发火。你知道朕只是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有一些生气。”
“臣妾知道。”杨雨霖反握住宣泰的手,“皇上不必自责,皇上是天子,天子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
“是那穆时云没有尽到一个臣子的本分,她应该自己出面让沈酌许的亲卫都回去,她就是不相信朕。”
“她不会,也不敢。”杨雨霖说道,“有她丈夫的事情在前,有都督在妫都,她都不会不听陛下的。”
“沈酌许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你觉得穆时云难道会不知道她儿子就在澶京吗?”宣泰缓缓说道,“如果这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那么他们原来打算做什么呢?又或者是妫都之中有谁告诉了他们?”
“让林三明去调查一下好了,太后最近总是有娄家小姐作伴,加上皇城内巡防森严相必也不会出什么大事。”杨雨霖建议道。
“嗯。”他点点头,“那就叫林三明去调查一下,等穆时云明日进妫都了,也让林三明盯着她吧。单独把穆时云和你放在一起朕还是有点不放心。”
杨雨霖一拢鬓发:“那是前北陇王之妻,也是嘉祐关一跃而下的豪杰,皇上还有什么不放心。”
“总是要有戒备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