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 第56章 都督（2）

沈怿言叫人去收拾收拾屋子，还自己擦了一间前屋，打算下午把人叫过来商量用，此刻正一边哼着小调一边那粗砺的麻布擦着桌椅，用力地好像要把器具揉散架了。

沈怿言在这烈日里头可谓是干了好大一场活，额间都渗出了密密的汗，擦完后把早就看不出颜色的布往水桶里一扔就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像坐在澶京的城墙上那般。

嘴巴里没有咬着草根，有点闲，他暗暗想道：这帮家伙能坐上本都督给你们擦的椅子真是你们的福气。要是敢不知好歹，哼哼！下次撒把钉子。

“大人。”温祈早上一直在都督府里处理杂事，稍微闲了一点就赶忙跑过来，“没事儿吧？”他早上还听沈怿言说去下骑营，那的人又说来了早庐山。他见着沈怿言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如果他有尾巴，此刻一定垂在地上。

“你家大人我好得很。”沈怿言揪着衣角闷声道，“想着怎么和待会儿来的那些人周旋呢！你是没有见到那个薛佳任，都是些推脱之词，一会儿和我哭穷说自己都是没有办法，一会儿又和你讲这个屁都没有的地方怎么怎么好，简直了！”

温祈知道他在澶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哪怕是以前在洛京沈酌诩在世的时候就是早上在乌落日跑马，下午在沉狼河野游，晚上再躺在沈酌诩院子里看星星。哪怕是后来到了澶京，谢秉业也从来没有让沈怿言因为这些事情奔走，在琐事和纵横之术上他大多还是教安守庆。

沈怿言也知道自己在纵横谋划之术上有所欠缺，但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补全完善的。

“公子莫慌，下午那些统领来不过是想见见传闻中沈酌诩独子的样子，看看是不是糊涂，好不好糊弄。”温祈蹲在他边上，“您要知道，这御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恩威并施，俗话说就是打个巴掌给颗甜枣。”

沈怿言若有所思地划着地上还没有干透的水迹。其实温祈大可以把具体的方法教给他，但有些东西还是需要他自己去琢磨。说不定以后回了北陇，御下还是一个不可忽略的坎。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感觉这校场虽然荒芜且年久未修，可场地大，后头好像还有一堆废铁，我待会儿让人收拾收拾，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用的。”

“别看了…”沈怿言一提起那堆铁就难受，“你家大人不过就踩了它一脚，全碎光了。”

温祈的脸上还是挂着和煦的笑，“那大人有拨开里面看过吗？早庐山在妫都南边，南方来的水汽大都被早庐山挡住了，湿气是难免的，铁也是容易锈掉的，外头的废铁先锈蚀形成了一层膜保护里面的铁，兴许挖挖还有呢？”

沈怿言瞅了他一眼，“那你等会儿便去看看吧…我明个儿要去户部要钱了。害！”

“户部其实说白了就是一群是会哭穷的贪财鬼，户部侍郎陆续珏就是个难缠的人，早年王爷出兵之际不就是克扣军饷，这户部就是不拨银子，皇上说怎么着也得让北陇的士兵们能回家过个好年，这陆续珏直接在皇宫外跪了一夜，哭着说自己没钱，供不起北陇，翌日清晨就要拔刀自刎，说自己愧对这个职位。皇上也拿户部没办法。谢秉业因为这事儿已经不知道和陆续珏吵过多少次了，就差丢掉船不干了。”

“和他比耍赖皮吗？”沈怿言问。

温祈佯装思索道，“姑且一试，对付赖皮最好的办法就是比他更赖皮。”

沈怿言无语，他之前说的哭穷也只是懊恼之下的随口一语，谁知道他真的要对别人撒泼打滚。

“大人。”原明走了进来，“各位统领都到了。”

沈怿言一骨碌站起来，拍拍袍子正色道，“叫他们进来吧。”

“请”温祈纠正道。

沈怿言立马换了个措辞，正儿八经道，“请各位大人进来。”

“见过都督大人。”为首进来的是一个老头，虽然应当已经年过半百，但精神还是非常抖擞的。“下官神机营鲁修。”

舒行洛昨晚和他介绍妫都五军长官情况的时候和他提过这个鲁修，为人谦和，一辈子无妻无子，终日与他的机甲兵器为伴，大元现下的火铳和澶京配给的战船都是他设计出来的，是难能一遇的人才。

“鲁老头一边去。”另一个看起来年纪也挺大的老头子头顶没几根头发，倒蓄了一大把胡子，笑呵呵道，“下官金吾卫田仲元，见过都督大人，都督，您母亲还好吗？”

沈怿言记得他，当年沈酌诩有次追塔浑儿到景澜江，江对面镇守的主将就是他，那个时候他还是统管景澜江南岸的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后来喝酒误了事，被罚回了妫都。好在皇上念及旧情，让他带着金吾卫。

沈怿言笑笑，“我也很久没有见到母亲了，但她不日便要来妫都，到时候见面了一定和田伯说，有劳挂念了。”

“诶，沈酌诩千里追塔浑儿到景澜江，还是你母亲后来居上，切断了塔浑儿的锱重供应线。她可真的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都督大人下午叫我们前来所为何事啊？”洪钟般的声音打破了两人缅怀过往的心思。

“雷兄。”田仲元皱了皱眉头，雷建朔这句话说得有些刺耳，他长相魁梧，本来应该给人一股豪爽的气度，生生被眉宇间的川字杀去几分。

“我说错了吗？都督大人一句话，我们不都是急忙放下手中的事，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听小世子发言吗？”雷建朔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田仲元本与雷建朔有着不错的交情，可沈怿言毕竟是故去挚友的孩子，心中不满也不至于这个时候下绊子啊，他出声想暗示雷建朔别再说了。

“雷大人，”沈怿言朗朗声音盖过了田仲元的声音，“早在北陇就听闻雷大人统领西大营，把妫都城外防守可谓是做得很好。”

“都是为了皇上，做得好是应该的。”赞佩的话人人都爱听，雷建朔也因此舒展开几分眉头，随即皱的更紧了，这北陇的小世子还这么会拍马屁？心里不由得又把沈怿言看低几分。

“可是，就是刚才田伯说的景澜江一役，虽然说我父亲击退了塔浑儿的主力，母亲切断了他们的辎重路线，就在所有人都认为我们已经取得胜利的时候，一对伪装成大元人的察古人混了进去。”沈怿言压下声音，外头不时传来鹰隼低空滑翔时发出的割裂空气的声音。

在场的各位都知道沈怿言接下来要说什么，雷建朔本被晒得黝黑的皮肤也难得地浮上了一层红。

“妫都一直有严格的入都筛查制度，文书，体貌必须相一致。那两个察古人没有文书，那么请问一直认为自己是妫都城墙的西大营为什么没有查出来？”沈怿言本来就长得高，常年地联系弓箭马术肩膀显得很宽厚。

“我…”雷建朔失言，这个确实是他的失职，因此被罚了半年俸禄降职处理。他花了六年，才重新把西大营攥在手中，他这么可能会让沈怿言就这样随意夺走他？

“雷大人，我原先是北陇世子，后来因为战火无情得到父亲和皇上垂怜，在澶京安然长大。之前已经入都面圣了，皇上亲封我为—妫都都督大人，有权调动五大营，谁若不从，那就是蔑视皇上，挑衅皇上权威，意在惹天下动乱，按律—当斩？”沈怿言说得斩钉截铁，最后语调却微微上扬，透出几分表面的漫不经心。

“是，都督大人。”雷建朔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却不得不低头行礼。

沈怿言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走上前去托着雷建朔的胳膊，“本督不过随口一说，以后西大营的事情免不了还要问过雷大人。”

他一句本督就是在压雷建朔先前小世子的话，暗暗警告雷建朔现下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也不要对别人过多评价，自己的事都还没有解决好。

“不敢当。”雷建朔推道，想把手拉出来，却发现紧箍着自己的手有如铁钳般有力，他行伍十余载，竟没有从一个未及弱冠的男娃娃手里挣出来，当下好胜心起，暗自用力，脸都发紫了，沈怿言却还是那副样子。

雷建朔继续加大力道，田仲元一看雷建朔的脸色就知道他眼下这钻牛角尖的劲头就上来了，刚想出声呵止，沈怿言冷不丁放了手，雷建朔哪里料得到他居然放了手，刚扎开马步想继续较量，就被自己的一股大力掀翻在地，大大的脑袋撞上了一个极小却又坚硬的靴子，登时眼冒金星。

屋子里的军士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沈怿言的眼里也闪着促狭的笑意。

“愣着干嘛？快快扶雷大人起来，好好的怎么就摔了呢？这样一下子摔伤了可怎么继续管理西大营啊？”温祈忍着笑，清晰地道。

雷建朔一听就急了，他本想反问沈怿言这暗自使力是怎么回事，却被温祈堵了回去，犯不着为这件事丢了西大营，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起来，“不碍事的，是这地太滑了。”

众人都心照不宣，鲁修发声问道，“都督大人叫我们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今日叫你们前来就是想要详细地商谈一下妫都目前的军防以及半月后娄家举办的清谈会的安全。”沈怿言示意诸位请坐，大伙儿也就一个个地坐下来，沈怿言也回到主位上，接着道，“既然是来了妫都，我作为都督自是要保证妫都的防卫，这也离不开大家的齐心协力。”

“愿凭都督差遣。”众人齐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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