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赶到兴京的时候,夕阳已沉。
然街上还是人来人往,百姓夜间的生活也才刚刚开始。
他策马疾行了一天一夜才到达兴京,掌心因为长时间握着缰绳已经磨破了一层皮,整个人像是颠散了一般地酸疲。
他打听了一下,在兴京将军府前翻身下马,从腰间抽出舒行洛给他的那封信,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
将军府简陋,门口连个侍卫也没有,只有两尊石狮子睁着黑漆漆的眼睛注视着他。府门大开,一眼就能看见正堂点着的烛火。
他在路上想过很多次和她说的第一句话,但是现在连迈上台阶都犹犹豫豫。留下了一个个粘泥的脚印,最后才从马鞍一侧抽下来一个布袋,坚定地向内走去。
彼时舒婉瑜正在书房里翻着古籍,今日一天在各种酒坊里周转,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酒气,直到梳洗了坐下来才觉得心中安定些许。
舒婉瑜本是喜读古籍之人,只是自从来到兴京之后盛倚思总是变着法地给她带一些话本。相比之下这些古籍便有些许晦涩了。
更重要的是,现在已经是戌时一刻了,盛倚思还没有回来。
“大人!”书遥从外头急急忙忙跑进来,带着小院里茉莉花的味道。身后还跟着一个难掩喜色的男子,他在院门口徘徊很久,却是带着海风的咸腥味。
“公主。”周安见到舒婉瑜庄重行礼道。
“周安?”舒婉瑜并不介意他早已被汗渍和尘土染的脏污的衣服,伸手把他扶起来,“现在是兴京督察,不是妫都的荣阳。”
“是,督察大人。”周安细细描摹着眼前人的轮廓,兴京到底是有些贫苦,他只觉得舒婉瑜比在妫都的时候瘦了,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比在妫都的时候好上太多,似乎有些变了,但又没变。他把舒行洛交给他的信递给舒婉瑜,“这是大人叫我亲自送给您的,他在信中所说之事非常重要。”
舒婉瑜接过来直接拆开,细细读完后沉思良久,最后把信借着烛火点燃,看着它一点点被吞噬在火光中,最后化为烟尘。
书遥和周安看着她凝重的脸色,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直到外面传来蓑衣的声响,等周安回过神的时候舒婉瑜已经走出书房了。
“是兴京主将?”他问书遥。
书遥冲他点点头,“我先去拿盆水和毛巾,周大人要先去休息吗?”
“没事,你去陪着公主吧。”
“是督察大人。”书遥的两个小辫子一甩,还是和以前一样俏皮,“大人总是忘记。”
“督察大人。”周安笑笑,直到现在他周身放松下来感觉到另一只手抓着的布袋才想起来这东西还没给舒婉瑜,于是跟着她走出书房。
却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人正在摘斗笠,露出一张缠满绷带的脸,专注地看着正在给他擦着雨水的舒婉瑜,在周安停顿的那一霎那凌厉的凤眼就锁定在他身上。许是那眼神过于强势,让周安心里难得生出一种敬意,也参杂着退避。
“他叫周安,是同僚派来给我送信的。”舒婉瑜温和地解释道,她的影子在烛火下显得很柔和,给人很安心的感觉。舒婉瑜替他把头发撩到耳后,从书遥端来的脸盆里拧干毛巾替他擦去水渍。
“今天又碰到图特了?”舒婉瑜一下子就看到他刚脱下的蓑衣上的刀痕。
“是扎那。”盛倚思微微低下头,让舒婉瑜举着的手更随意些,“扎那和五六个图特刚要穿进雨林恰好碰到我们,交手了几回合她们就回去了。”
“没有受伤。”
舒婉瑜检查着盛倚思全身上下每一处,看到只有几处的绷带有树枝划过的痕迹才放下心来。
“怎么啦周安?”舒婉瑜知道周安这样子追出来是还有话要和她说。
“公......督察大人。”周安有些不敢上前,只是把手上的布袋递出去,“这个是,是泊州的荔枝。我记......您同僚记得您最喜欢荔枝,就叫我来送信的时候顺便带了一袋过来。”
“昨晚买的,快马加鞭。”
舒婉瑜莞尔一笑,走过来要接:“真是谢谢周安啦。”
周安闻着她身上越来越浓的茉莉花香捏着布袋的手一点点缩紧,却被一股大力拿走。
盛倚思率先提过那一袋荔枝,绷带下的脸看不出情绪,连带着声音都有些沉闷:“多谢。”
“周安,你从泊州策马一路上肯定很累了,先去休息吧。”舒婉瑜站在盛倚思边上,才到她的耳朵,“书遥,你先带周大人去客房。”
“周大人。”书遥把脸盆放在一旁,引着周安去客房。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得舒婉瑜拉着盛倚思在茶桌前坐下来。
桌上的烛火太小,只能映亮她们的半张脸。
周安收回视线,书遥很久没见到老朋友了,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周安定了心绪,有条不紊地回答她,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厅内,烛光摇曳。
盛倚思把布袋放在桌上,坐下来的时候听见舒婉瑜问他:“将军今天心情不好吗?”
盛倚思举手要解开脸上的绷带,舒婉瑜站起来替他解开后面的结。
“没有。”
他的语气有点硬邦邦的。
舒婉瑜小心地把绷带一圈圈解开,盛倚思的脸因为缠绕的时间太久且又沾水,上面都是印痕。
舒婉瑜重新拧干了毛巾递给他,盛倚思接过擦着水。
舒婉瑜能感觉到盛倚思的情绪一般般,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之间很难得的沉默了一会。
盛倚思擦干了后站起身去洗了个手,舒婉瑜看着他高挑的背影,脱下了蓑衣之后的身子侧过来显得很纤细。
今晚要落雨,只有一点点零星的夜色洒进来,顺着盛倚思的鼻梁落在微薄的嘴唇上,总是习惯性绷着的下巴干净地收进脖子上的绷带里。
舒婉瑜以为他会直接回去休息,但他没有停顿地转身回来,坐下后干净纤长的手指解开布袋,倒出来一把荔枝。
把桌上嬷嬷买的苹果放到一边,嬷嬷一直秉持着吃苹果对身体好的理念要求盛倚思每次去教场都要揣一个苹果,连带着舒婉瑜现在每天也要吃。
他把碟子放在下面装剥剩下的荔枝壳,嘴上说着:“其实兴京的荔枝也很多,特别是邺城的一种荔枝酸甜清爽,下次去邺城巡查的时候给你带回来。”
周安跑得急,荔枝到了兴京还是微凉的。
盛倚思把剥好的荔枝递给她,“这个东西是好吃,只是剥的时候手指缝里都是壳。而且汁水太多,稍稍干一些便有些黏腻。”
他又剥了一颗给舒婉瑜,看她吃得满足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又补充道:“好在剥完后满手都是荔枝香。”
舒婉瑜也不戳穿他,吃了几颗就让他别剥了。
“我叫嬷嬷放水井吊着,能放久一些。”盛倚思还是嘱咐道,“别贪凉。”
舒婉瑜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觉得唇齿间还是那股荔枝花香,她缩进摇椅里,这是盛倚思前天托兴京最好的木匠做的,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木头,闻起来很香。外表还刷了一层广漆可以防止受潮,她把脸埋进软和的毯子里,看着烛火因为她摇椅掀起来的风微微晃动。
她注意到烛光下面的书,突然想到舒行洛给她写的那封信。这些日子她在兴京官员和民营酒坊里周转,倒是还没有去见韩家大公子。
也要找个时候去拜会一下,至于兴京将领是否和泊州有所往来倒是她没有想过的。她主要还是在查官员的财政方面,至于军中之事不是她所擅长的,还是要去问盛倚思。
她想着从椅子上跳下来,却又被椅子绊了一下。
这么晚了是不是有些逾矩,如果他房间里灯火还亮着就在门口问一下,如果没有就明早早些问,舒行洛的信要尽早给他回过去。
她好像是找到了可靠的理由,趁着书遥给她铺床的间隙溜溜出去。
她走到盛倚思的房门口,门轻轻掩着和一桶热水一起。
是嬷嬷给她送沐浴的热水,应该只是先搬进去了一桶。她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刚要后退便听见嬷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将军这伤都三日了还在渗血,我瞧着有些化脓的趋势。明日就在军营休息一天,腰间先不要缠着绷带了,一直缠着伤口才会一直不好。将军要是因为这个伤口倒下了那兴京怎么办?”
舒婉瑜刚要离开的脚步顿住了,他受伤了,这两天两人相处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看出来。
“没事的嬷嬷,别担心了。”盛倚思解开最后一点绷带,擦拭着伤口的一点血迹和脓液,“诶我忘记拿衣服了。”
“你别乱动了,我给你去拿。”
“就拿件衣服有什么。”
纤瘦的身子一闪而过,舒婉瑜瞪大眼睛,在盛倚思察觉之前飞快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公主,你刚才去哪里了?”书遥很少见舒婉瑜这样子有些慌张的样子,“我刚铺好床就找不到公主了,刚想着要出去呢。”
“别,”舒婉瑜反手关上门,刚刚换洗的裙角染上了一点点水渍,“我有些乏了,想休息了。”
“好。”书遥熄掉几盏蜡烛,只留下了一盏独自摇曳。
盛倚思以后该怎么办?
舒婉瑜盯着那一点烛火,我不会离开他的,他永远都是兴京主将。
“督察大人,因为泊州官员调动的事情我需要回一趟澶京。”谢秉业刚用完早膳,正在用茶水漱口,“刚好泊州有一些茶盐的详细记载都陈放在澶京,回去仔细查查,或许会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方询和启何须两人,陛下派了锦衣卫来押送回妫都。”
“督察大人可以稍微喘一口气,泊州的奸细至少先抓出来几个,但是景澜江和东海各港口还没有查。私盐的事情略有眉目,无非是世家和商人争利。但是我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个,。根据黑水教的线路图以及李跛脚审讯之后的图有一个交汇点很高的地方,就是澶京的永宜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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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盐业(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