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灯 第4章 晚风和未说出口

午休的阳光被香樟的枝叶割得支离破碎，碎金似的落满教学楼外的走廊。

上午最后一节课刚打下课铃，教室里瞬间炸开喧闹，桌椅拖动的哐当声、喊着结伴去食堂的人声混在一起，一层一层漫上来。沈知许把笔轻轻搁在摊开的练习册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磨出来的毛边。他没有立刻起身，目光落在卷子末尾那道没算完的大题上，眉头微微蹙着。

周围的人几乎走光了，邻桌的男生临走时伸手拍了拍他桌角。

“知许，不去吃饭？再晚食堂糖醋排骨就抢没了。”

沈知许抬眼，浅浅弯了弯嘴角，声音偏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倦怠：“等会儿再去，我把这道题看完。”

“行，那我帮你留一份？”

“不用啦，谢谢你。”

同学点点头，拎着饭卡快步跑出教室，脚步声哒哒地消失在楼梯口。喧嚣跟着人流一同散去，偌大的教室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蝉鸣，一声接着一声，绵长又聒噪。六月的天已经很热，即使隔着窗，依旧能感受到外面空气裹着滚烫的温度。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叶片搅动热风，吹得桌角薄薄的草稿纸微微掀动。

沈知许垂回头，重新看向习题。他的体质不好，一到盛夏就容易乏闷气短，早上早起上课已经耗掉大半力气，刚刚一整节课强撑着集中精神，此刻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数字隐隐有些发虚。他没有硬撑，慢慢松开捏着笔的手指，抬手按了按眉心，缓慢地吸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稳，不慌不忙，和其他奔跑打闹的学生完全不一样。沈知许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心底先一步软了半分，只是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的模样，没有立刻转头。

陆寻停在他桌边，一只手随意搭着桌沿，影子斜斜盖下来，刚好罩住沈知许摊开的试卷，替他挡住了落在纸面上刺目的阳光。少年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还不走？”

沈知许侧过头看他。

陆寻很高，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里面的白色短袖领口松垮，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额前碎发被汗微微打湿，贴在眉骨边上，眼神沉沉地落在他脸上，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

“还有一题。”沈知许小声回答，视线短暂相撞之后，又轻轻挪回习题册，“很快就好。”

陆寻没说话，俯身扫了一眼那道数学大题。题型偏难，属于附加拔高的部分，步骤繁琐，很耗心神。他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题干上一个容易忽略的隐藏条件：“这里容易踩坑，你刚才的思路偏了。”

温热的指尖隔着薄薄一层空气靠近，沈知许的耳尖倏地一热，下意识往旁边微缩了缩。他向来内敛，不习惯太过近距离的接触，可面对陆寻，又生不出排斥的心思，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乱糟糟地撞在胸腔里。

陆寻敏锐察觉到他细微的躲闪，立刻收回手，垂在身侧，不动声色拉开一点距离，不再靠得太近。他很有分寸，从来不会逼沈知许承受让他不安的亲密，所有靠近都留着缓冲，像是小心翼翼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先吃饭。”陆寻重复一遍，语气不是强硬的命令，是带着商量意味的坚持，“饭凉了不好吃，题下午自习课再算也来得及。你早上没吃多少。”

沈知许怔了怔。

他自己都快忘了早餐吃了什么，陆寻却记得清清楚楚。今早胃里闷得慌，只小口啃了半块面包，喝了几口温水就搁下了。没想到这样不起眼的小事，被陆寻收在了眼里。

心底泛起一阵暖流，软乎乎地漫开。沈知许轻轻“嗯”了一声，合上练习册，伸手去拉桌下的书包带子。他动作慢，起身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头短暂地晕眩。陆寻眼疾手快，胳膊虚虚抬了一下，几乎要碰到他的后背，又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停住，改成伸手稳稳拿过他放在椅子上的水杯。

“慢点。”陆寻低声道。

“没事，就是有点闷。”沈知许站稳，轻轻摇了摇头，耳尖还泛着淡红，“天气太热了。”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上剩下零星几个拖拖拉拉的学生，看见他们，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来，又很快移开。陆寻在年级里向来出名，成绩稳居前列，性格冷，不爱凑热闹，很少主动和谁走得近，唯独对沈知许不一样。班里不少人都隐约察觉到他们之间不一般，只是没人敢随意打趣陆寻。

下楼的时候台阶有点陡，沈知许下意识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慢慢走。陆寻走在靠外侧的那一边，悄悄放慢脚步，始终和他保持平齐，隔开偶尔从旁边冲下来打闹的学生。

“想吃什么？”走到一楼，陆寻开口问。

“随便都行。”沈知许说，“清淡一点就好。”

“那去一楼窗口，有冬瓜排骨汤。”陆寻记得他胃弱，重油重盐的菜吃完容易不舒服，早早选好了窗口，“再打一份清炒时蔬，米饭少要一点。”

沈知许抬眼望他。阳光从楼道口涌进来，落在陆寻的侧脸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少年神情自然，仿佛记住他所有饮食偏好，只是一件理所当然、不值一提的小事。沈知许抿了抿唇，压下快要漫上来的情绪，轻轻应了一声：“好。”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香气混杂在一起，热浪扑面而来。排队的队伍很长，弯弯曲曲绕了半间大厅。陆寻让沈知许站在旁边人少通风的位置等着，自己拿着两个人的饭卡上前排队。

“你别挤过来，这里闷。”陆寻临走前叮嘱。

沈知许点点头，乖乖站在柱子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汇入排队的人群。陆寻身形挺拔，在一众学生里面很好辨认。他安安静静地站着等候，没有和旁边搭话，脊背笔直，偶尔微微侧头确认窗口菜品。

没过多久，陆寻端着两个餐盘回来，餐盘摆放得很稳，汤水一点都没有洒出来。他把其中一份推到沈知许面前，排骨汤盛得满满当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已经撇掉了，青菜放在靠近沈知许手边的位置。

“坐里面。”陆寻选了角落靠窗的位置，远离喧闹的人流，通风更好。

沈知许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小口汤。温热的汤水滑进喉咙，熨帖了空空荡荡的胃，舒服不少。他慢慢吃着，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咀嚼，不像别的学生狼吞虎咽赶着回宿舍休息。陆寻也放慢了吃饭的速度，陪着他，没有催促。

“下周月考。”陆寻夹起一块排骨，放在沈知许餐盘空白处，淡淡开口，“物理你上次失分很多，哪一块觉得吃力？”

“电磁感应。”沈知许咬了一口青菜，低声回答，“总是分不清方向，做题容易混乱。”

“晚上放学后，我给你划几道典型例题。”陆寻说，“不用额外刷难题，先把基础模型吃透。”

“会不会耽误你时间？”沈知许有点顾虑，陆寻本身课业很重，还有不少竞赛相关的内容要准备。

“不会。”陆寻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给你讲，比我自己复盘还要省心。”

沈知许被他说得微微低头，脸颊发烫，握着勺子的手指轻轻收紧。他不敢长久对视，只能假装低头扒米饭，可嘴角压不住浅浅的上扬。

邻桌传来几声说笑，几个男生边吃饭边聊起下周的校运会。

“这次长跑项目谁报啊？上次三班那个跑得贼快。”

“不知道，陆寻会不会报？他体能好。”

“难说，陆寻一向不爱参加这类活动。”

沈知许听见名字，下意识抬眼瞥了一眼对面的人。

陆寻神色没什么波动，像是没有听见旁人的议论，安静地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察觉到沈知许的目光，他抬眉：“怎么了？”

“他们说校运会。”沈知许小声说，“你不报项目吗？”

“没打算。”陆寻淡淡道，“浪费时间。”

沈知许了然地点点头。他其实隐隐明白，陆寻口中浪费时间，不是嫌运动会本身麻烦，是不愿意分出时间，挤占掉可以用来给他补习、或者安安静静待在一起的空隙。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又甜又涩，沉甸甸地落在心尖。

“你要是想看看，可以去看台。”陆寻补充了一句。

沈知许轻轻摇头：“我不太能久站，看台人多又挤，空气不好。”他的身体不适合长时间待在嘈杂闷热的地方，稍微累一点就容易心慌气短，以往的校运会他几乎都待在教室里自习休息。

陆寻闻言，沉默片刻：“那到时候我陪你留在教室。”

“不用啊，”沈知许连忙抬眼，“难得一次校运会，大家都出去玩，你没必要陪着我闷在楼里。”

“去哪里都无所谓。”陆寻看着他，语气平静却认真，“和你待在一起就好。”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沈知许瞬间说不出话来。他慌忙移开视线，盯着餐盘里剩下的几片菜叶，耳尖红得快要滴血。食堂嘈杂的人声好像一瞬间被隔远了，耳边只剩下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清晰。

陆寻看见他泛红的耳尖，没有继续往下说，适时转开话题，免得他窘迫：“汤凉了，快喝完。”

“嗯。”沈知许乖乖应下，低头继续喝汤，掩饰自己翻涌的情绪。

吃完饭，陆寻顺手拿起两个餐盘送去回收处。沈知许站在食堂门外的树荫底下等他。香樟树宽大的树叶投下阴凉，风穿过枝叶，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稍稍驱散正午的燥热。他抬起头，望着头顶层层叠叠的绿叶，指尖无意识捻着一片落在石台上的碎落叶。

身后脚步声靠近。

“回宿舍还是回教室？”陆寻走到他身侧。

“回教室吧，不想爬楼梯了。”宿舍在四楼，爬上去要耗费不少力气，沈知许不想折腾。

“好。”

两人沿着树荫底下的小路慢慢往教学楼走。路上的学生大多匆匆忙忙，赶着回宿舍午休，时不时有人和陆寻打招呼，陆寻会简短地点头回应。没有人多问沈知许是谁，可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从来没有断过。

沈知许不是迟钝的人，那些打量、好奇、隐晦的猜测，他全都感受得到。有时候他会不安，害怕旁人看出藏在两人之间，越过普通朋友边界的情愫。这份感情见不得光，是少年人偷偷藏起来的秘密，脆弱得像薄冰，一旦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就会碎裂。

他步子慢了半拍，微微垂下头。

陆寻立刻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不动声色往他身边靠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别多想。”

沈知许猛地抬头看他。

陆寻侧着脸看向前方，目光平直，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可那句话精准戳中了他心底正在忐忑的地方。沈知许喉咙微紧，轻轻“嗯”了一声。

“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陆寻继续道，语气很稳，“你只要管好你自己，照顾好身体，别的不用放在心上。”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颗定心丸。沈知许悬起来的心慢慢落回去，心底泛起一阵酸胀，又裹着化不开的甜。他偷偷偏过头，看陆寻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少年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陆寻神情平静，看不出多余情绪，可沈知许清楚，这个人一直都在护着他。

回到教室，里面已经回来一小部分午休的学生。有的人趴在课桌上睡觉，有的人戴着耳机低头玩手机，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陆寻和沈知许一前一后走进来，各自回到座位。

沈知许趴在桌上小憩。手臂垫着脸颊，微微侧过身，目光隔着一排过道，悄悄落在陆寻的背影上。陆寻没有睡觉，拿出一本厚厚的竞赛习题，摊开在桌面上，垂着头安静做题。阳光落在他的发顶，乌黑的发丝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沈知许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困意慢慢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他舍不得闭上眼睛，还想再多看一会儿，最后抵挡不住疲惫，意识缓缓沉进浅眠里。

他睡得并不安稳。大概是中午吃得少，又有点闷热，睡梦中胸口闷闷的，呼吸浅浅的。眉头不自觉轻轻蹙起，指尖微微蜷缩。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阵极轻的动静靠近。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轻轻将搭在他肩头滑下去的校服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边的胳膊。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他。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最后还是收住，没有触碰到皮肤。

沈知许在半梦半醒之间隐约感觉到那道身影，心底安稳下来，紧绷的眉头慢慢舒展。

陆寻站直身子，静静看了他几秒。少年睡着的时候卸下了平日里的克制拘谨，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色偏白，看着格外单薄脆弱。陆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轻手轻脚回到自己座位，重新坐下，却再也没有拿起习题册，只是隔一会儿，就抬眼望一望沈知许的方向。

午休时间一点点流逝，预备铃响起之前，沈知许先醒了过来。他缓缓抬起头，睡眼惺忪，还有一点茫然，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已经睡了一觉。脖子有点酸，他轻轻转动脖颈，抬手揉了揉眼睛。

视线第一时间就去找陆寻。

陆寻正低头看书，像是早就察觉到他醒了，适时抬起头，目光相撞。陆寻微微扬了扬下巴，无声用口型问他：睡得好吗？

沈知许点点头，嘴角轻轻弯起，同样无声回了一句：嗯。

下午的课一节接着一节。前三节是主课，老师讲课节奏很快，板书写满整块黑板。沈知许强撑精神认真记笔记，偶尔跟不上的时候，陆寻会在下课后，把自己记得条理清晰的笔记递过来给他参考。陆寻的字很好看，利落挺拔，笔记上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重难点，一目了然。

第四节是体育课。

广播通知全体到操场集合。教室里响起一片欢呼，大部分学生都很期待体育课，终于可以暂时从书本习题里脱身。不少人起身拿篮球羽毛球，吵吵嚷嚷往外走。

沈知许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早就开好了免修证明，不用上体育课，体育老师特许他留在教室休息。

陆寻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却没有跟着人群往外走。

“你不去吗？”沈知许抬眼问他，“难得体育课，可以打球。”

“不去。”陆寻淡淡道，“留在这儿。”

“不用陪我的，”沈知许着急地劝他，“你可以和同学去打球，我一个人没事。”

“不想打。”陆寻拉开旁边空置的椅子，干脆坐在他桌边，手肘随意撑着桌面，“正好趁这节课，把你上午卡住的那道大题讲完。”

沈知许看着他，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心里清楚陆寻已经做好决定，劝不动。他只好把练习册推到中间，拿出草稿本和笔，做好听讲解的准备。

空荡荡的教学楼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去了操场，隔着一层楼板，隐约能听见楼□□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还有远处学生打闹的叫喊声。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陆寻拿过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推演解题思路。他讲题条理清晰，不会跳步骤，遇到沈知许容易混淆的地方，会停下来，反复换一种方式解释，直到看见沈知许眼底露出了然的神色，才继续往下。

“这里能听懂吗？”陆寻停下笔，抬眼问。

沈知许盯着草稿纸上的公式，思索几秒，轻轻点头：“听懂了，刚才就是卡在这个转换上。”

“再试一道同类型的巩固一下。”陆寻翻出练习册后面一道相似题型，指给他看，“你来算。”

沈知许拿起笔，低头认真演算。陆寻没有出声打扰，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他。他的视线没有落在题目上，大半时候都落在沈知许的侧脸上。少年垂着头，长睫随着眨眼轻轻颤动，唇线抿得认真，阳光落在他白皙的脸颊上。

沈知许算到一半，思路卡壳，笔尖停在纸上。他皱起眉，反复看了两遍题干，依旧找不到突破口，指尖无意识轻轻叩着草稿纸。

陆寻微微倾身，靠近过来。这一次距离比上次更近，清浅干净的皂角香气扑面而来，笼罩住沈知许。陆寻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在他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擦过耳尖：“看条件，隐藏的等量关系，藏在第二句话里。”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沈知许浑身一颤，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整个人僵住，呼吸一瞬间乱了。

陆寻也顿住。

他意识到距离太近，几乎贴在了一起，立刻往后退开，拉开距离。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沈知许垂着头，脸颊烧得厉害，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肋骨。他慌忙定了定神，强迫自己重新看向题目，顺着陆寻的提示往下思考，好不容易才理清思路，把剩下的步骤写完。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他匆匆放下笔，不敢转头去看陆寻，低声说了一句：“好了。”

陆寻低头扫完完整的解题过程，轻声道：“没错。”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操场上的喧闹遥遥传上来，衬得教室里的沉默格外明显。暧昧像水面下缓缓涌动的暗流，安安静静，却无处躲藏。

沈知许捏着笔，指尖微微出汗。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方才陆寻靠近时的画面，耳边反复回响对方低沉的声音。他偷偷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侧过头，飞快看了陆寻一眼。

陆寻正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情绪，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寻。”沈知许小声开口，唤他名字。

陆寻立刻回头看向他：“嗯？”

“没、没什么。”话到嘴边，沈知许又忽然胆怯了，那些盘旋在心底，快要脱口而出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就是……谢谢你。”

陆寻静静望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勾了勾唇角，很浅很浅的笑意：“不用谢。”

铃声响起，体育课结束。楼下传来大批学生返回教学楼的脚步声，喧闹一点点回来，打破了一室密闭的安静。陆寻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快要下课了，收拾一下。”

“好。”沈知许低下头，飞快地把草稿纸叠好收进书里，掩去心底翻涌的情绪。

后面几节课顺利过去，很快就到了傍晚放学。夕阳从西边落下来，染红半边天空，橘红色霞光铺满整条校园主干道。放学的人流涌向校门，自行车叮铃铃响个不停。

沈知许收拾书包的时候，动作慢了些。他今天带了一本薄的散文集，是上周从书店买回来的，看了大半。他犹豫片刻，把书拿出来，指尖摩挲着封面，转头看向一旁收拾东西的陆寻。

“这个，你要不要看？”沈知许把书递过去，“里面的文字很安静。”

陆寻停下动作，低头看向那本书，伸手接过来。指尖短暂碰到沈知许的指尖，两个人同时一顿，又飞快分开。陆寻翻开扉页扫了一眼，低声道：“好，我看完还给你。”

“不急。”沈知许垂眸，“你慢慢看就行。”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走廊空旷不少。他们没有跟着大部队走正门，绕到了靠围墙那条少有人走的小路。路边种满栀子花，花期快要到尾声，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晚风一吹，香气悠悠散开。

这条路很安静，很少有人经过，是他们偶然发现的秘密角落。平日里放学如果时间充裕，就会绕过来走一小段，不用面对密密麻麻的人群，不用接收旁人各色的目光。

晚风拂过沈知许的额发，把碎发吹到眼前。他抬手，轻轻把头发捋到一边。

“明天周五。”陆寻开口，“放学后不用上晚自习。”

“嗯。”沈知许应道，“周末就要月考了。”

“周末考完，下一周就是校运会。”陆寻说，“考完试可以稍微松口气。”

沈知许轻轻笑了笑：“也算不上放松，考完还要出成绩。”

“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陆寻侧过头看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句话比任何夸奖都更让沈知许心头一暖。长久以来，他一直逼着自己努力，想跟上所有人的脚步，可孱弱的身体总是一次次拖后腿，很多时候他心底藏着自卑，总觉得自己不够好。只有陆寻，总能看见他的努力，稳稳告诉他，他已经足够优秀。

小路走到尽头，就要分开了。沈知许家往左边走，陆寻往右边。以往到这里，两人就会停下道别。

沈知许站定脚步，捏着书包背带，抬眼看向陆寻。橘红色落日落在陆寻眼底，融化了他平日里冷沉的气场，添上一层柔和的暖光。他心底有一句话憋了很久，反反复复在心里演练无数次，到了此刻，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怎么都说不出口。

陆寻也停下，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他安静地看着沈知许，像是在等他开口。

几秒漫长的沉默。

沈知许咬住下唇，最后还是移开目光，低声道：“那……我走了。路上小心。”

陆寻没有动，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片刻之后，他轻轻“嗯”了一声：“路上慢一点，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你也是。”

沈知许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前走。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所有克制都会崩塌。往前走了很远，直到拐过街角，他才停下脚步，飞快地回头望向那条小路尽头。

空荡荡的路口，陆寻还站在原地，身影被落日拉得很长，一直在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沈知许心口猛地一紧，慌忙收回视线，加快脚步往前走。

另一边，陆寻直到看不见沈知许的身影，才缓缓转过身。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散文集，指尖抚过封面，把书妥善放进书包最内层，才迈开步子离开。

沈知许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安安静静。父母工作忙，经常要很晚才回来。他换好鞋子，走进自己房间，放下书包，先拿出手机，给陆寻发了一句简短的消息：我到家了。

消息发送成功没多久，对方立刻回复：嗯，好好休息，别熬夜做题。

沈知许看着屏幕上短短的一行字，指尖停留在输入框很久，最后只敲出一个“好”，发送出去。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晚的风凉丝丝吹进来，带走白日残留的燥热。他靠在窗沿上，望向远处沉沉的天色，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今天所有和陆寻相处的片段——食堂里递过来的排骨、午休轻轻替他拉好的外套、教室里靠近时温热的呼吸、落日下安静伫立的身影。

甜，是真的甜。

可那层藏在甜蜜底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也是真的。

他不知道这样安稳美好的日子能够维持多久。他们之间这条路太窄，到处都是看不见的荆棘，稍微一步踏错，就会万劫不复。沈知许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心底浮起一层浅淡的酸涩。

他不敢去想未来。

至少此刻，他还能拥有陆寻，就够了。

与此同时，陆寻回到自己家中。家里同样冷清。他走进书房，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拿出沈知许送给他的那本散文集。他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翻开，指尖反复摩挲书脊，安静坐了许久，才缓缓打开扉页。书页带着淡淡的、属于沈知许身上干净的气息。他一页一页慢慢读下去。

书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栀子花花瓣，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薄薄一片，安静躺在书页之间。

陆寻的指尖轻轻捏起那片花瓣，放在眼前看了很久，小心翼翼夹回原处，合上书，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知许就醒了。夜里睡得不算安稳，醒过好几次。他起身下床，简单洗漱之后，走到厨房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一小块吐司。胃依旧闷闷的，没有胃口，他勉强小口吃完，背上书包出门去上学。

清晨的校园薄雾未散，空气清凉。沈知许走到校门附近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老槐树下的陆寻。陆寻来得很早，单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揣在校服口袋里，微微垂着头，像是在出神。看见沈知许走来，他立刻抬起头，朝他的方向迈步。

“今天来得早。”陆寻走到他面前。

“醒得早就出门了。”沈知许说，“你也很早。”

“嗯。”陆寻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微不可察蹙了一下，“脸色不好，夜里没睡好？”

沈知许愣了愣，没想到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轻轻点头，没有隐瞒：“有一点。”

“晚上别想太多。”陆寻的声音放轻，“实在睡不着就给我发消息，不用硬扛。”

沈知许抬眼看他，清晨薄雾落在陆寻眉眼之间，柔和了冷硬的轮廓。他心底一暖，轻轻应下：“知道了。”

两人并肩走进校门。早读课很快开始，教室里响起朗朗读书声。上午的课程按部就班推进，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两样。只是沈知许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昨天教室里那一瞬间的靠近，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再也无法复原成从前毫无波澜的模样。

课间的时候，班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聊天，偶尔视线飘过来，落在他和陆寻之间，又飞快地收回，压低声音继续说笑。沈知许捕捉到那些视线，指尖微微攥紧笔杆，心底的不安又冒了出来。

陆寻察觉到他细微的紧绷，在课间休息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开口，找了一道习题和他讨论，自然而然转移了他的注意力，把那些纷杂的目光隔绝在外。

一整个白天安稳度过，转眼就到周五傍晚。

没有晚自习，放学时间提前。夕阳依旧绚烂。不少学生欢呼着收拾书包，计划着周末出去玩。教室里热闹喧嚣。

陆寻收拾好东西，转头看向沈知许：“要不要绕那条小路走一会儿？”

沈知许抬眼望他，心跳快了一拍，轻轻点头：“好。”

人流涌向校门，他们照旧拐进那条僻静的栀子花小路。晚风比昨天更软，残存的花香萦绕四周。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整条小路完完全全属于他们两个人。

慢慢往前走，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浅的声响。走到小路中段，陆寻停下脚步。

沈知许跟着停下，疑惑地转头看他。

陆寻转过身，正对着他。少年的眼神很深，认真地看着他，没有半分闪躲。沈知许被他看得心慌，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却被那道目光牢牢锁住，无处可逃。

“沈知许。”陆寻低声唤他的名字。

这是第一次，陆寻连名带姓，这样郑重地叫他。

沈知许的呼吸猛地顿住，心口狂跳，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微微发颤：“我在。”

陆寻静静看了他几秒，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晚风掀起两人校服的衣角，周围安安静静，只剩下风吹树叶沙沙的响声。

“有些话，我不想再等了。”

沈知许的指尖猛地攥紧书包带子，指节泛白。他预感到接下来陆寻要说出口的话，浑身都轻轻发抖，紧张得几乎站不稳，既期待，又恐惧。

陆寻往前轻轻踏出一小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没有伸手触碰沈知许，依旧留着足够的余地，只是目光直直望进沈知许眼底：

“我喜欢你。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

一句话落定。

空气仿佛瞬间静止。

沈知许脑子里轰然一响，所有思绪全部空白，耳朵嗡嗡作响。他呆呆站在原地，望着面前的陆寻，眼眶一下子热了。这么久以来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原来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原来陆寻，和他抱着一样的心思。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发不出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视线。

陆寻看见他红了的眼眶，瞬间慌了。他原本镇定的模样裂开缝隙，下意识想要上前，又硬生生停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别哭。如果你不愿意……没关系，就当我没有说过，不会逼你。”

“不是。”沈知许猛地摇头，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不是不愿意。陆寻，我也是，我也喜欢你。”

积压了无数日夜的心事，终于在此刻脱口而出。说完这句话，沈知许再也撑不住，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惶恐、忐忑、甜蜜与煎熬，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陆寻定定看着落泪的少年，沉默许久，才缓缓伸出手，极轻地、小心翼翼地，虚虚环住他，没有用力抱紧，只是一个克制又温柔的拥抱。他的手掌轻轻放在沈知许后背，动作放得极缓，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把人碰碎。

“知许。”陆寻低声在他耳边唤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别怕。有我。”

晚风穿过栀子花树丛，花香漫上来，裹住相拥的两个少年。落日把两道交叠的影子，长长投在石板路上。这一刻，所有顾虑、旁人的眼光、前路暗藏的危机，好像都暂时远去，只剩下彼此。

可沈知许埋在陆寻肩头，流泪的同时，心底深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寒意悄悄浮上来。

他贪恋此刻的温暖安宁，又隐隐预感到，这份偷来的甜蜜，终究是易碎的幻梦。往后漫长的苦，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静静等候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