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林晚晚站在医院门口,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袋——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她眯起眼望了会儿天,肋骨隐隐作痛,但还能忍。医生叮嘱三个月内不能剧烈运动,她心想:正好,反正她也不想再跳河了。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是毫无波澜的官方腔调:
“请问是林晚晚女士吗?关于您父亲林国栋涉嫌职务侵占、行贿及关联命案一案,需您配合调查……”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来了。
书里写过,林父是在她住院期间被捕的——罪名累累,其中一条,与沈母之死有关。
她挂掉电话,站在路边,很久没动。
阳光暖得刺眼,可她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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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看守所。
探监室狭小逼仄,一张长桌,两把铁椅,中间隔着一道厚玻璃。林晚晚坐在这一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铁锈混杂的味道。
门开了。
林父被带进来。橙色马甲松垮地挂在身上,头发白了一半,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像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神。
他看见林晚晚,脚步顿住,眼神晃了一下,才慢慢坐下,拿起话筒。
林晚晚也拿起话筒。
沉默在玻璃两端蔓延。
林父先开口:“你来了。”
“嗯。”她应了一声。
“我以为你不会来。”
她没答。
他盯着她,目光复杂——有怨,有怒,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动摇。
突然,他压低声音:“是你吧?”
林晚晚心跳一滞。
“那个U盘。”他死死盯着她,“那些证据,是你交出去的。”
她迎上他的视线,没有躲闪。
“是。”
林父忽然笑了。笑声干涩,笑到最后,眼眶红了。
“我养了你二十多年。”声音发颤,“你倒帮外人毁我。”
林晚晚看着玻璃那边的男人——原主的父亲,沈家的仇人,此刻像一头被拔了牙、关进笼子的老兽。
奇怪的是,她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怕。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养的是谁?”她问。
林父一愣。
“你养的是那个会替你骂沈云薇‘小贱人’、会帮你恐吓供应商、会在酒局上给你敬酒赔笑的女儿。”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可那个人——”
她抬眼,直视他:
“早就死了。”
林父瞳孔骤缩,嘴唇微张,却说不出话。
林晚晚没等他反应,又问:
“沈云薇的妈妈,是怎么死的?”
林父脸色瞬间灰败。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她说,“我想知道我替你还的,到底是什么债。”
长久的沉默。
林父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抠着,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终于,他闷声开口:
“那天……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去善后。是她自己跳的,不关我的事。”
林晚晚指尖冰凉。
“善后?”她重复,“善什么后?”
林父抬起头,眼里有种诡异的光——像恐惧,又像卸下重负后的虚脱。
“沈家老太爷让我去的。她说……她说手里有证据,要曝光沈家账目。老太爷让我去拿回来。”
他喉结滚动,声音越来越低:
“我去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窗边了。我说,别过来。她说,你把东西给我。我说,给了你,我还能活吗?我……”
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那个房间。
“我说,那是你的事。”
林晚晚的呼吸停了。
玻璃对面,林父肩膀微微发抖,像一片枯叶在风里。
她忽然明白了沈云薇那句话的意思:
“递刀子的是你爸。但握住刀柄的,是沈家自己人。”
原来“递刀子”,不是动手,是站在旁边,说一句——
“那是你的事。”
她缓缓站起身,将话筒轻轻放回支架。
林父在那边急切地拍打玻璃,嘴一张一合,但她听不见,也不想听。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探监室。脚步很稳,背脊挺直。
直到走出看守所大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她才猛地蹲下,把脸埋进膝盖。
没有哭。
只是蹲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
——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树荫下。
沈云薇坐在驾驶座,远远望着那个蜷缩在阳光里的身影。
她不知道林晚晚听到了什么,
但看到她走出来时,脸色白得像纸,连唇色都褪尽了。
她的手搭上车门把手,指节绷紧。
想下去。
又停住。
最终,她只是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刺目的光里,消失不见。
——
林晚晚回到出租屋,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动。
是陆清清的消息:
“有空吗?见一面。”
她盯着屏幕,许久未动。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手机被扔到床角,她闭上眼。
脑海里反复回响那句话:
“那是你的事。”
她忽然想起跳河那天——雨水冰冷,她捞起那朵被冲落的椿花,递给沈云薇时,对方的眼神。
那不是恨。
是疼。
疼了这么多年,从母亲坠楼那一刻起,就没停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而她的债,比想象中更深,更黑,更无法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