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清出国一周后,沈云薇开始收拾书房。
不是心血来潮。那本打印出来的备忘录放在书架最底层,压在一堆旧文件下面。她知道它在那里,一直知道。那是她让助理从手机里导出来的——林晚晚走的那天,她不敢再看手机里的原版,就打印了一份,锁在书房里。
林晚晚在客厅看电视,听见书房里动静,走过来靠在门框上。“找什么?”
“没什么。收拾收拾。”
林晚晚没再问,转身回去了。
沈云薇把那堆文件搬开,露出底下的牛皮纸袋。她拿出来,打开。
第一页。打印的,宋体,小四。
“第1天:她给我穿鞋。我看不懂她。”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往下翻。
“第3天:她替我挡酒,胃出血住院。垃圾桶里有胃药——她提前准备的。她到底在演什么?”
“第7天:她每天发消息问我吃饭没有。可笑。我不需要。”
“第15天:她跳河捞手机。水那么冷,她上来时嘴唇都紫了。还捞了一朵花给我。”
沈云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些画面还在——林晚晚浑身湿透,把椿花递给她,冷得发抖,笑着说“你的花也掉了”。
她继续往下翻。
“第30天:她看我的眼神太真了。真到我想杀了那个姓林的,又怕她恨我。”
“第47天:她偷证据被打断肋骨。我背她去医院。她说U盘藏在椿花盆里。那一刻我想,如果她不是林国栋的女儿……”
“第67天:她今天笑了,对着我。我发现自己也想笑。这不对。”
“第90天:日记待续。她今天又笑了。我记下来,像记一个错误。”
沈云薇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错误。从来都不是。
她翻到后面,看到那些被她反复修改的记录。有些地方打印的墨迹都淡了——那是她改过太多次,重印了太多次。每一版都是“她是不是真的”“我是不是错了”“可我不能停”。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林晚晚离开之后她补上去的。手写,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模糊了。
“第210天:她走了。我把伞攥在手里,站到天黑。回家发现她的东西都在,但人不在。粥凉了,倒掉。树苗蔫了,浇水。我坐在她住过的房间里,想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现在你自由了’。自由一点都不好。”
沈云薇把纸页合上。眼泪滴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
林晚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没说话,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在看那个?”林晚晚问。声音很平,像在问天气。
沈云薇点头,没敢看她。“想烧了。又舍不得。”
“为什么舍不得?”
“因为那是真的。那些怕,那些恨,那些……舍不得,都是真的。烧了,就没了。”
林晚晚伸手,把那叠纸拿过去。翻到第67天,看着那行字。
“她看我的眼神太真了。”她念出来,声音很轻。
沈云薇低下头。“那时候我就知道了。知道你是真的。可我不敢信。”
林晚晚没说话,翻到第90天。“这里,你原来想写什么?”
沈云薇看着那行被反复修改的字。“想写‘她可能是真的’。但不敢。怕自己信了,就没办法继续恨。”
林晚晚把纸页合上,放在茶几上。“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云薇沉默了很久。“留着吧。你那天说的,有些事,记着比忘了好。”
林晚晚看着她。“我说的是好的那些。”
“这些也是。”沈云薇抬起头,“没有这些,就没有后来的那些。”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子。”
沈云薇看着她,眼眶红了。“你不生气?”
“气什么?”
“气我留着这个。”
林晚晚想了想。“以前会。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对。”林晚晚看着她,“没有这些,就没有后来的那些。”
沈云薇的眼泪掉下来。林晚晚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别哭了。傻子。”
沈云薇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还是止不住。林晚晚把她拉进怀里。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叠纸页上,第一页的日期还清晰。
第1天。第3天。第15天。第30天。第47天。第67天。第90天。
第210天。
然后,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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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晚晚坐在窗边,看着那盆椿树苗。沈云薇洗完澡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林晚晚。”
“嗯?”
“那个备忘录,我留着。但以后不写了。”
林晚晚转头看她。
“以后的事,记在别的地方。”沈云薇看着她,“记在你那个花店的账本上。记在公园的石碑上。记在那棵树上。”
林晚晚笑了。“那可得写很多。”
“不怕。”
“为什么?”
沈云薇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因为都是好的。”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子。”
沈云薇靠在她肩上。“你才是。”
窗外,月光照进来。那叠纸页放进牛皮纸袋,封好,放回书架最上层。旁边压着林晚晚写的那张纸条:“有些事,记着比忘了好。”
没有烧。但也不会再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