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清的车停在一栋小楼前。
不是别墅,是那种老式的独栋洋房,藏在梧桐树后面,路灯昏黄,照着爬满半面墙的常青藤。
林晚晚下了车,站在门口,浑身还在滴水。
陆清清从后备箱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她。
“进去吧。”
门开了。玄关亮着暖黄的灯,鞋柜上摆着一盆小小的山茶花,白色的,开得正好——和医院初见时陆清清衣襟上别的那朵一样。
那天她说:“你像在赴死。”
现在她说:“进去吧。”
林晚晚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球鞋,没动。
“我鞋脏。”
陆清清看了她一眼,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棉拖鞋,放在她脚边。
“鞋脏了可以洗。人病了麻烦。”
林晚晚换了鞋,跟着她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放着几本书,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暖色调的灯光,木地板,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
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没有豪宅的冷清,没有那种“你看我多有钱”的刻意。就是……一个家。
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植物图鉴》,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椿花瓣——和她跳湖那天捞起的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沈云薇办公室的书架:全是精装商业书籍,崭新得像没拆封。
这里不一样。
这里有被人翻过的痕迹,有被人爱过的温度。
陆清清指了指沙发:“坐。我去拿衣服。”
林晚晚坐在沙发上,身体僵直,不知道该把手放哪。
陆清清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家居服,还有一条新毛巾。
“先洗澡。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热水左转到底。”
林晚晚接过衣服,站起来。
袖口绣着极小的“LQ”字母——陆清清名字缩写。
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没说话。
走了两步,回头。
陆清清正蹲在玄关,把她的湿鞋子摆正,鞋尖朝外,方便明天穿。
她看着那个背影,喉头忽然一紧。
“陆清清。”
陆清清抬头。
“……谢谢。”
陆清清笑了笑,摆手:“快去洗,一会儿感冒了。”
---
林晚晚洗了很久。
热水冲在身上,把积了一个月的疲惫和寒意一点点冲散。她站在花洒下面,看着脚边的水从浑变清,从热变凉。
关了水,擦干,换上陆清清的衣服。
衣服有点大,棉质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瘦了,黑了,眼底有青黑。
但至少干净了。
走出卫生间,客厅的灯暗了一些。茶几上放着一碗热粥,还有一碟小菜。
没有山药,没有姜丝,就是最简单的白粥——像十五岁那年妈妈病倒前给她煮的最后一碗。
陆清清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动静抬头。
“喝点粥,暖暖胃。”
林晚晚在茶几前坐下,端起碗。
低头喝了一口。
热的。
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的粥。
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也在喝粥吗?
还是像她一样,一个人对着空碗发呆?
她不敢想。
低头继续喝。
喝完一碗,陆清清接过碗,又盛了一碗推过来。
“多吃点。你瘦太多了。”
林晚晚没拒绝。
第二碗喝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你不问我发生了什么?”
陆清清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林晚晚握着碗,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
“我欠了很多钱。”她说,“八十七万。债主是沈家老太爷的人。”
陆清清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知道。”
林晚晚抬头。
“从你失踪那天就开始查。”陆清清合上书,看着她,“你住的那家小旅馆,房东认识我的人。”
她顿了顿。
“沈家老太爷的财务公司,表面做投资,实际洗钱。”她的声音很轻,“我爸当年替林父作伪证,就是因为欠了他们一笔‘咨询费’。”
林晚晚愣住了。
“那笔钱……是多少?”
陆清清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但没有泪。
“八十七万。”
林晚晚手里的碗差点滑落。
“你爸欠的债,是我爸死亡的导火索。”陆清清说,“现在,我们一起还。”
林晚晚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所以你帮我……”
“不是帮你。”陆清清打断她,“是帮我们俩。”
沉默。
客厅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很久,林晚晚问:“你找到我的时候……还找到了什么?”
陆清清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台上放着一盆椿树苗——叶子焦黄,主干却还硬挺。
林晚晚认出那是她的那盆。
“房东说你走的时候只带了这盆树。”陆清清背对着她,声音很轻,“我在垃圾桶里翻到你掰断的SIM卡,在窗台角落找到它——根都露出来了。”
她转过身,看着林晚晚。
“我连夜换了土,剪掉枯叶。盆底压了一张纸条,是我爸遗书边角写的。”
林晚晚走过去,低头看。
盆底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有一行褪色的字:
“根烂了就剪,心死了就等。”
她盯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陆清清没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盆树苗。
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嫩绿的新芽上。
那是刚长出来的。
“它比我想象的硬气。”林晚晚哑着嗓子说。
“你也是。”陆清清转头看她,“不然撑不到现在。”
林晚晚低下头,抬手擦眼泪。
可眼泪越擦越多。
陆清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哭吧。”她说,“这里没人会记下来。”
林晚晚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那个备忘录。
想起那些被一字一句记录下来的“表演”和“利用”。
她攥着那张纸巾,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直流。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陆清清看着她,也笑了。
“因为我也是从深渊里爬上来的。”她顿了顿,“爬了十五年。”
---
那天晚上,林晚晚睡在客房里。
床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
窗台上放着那盆重新活过来的椿树苗。
月光落在嫩叶上,叶片微微反光。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
停在门口。
七秒。
足够说一句话的时间。
但她什么都没说。
脚步声走远。
林晚晚知道她在等。
等她自己愿意说。
等她自己愿意好起来。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她忽然想起老板娘那句话:“有些东西,浇多了反而烂根。”
那她呢?
是被浇死了,还是……正在等一场真正的雨?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觉得,也许可以试一试。
试着活下来。
试着相信——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不会让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