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在床上躺了三天。
不是睡,是躺。睁着眼看天花板,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亮变暗,再从暗变亮。饿了就啃两口床头柜上的面包,渴了就喝自来水。手机早就没电了,黑屏躺在枕头边,像一块沉默的砖。
她不想开机。
不想看到那些消息。
不想知道沈云薇又说了什么。
第四天早上,房东来敲门,催房租。
她爬起来,翻遍口袋和抽屉,凑够了这个月的钱。房东走后,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的人来人往。
那盆椿树苗还在角落里。三天没浇水,叶子有点蔫。
她走过去,给它浇了水。
然后坐在床边,盯着它看了很久。
“你比我惨。”她轻声说,“至少我能走,你只能等死。”
树苗没回答。
叶子微微晃了一下,可能是风。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墓园,沈云薇踩碎的那朵椿花。
红得刺眼。
被她碾进泥里。
就像她们之间那些还没来得及开花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出那个旧书包。
开始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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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薇这三天也没睡。
她开车在那条通往出租屋的路上来回转,不知道转了多少趟。白天转,晚上也转。有时候停在楼下,看着那扇窗户——窗帘一直拉着,灯从来没亮过。
她打过电话。
关机。
发过消息。
不回。
去过公司。
陈恬说林晚晚请假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站在十二楼那个空荡荡的工位前,看着桌上那盆绿萝。林晚晚每天给它浇水,叶子绿得发亮。
现在没人浇水了。
她伸手碰了碰叶子。
然后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她又把车停在楼下。
雨早停了,月亮很亮。
她坐在驾驶座上,仰头看着那扇窗户。
窗帘还是拉着。
灯还是没亮。
她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想上去。
不敢上去。
想起那天墓园里林晚晚看她的眼神——不是恨,是空。
比恨更可怕。
恨还有东西,空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怕敲开门之后,看到的还是那双眼睛。
空得像冬天的湖。
结着冰,冰下面什么都没有。
副驾驶座上,那把黑伞静静躺着。
三天了,她一直没带回家。
仿佛只要伞还在车里,林晚晚就还没真正离开。
手机响了。
是陆清清。
“你在哪儿?”
她没回答。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关机了。我也找不到她。”
沈云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陆清清继续说:“我只是告诉你。如果她找你……”
“她不会找我。”沈云薇打断她,声音很轻。
陆清清沉默。
“那天墓园……”沈云薇顿了顿,“她把伞给我,说‘你自由了’。”
那边没说话。
沈云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不要我了。”
电话那头,陆清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活该。”
挂了。
沈云薇握着手机,看着那扇窗户。
月亮很亮。
但那扇窗,始终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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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晚收拾好行李,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年的出租屋。
行李很少。几件换洗衣服,那盆椿树苗,还有那张照片——林母抱着婴儿站在椿树下。
别的都没带。
不需要了。
她关上门,把钥匙放在门口的地垫下面。
房东说退房要提前一个月通知。她没通知,押金肯定没了。
无所谓。
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走出楼道,阳光刺眼。
她眯着眼睛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走。
手机开机了。几百条消息涌进来,手机震了足足一分钟。
沈云薇的。陆清清的。陈恬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她没看,全部删掉。
只给陆清清回了一条:
“我没事。别找我。”
然后把手机卡抽出来。
塑料边缘割得指尖发红。
拇指在SIM卡背面摩挲了一下——那里贴着一小块透明胶,是沈云薇某次帮她换卡时贴的,写着“W Y”。晚晚和云薇。
她盯着那两个字母看了三秒。
然后用力一折。
“咔”的一声,很轻。
像骨头断了。
她把两半卡扔进垃圾桶,头也不回地走了。
新号码,新开始。
她在街边站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最后上了一辆公交车,随便坐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下车。
找了一家小旅馆,交了一周的房费。
房间很小,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
她把椿树苗放在窗台上,自己坐在床上。
窗外没有阳光,只有一堵灰扑扑的墙。
树苗的叶子朝向墙,像在努力辨认什么。
林晚晚看着它,忽然笑了。
“你看不到光了。”她轻声说,“但你还在长。”
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灰白色的,有几道裂缝。
和她现在的生活一样——
看似死寂,却还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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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薇在楼下守到凌晨三点。
那扇窗始终没亮。
她终于忍不住,下车,上楼,敲门。
没人应。
再敲。
还是没人应。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大爷探出头:“找谁?”
“住这间的人。”
“搬走了。”大爷说,“今天下午搬的。我看见她拎着包走了。”
沈云薇愣住。
“她说去哪儿了吗?”
“没说。”大爷打量她一眼,“你是她朋友?”
朋友。
沈云薇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大爷看她的表情,叹了口气:“年轻人,有什么话好好说。那姑娘看着挺苦的。”
门关上了。
沈云薇站在那扇门前,很久没动。
然后她蹲下来,手撑着地。
门缝下面,塞着一张纸条。
她抽出来,展开。
只有一行字:
“伞还你。我走了。——L”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发抖。
伞还你。
我走了。
就这么简单。
她把纸条攥紧,贴在额头上。
突然想起那个雨夜——林晚晚发烧,她也是这样蹲在床边,用手背试她额头的温度。
那时候林晚晚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腕,说:“别走……”
现在,她手里只有这张薄纸。
连体温都没有。
她站起来,转身走向楼梯口。
从副驾拿回那把黑伞。
伞骨有一处微微变形——墓园那天她攥得太紧。
她打开伞柄内侧的暗袋,把纸条塞进去。
暗袋里还有一张泛黄的拍立得:林晚晚靠在她肩上笑,背景是人工湖,水面漂着一朵椿花。
那是她们唯一一张合照。
楼道灯灭了。
她蹲在黑暗里,把伞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空荡荡的承诺。
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