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的案子判了。
十五年。
消息是陆清清发来的。林晚晚盯着那条简短的文字,久久未动。
十五年。
够她在出租屋里发呆五千多个日夜,
够沈云薇夺回沈氏、重建秩序,
够窗台上那盆椿树苗抽枝展叶,长成小树。
也够一个人,在铁窗后彻底老去。
三天后,探视通知到了。
一张薄纸,印着冰冷的公章。林晚晚摩挲着边角,指尖微微发凉。
她去吗?
那个男人曾在玻璃后说:“那是你的事。”
说:“我养你二十多年,你帮外人毁我。”
说了很多她不愿再听的话。
可她还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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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那间探视室。
长桌、铁椅、一道厚玻璃,隔开两个世界。
林父被带进来时,林晚晚几乎认不出他。
才一个月,他瘦得脱了形。橙色马甲空荡地挂在身上,眼窝深陷如枯井,颧骨高耸,满头白发像覆了一层霜。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魂,只剩一副摇摇欲坠的皮囊。
他看见林晚晚,脚步微滞,才缓缓坐下,拿起话筒。
林晚晚也拿起话筒。
沉默在玻璃两端蔓延。
“你来了。”他嗓音沙哑。
“嗯。”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
她没答。
他望着她,眼神复杂——恨意淡了,怨气散了,只剩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像走到生命尽头的人,连愤怒都懒得维持。
“判决下来了。”他说,“十五年。”
“我知道。”
“你满意了?”
林晚晚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如水:“满不满意,判都判了。”
林父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枯枝折断。
“我养了你二十多年……”他声音发颤,“到头来,你站在那边。”
林晚晚看着他,忽然问:“你养的是谁?”
林父一怔。
“你养的那个女儿,”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冷,“会骂沈云薇‘小贱人’,会替你敬酒赔笑,会在你面前撒娇讨赏。可她——”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早就死了。”
林父瞳孔剧烈收缩,仿佛被这句话击穿了最后一点支撑。他嘴唇翕动,喃喃道:
“你到底是谁?”
林晚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看着玻璃后的男人,忽然想起原书结局:林父死在狱中,无人送终。
那时的“林晚晚”正忙着和沈云薇斗个你死我活,哪有空管一个仇人之父?
但现在她来了。
不是原谅。
是替那个早已消散的“原主”,看最后一眼——看一眼这个曾以父之名行恶的男人,如何被命运反噬。
“你好好待着吧。”她站起身,将话筒轻轻放回支架。
林父在那边急切地拍打玻璃,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什么。但她听不见,也不想听。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探视室。
这一次,她没有蹲下。
只是站在看守所门口,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惨白的太阳,站了很久很久。
阳光刺眼,却照不暖骨子里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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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天已全黑。
林晚晚推开门,愣住。
沈云薇坐在她那把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水,听见动静,抬眼望来。
“你怎么进来的?”
“房东开的门。”沈云薇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她说你欠了三个月房租。”
林晚晚脸一热,想解释,又咽了回去。
确实欠了。她兜比脸干净。
“我帮你交了。”沈云薇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一年的。”
林晚晚怔住:“什么?”
“房租。”沈云薇目光平静,像冬日湖面,“你帮我做事,我付你工资。应该的。”
“可是——”
“没有可是。”沈云薇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住在这里,我睡不着。”
林晚晚心头猛地一跳。
这话什么意思?
是担心?是占有?还是……别的什么?
沈云薇似乎也意识到失言,迅速移开视线,走向门口。
“明天开始,来沈氏上班。行政部,朝九晚五,月薪八千。”
手搭上门把,她停了一瞬,没回头:
“别迟到。”
门轻轻合上。
林晚晚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她低头,看见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
掀开盖子——山药小米粥,热气腾腾,正是她住院时常喝的那种。
底下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清瘦:
趁热喝。——S
她捧着那碗粥,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不是委屈,不是感动。
是某种长久漂泊的人,终于触到岸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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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街角。
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阴影里。
陆清清望着那扇亮起灯的窗,久久未动。
她今天本也带了东西来——一份关于沈家老宅产权的新调查,或许能挖出更多当年的真相。
可刚到楼下,就看见沈云薇从单元门出来,大衣裹着单薄身影,步履匆匆。
她退到暗处,目送那辆车驶离。
然后,她给林晚晚发了条消息:
“今天太晚,改天找你。”
对方很快回:
“好。”
她盯着那个“好”字,胸口忽然堵得发闷,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呼吸。
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路过那扇亮着灯的窗时,她下意识放慢车速。
但她没停。
车轮碾过夜色,驶向更深的黑暗。
而那盏灯,始终留在身后,温暖,却不再属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