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钟 第64章 64

“叶子，别看了。”

安静的房间内，只有鼠标点击声，栾叶擦掉脸上流不完的泪水，自我安慰道：“没有哭，就是外面风太大，刮出来了。”

对面小楼房外面的白花让钟越将窗户关上，窗帘拉紧，蹲在她旁边小心翼翼用手指抹泪痕，轻和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像老天爷不公平，阿公年轻到老这些年吃了那么多苦，到现在又因为癌症离开，你觉得不公所以哭到现在，他的葬礼丧席也没有参加，但是他一定会想看见你的，去吗？”

栾叶摇摇头抱住他，无法控制自己悲伤的情绪，时不时抽噎道：“不想去，到那本就难过，一哭别人都被我影响到，不想让人被我影响。”

钟越只是一提，知道她一定不会去，在得到确切答案后，抱着她放在床上，坐在床沿柔声道：“熬夜下班回来到现在也不睡，天都黑了，身体是自己的，不要不当回事，那天走在路上突然晕厥是想吓死我吗？”

冬天的到来让栾叶没有重视到自己身体的变化，那天下夜班就已经不舒服，但还是选择坐地铁回家，路上靠着栏杆，在到站后恍惚脚踩空，险些踩到地铁和站台中间的缝隙，平常人应该警醒会小心点，她自然也是，坐在椅子上休息片刻才离开，但出去刚看见钟越的影子，人已因为脑袋晕乎乎直接闭眼摔倒，要不是钟越眼疾手快，脚也麻利，脑袋直接磕到地面。

单纯的身体不舒服导致她这种情况出现，是工作后的第一次，所以栾叶也开始重视，说白了就是熬夜加地铁声音闹得她精神紧张，才会出现。

栾叶本来因为哭睡不着，现在被轻轻安抚的稍微收了些，过了许久平复，天花板的灯让她睁不开眼，只好在钟越衣服上蹭来蹭去，“关灯吧，我应该一会儿就能睡着。”

下一秒房间变暗，钟越把旁边的毛毯打开盖在她身上，仔细摸着她手臂上瘀青的地方，在医院虽然说是照顾病人，但很多时候一些重物也需要她们自己消耗，别看栾叶人高身体瘦，力气却是实打实，姚远曾说班级女生掰手腕，没一个能比过她。

呼吸声逐渐平稳，钟越提着的心也可以放下，天**暗，栾叶逐渐进入梦乡，可美好的梦总有一天会醒来。

“老了，做不动说不动，这个手机捯饬半天才能弄好，要给每个人录视频不容易，我就一个一个说。”

“70年代搬到这里，小镇还和现在差不多，没怎么装修过，但是也没有现在这样热闹，里面住的都是像我们这样的老百姓，小孩也都出去上学，就我们这些大人留下来，90年代陆陆续续一批批小孩生下来，十来个就只有夏夏这个乖女一直留在古镇，她外婆和我都是当年去L市当知青的，不想最后还挺有缘，都在这儿最后定居。”

病床上的阿公说话很虚弱，手机后面是孙子举着手机，和栾叶差不多大，男儿有泪不轻弹，看不见眼泪，却有停不下来的吸鼻子声音。

知道自己活不长，但老人依旧很宽心，平常该吃吃，该喝喝，不过这段时间蛋白粉吃进去也没什么用，彻底没了精神，再加上病情恶化折磨他，整个人瘦得只看见骨头和皮，曾经那随手可以掐到的肉已经没了。

“你们年轻人啊，总是会问我那个年代怎么过来的，又来问我事情该怎么做，其实啊，那个年代的我们也像你们一样的矛盾和迷茫，虽然有着一份平稳的工作，但外面世界的诱惑太大，很容易让人走入弯曲的道路，你们现在也是这样的，可是不需要像我们那样顾虑很多，时代在变化，思想也在转变，就像从前都认为女孩子嫁人是最好的，现在你们还这么认为吗？不一定啦。”

“年轻人嘛，问题在你们身上，肯定有办法解决，不要去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们啊一个个放宽心，说不定到最后都迎难而解。”

栾叶的问题都在这一席话中得到回答，她困惑不解地因为最后四个字而得到释怀，也伴随着老人的离开。

梦里的美好和现实发生的事情互相交错，栾叶睁开眼便觉得脑袋很疼，疼得她一动就不舒服，而外面的说话声虽然已经很小，但此刻耳朵和身体的敏感到了极致。

栾母把东西整理好问：“要不要叫叶子？”

“钟越在里面陪着，小年轻有话说，我们就不要关心了，走吧，叔叔家来叫人了，我们不去吃这顿饭说不过去，以前有事儿爷叔都是第一个帮我们，人情在这里。”栾父沉重道，身前的白花□□，就像老人的身躯。

隔着一扇门，钟越低头慢慢把灯打开，微微亮着光的房间，看清栾叶哭红的眼睛，这么长时间同床共枕，她第一次做梦，无论怎么喊都醒不来。

栾叶缩在他怀中，嗓子哑道：“我记得是好的，下雨天在小镇的地坑上踩水，坐在小桥旁边，吃着新鲜采摘的莲子，虽然苦但是外婆会把里面的心剥掉，脆脆的很好吃，一点儿都不苦，下着毛毛细雨，我一个人单独享受雨水的湿润，外婆也不凶我淋雨，笑呵呵地看着，回去感冒也瞒着妈妈说是天气突然凉，没给我添衣服，责任都放在自己身上。”

“还有我当初种的花，明明已经死了，但是阿公第二天拿了自己养的月季放在家门口，以为我会失而复得珍惜，不想还是被我浇水浇死了，现在有了点长进。”

“七岁之前的许多记忆都是和阿公阿婆有关，因为爸妈不常在家，他们管我就比较多，叶性格好，谁都能上去打招呼搭话，不然叶阿公为什么第一个叫我霸王花，杨阿婆说我就是受到这些老人们的喜欢，嘴甜可爱，可现在我看着他们一个个变老，什么都做不了，也挺痛苦的，帮不到。”

栾叶自认为见过许多病人离开，面对死亡可以无动于衷，但现实却告诉她，永远会有波动她情绪的事情在没有做准备前发生。

钟越拍着她后背腰窝，耐心安抚道：“看到了阿公留给我们的视频，你还记得最后给我们的祝福吗？说让我们好好经营这一家小店，同样也祝福我们将来一切顺遂，我们要努力地朝着他所说的美好方向走去，这才对得起他在天之灵。”

栾叶自然知道，不过要去做还需要消化，叹了口气说：“我前天还去阿公家里看了眼，那天他才从医院出来，谁知道晚上又进去了。”

事实的变化让栾叶几次在内心感慨，她所面对的人生似乎依旧还是令人迷茫，就像心中所想的那个问题，即使阿公没有因为病情严重离开，那天饱受痛苦的日子依旧会延续，对他来说是幸运还是折磨。

“可能还是我在美化这个世界，那天上班的时候和科室老师聊到医院招聘的事情，疑惑地问出自己怎么会这么顺利，没有复试就直接进入医院实习，她说我最开始的医院和现在的医院有合作，所以不需要过多的考虑就招进来，再加上因为有工作经验，比如招收还没从学校毕业的学生，对他们来说不算压力。”

“可能在那之前我认为凭借自己当时的成绩和学校，大学实习那年进入到现在的医院绰绰有余，可现实摆在这里，需要有经验的工作者，而不是费力去教从零开始的学生，现在不一定了，如果没有之前的积累，可能不会有现在这样一份安稳的工作，凡事都有双面性，我想的是利于我的一面，却忽略了不成功的那一面。”

钟越将她这么多话总结成一句，“不用想太多，想太多没有用，是吗？”

栾叶点头认同这句话，“是的，我突然之间就从这种悲伤中走出来，虽然会流眼泪，但是笑着的，人人应该都希望提起他们是开心，是好的，而不是沮丧的，不是吗？”

“所以现阶段一定要把手头上的事情做好，争取过年前可以把店铺正式营业，也算是给阿公一个交代，可惜的是生前没能看见店铺的熙熙攘攘。”

钟越唇瓣在她头顶亲着，“开了店会很热闹，阿公也会开心自己的坚守等到了你们的接手，虽然变化很大，但老房子不会荒废，也成了古镇里特色的一家店。”

这时的他们没有一个人会想到，将来在旅游攻略软件上的介绍，这家店铺会排在第一个，分数和评论都是最高的。

“再睡一会儿，杨林几人中午过来你就睡不着了。”钟越瞅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四点半，隔着玻璃看到了一层大雾，心中寻思着白天能见度估计在百米左右。

栾叶睡一觉睁眼就睡不着，都躺在床上十几个小时，再待下去整个人都发霉，侧身掀开被子坐起来，穿着拖鞋跑到下面厨房，打开灰色冰箱，从里面找出切好的水果盒子，又脚步极重地回到床上原先的位置，“吃点水果，肚子饿了。”

钟越靠在床头双臂放在身前，“少吃点，太凉了，待会儿她们会给你带韭菜饼和小馄饨。”

“我有肚子，我得和夏夏说一声，这小馄饨还是得买老一家的，不然不好吃。”栾叶这嘴巴开始挑起来，以前吃不下的还知道全都硬塞进去，现在身边有个解决伙食的人，往往到一半就放过去。

小镇外的马路，靠近链家地产旁边有一个卖小馄饨的店铺，栾叶就是吃那位奶奶的馄饨长大，从两块钱一碗，到现在别的店铺都涨到八块，只有这家连续十年都是五块，再也没有涨过价格。

“给你买了两份，绝对吃得下。”姚远把塑料盒放到她面前，几人一身整齐的全黑色衣服，知道消息后就选时间一起过来。

栾叶盘腿坐在台几旁，迷糊着双眼说：“怎么这么早过来？”

杨连夏手指了下她的额头，“你是不是忘记了，人走的第三天早上是出殡，要移到墓地，需要年轻人跟过去，这小镇外围都是老人，年轻人又因为疫情赶不回来，我们正好可以帮忙，不然后面的事情就耽误了。”

不说栾叶都忘记这回事，S市习俗各个区域很多都大差不差，但在郊区这一块，老人死后出殡，要几位年轻人跟在后面一同过去，在墓碑前上香敬酒，这才算是彻底的结束，老一辈的话是，隔么隔小妮子过去，阳气足诶，就不怕老鬼欺负侬。

栾叶懵懂地哦了声，“忘掉了，几点出发？”

姚远撕开包装袋，韭菜的味道扑面而来，不喜欢这个行为的栾叶推开她的手，立马婉拒道：“头还有点疼，你这个韭菜饼离我远一点，味道太大了。”

“妈耶，你竟然会觉得味道大，学校食堂那韭菜饼你一顿饭能吃八个，怎么不说味道大，善变的女人。”姚远拆穿她的真面目，在众人之下将她吃八个韭菜饼的事情讲出，也让栾叶迅速地起身跪在地上锁住她的脖子，“闭嘴，这事儿都过去多久了，就你喜欢把这种事再提起来，给我翻篇。”

姚远略略几下佯装听不见，继续说当时的原因，栾叶捂住她的嘴立刻制止，“闭嘴，不许说了，不然生气了。”

“别打了，马上胳膊阿姨过来说你们扰民。”杨林把姚运往自己旁边扯，栾叶没有继续计较，气呼呼的哼了下坐回去，双手端着塑料碗喝汤，三个多个小馄饨，被她吃了一半，旁边的水果刚刚全都下肚，大早上吃那么多让人以为真的是饿饿鬼投胎。

姚远摸着她鼓起来的肚子，“少吃点哦，你这胃马上就被撑大了。”

栾叶较劲地和她科普，“胃是情绪器官，我吃这么多当然是因为心情不好，心情好了我才不会这样胡吃海喝，没事儿，过两天就好了，顶多长胖几斤肉，不在乎。”

“顶多长胖几斤，你这顿吃了就没下顿，会胖吗？”姚远才不相信她这鬼话，就骗骗她这不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