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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台 第44章 死讯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2 04:24:47 来源:文学城

夜晚的乾熙宫烛火摇曳,铜铸雁足灯上的烛光轻轻跃动,私下安静得只剩下那落在沉香木案几上闪烁的烛影。

因着临海知府一事,今早秦彦雷厉风行地下诏,前前后后忙了一天都不得歇。

自是没心神再去留意鸾台的情况,也就是午后薛令仪来请平安脉时,托薛令仪也上鸾台瞧瞧,薛令仪把过脉后确认沈肃的身子没什么大碍,秦彦这才放心。

殿内烛光闪烁,白芷在旁伺候笔墨,临海之事一了,这两日的奏疏显然少了些,不过一个时辰,秦彦就搁下朱笔。

“陛下。”刘全在殿外唤了声。

连着审了一个时辰的奏疏都未曾分心,秦彦眉宇间尽是难以掩饰的疲态,加之心里有要事,搅得她脑子昏。

她呷了一口清茶醒神,按了按额角道:“有事进来禀。”

刘全轻步步入殿内,躬身禀道:“陛下,鸾台上那位想见您。”

“哦?”秦彦放下茶盏,意外地抬了下眉,“今日倒是奇了。”

这几日她没空去鸾台,沈肃那头也毫无反应,听在鸾台伺候的宫人说沈肃每日作息规律,除开一日三餐,余下的时间不过读书练字打发时间,不言不语地安静度日,这还是第一次,沈肃主动请她过去。

她没有再耽搁,拂了拂宽大的衣袖:“走吧,去鸾台。”

恰好也有一事,她得与沈肃当面商议。

-

自从那日秦彦留宿鸾台,沈肃已经连着几日不曾见到秦彦了,陡然围困在这高台,陌生的环境,入夜的冷清,还有身旁一众小心伺候的宫人,都叫沈肃不太适应。

那日他睡在窗边的小榻边,清晨隐约听见秦彦上朝的动静,那夜他不愿与秦彦同榻而眠,本以为那日秦彦会回来怪罪,踌躇地在鸾台上等着,也只等到薛令仪来为自己诊脉。

当晚秦彦宿在乾熙宫,安静地仿若什么都不曾发生。

沈肃问了来送药的刘全一回,刘全只婉转道秦彦近来忙于朝事,实在分身乏术。

“少师可是想见陛下了?”说这话时,刘全那双老练的眼睛悄悄打量着他的表情,试探着问。

“无事。”沈肃目光低敛,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担心些什么,朝务繁忙,秦彦过去忙起来连仁寿宫都来不及去,更别论这鸾台。

想明白这点,积压的烦躁少了些,沈肃正色道:“陛下既忙,臣不便打扰。”

距离他被囚在这鸾台已经好几日了,他不知道前朝近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鸾台给随绰看得密不透风,一丝消息也透不进来,沈肃掐算着日子,想来想去,脑中能对得上时间的朝务,就只有孟怀瑾回京述职。

只是孟岌不过辽东副总兵,回京述职也不算什么大事,怎就令秦彦这般忙碌?

莫非是有什么突发情况,沈肃回想起自己离京前的朝局,心头微沉,莫非是东南的海匪又起了什么风浪?

秦彦早在自己离京前就决心剿匪,此番可是前线出了什么变故?才叫秦彦这般忧愁。

沈肃这般心事重重地在鸾台深思了好几日,本想借着秦彦来鸾台的功夫问一问,怎料到秦彦就好似忘了他这个人似的,一连几夜都未曾踏足鸾台半步。

那些汤药倒是一日不落地送过来,沈肃不想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忤逆秦彦的心意,照旧喝了,再借机询问刘全朝中情况。

“少师见谅。”刘全说得滴水不漏,“此等政事,奴才们不便透露。”

“少师若是想知道,待陛下来时可问一问陛下。”

沈肃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沉吟片刻,忍不住问:“陛下今日会来吗?”

说完这话他才发觉,自己眼下的情形和后宫的宠臣没什么两样,至少与自己相较,过去那些帝王的宠臣比自己自由些,能在后宫来去自如。

只有他不识抬举地一再婉拒圣恩,才被囚于鸾台,日思夜想地盼着圣驾。

刘全道:“奴才不知。”

沈肃没再去为难这些一问三不知的宫人,他按捺下心里的焦躁,照旧在鸾台温书写字,直至在今夜,等来秦彦的圣驾。

正值十五良宵,窗外的圆月高悬于浩瀚苍穹之上,皎洁的月光捎着冷意,铺陈在殿内的金砖上,仿佛蛰伏在暗处,时刻准备着刺入麻痹多日的肌肤。

秦彦踏着满地月光向他走来,鼻梁秀挺,墨发半挽,宛若月宫神女步入人间,月华落在她身上,竟分不清是月光照亮她明艳的五官,还是她那垂发盛满清辉,带了些淡而冷的清光。

沈肃尚且未从眼前景象回过神,就听她开门见山地说:“朕有一事要与你商量。”

视线稍稍收回,越过桌上的烛火,落在空中漂浮的虚点上。

沈肃无意识地蜷起手指,究竟是何要事,竟到了要与他商量的地步。

罢了,至少她说的是商量。

沈肃忽然为自己那不自觉生出的心理安慰感到可笑。

秦彦肯来商量,至少证明,她也算是尊重他的,沈肃想,自己或许还是因着那些过往,让秦彦在此刻给自己留几分薄面。

纵然他知晓,哪怕来与他商量,自己的意见对于这场已然搭好台子的戏局而言,根本无济于事。

想到这儿,沈肃无端地扯了下唇。

秦彦看着他唇角转瞬即逝的弧度,问:“你笑什么?”

沈肃抬眼直视着她,说:“陛下想做什么,不必与臣商量。”

秦彦大概自己都不曾发觉,她心里藏着什么事时,目光总会心虚地往别处瞥。

过去沈肃和纪文君在东宫教授秦彦课业时皆发现了这个问题,提点过她几次,自那以后,秦彦哪怕心里有事,与人说话时眼睛也会直直地盯着对方瞧。

也不知道是什么要事,让一向喜怒不明的天子露了怯,方才那一瞬,沈肃仿佛看见了从前初入东宫那个纯粹无邪的太子,因着未完成的课业,心虚地移开眼,装作无事发生般,去看窗外的蝴蝶。

秦彦的闪动的眸光微微冷下来,她轻咳一声,说:“你不必如此刺朕。”

沈肃迎着她的目光,胸腔里的心脏跃动着,明明什么也没做,却在胸口卷起一阵酸楚。

沈肃想,自己哪里是在刺她。

她是这天下万民的君主,她想做什么,只要合乎情理,沈肃都会支持她去做。

除了这一回,将自己强夺回宫这件事。

“适才朕在乾熙宫批奏疏,缉影卫送来密报。”秦彦站在那一地银白色的月光里,面色沉重地对他说:“于临海白鹿一带苦寻数日,未得少师踪迹。”

她一字一句地说:“少师沈肃,恐遇不测,尸骨无存。”

那双明亮的双眼直直地盯着他看,目似寒潭映月,“敛之,明日早朝,周廷安会宣读缉影卫送来的密疏节略,为临海知府勾结海匪一事结案。”

在朝堂上失踪数日,沈肃一时没明白秦彦口中那临海知府勾结海匪是何状况,然眼下,他该关注的显然不是那临海知府。

耳膜在刹那间嗡嗡作响,沈肃张了下唇,他好似已经发不出自己的声音了,作为明日就该在天下人面前死去的人,屈张的指节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他再度尝试启唇,用力的发出一点声音,“原来这就是陛下要说的事。”

秦彦抬起手,柔滑的掌心贴在他的脸颊上,指腹轻轻地蹭了蹭,像是在安抚。

“敛之,你觉得朕当如何?”

沈肃睫羽微垂,他分明已经猜到了结局。

胸腔里跃动的心脏短暂地抽痛了一下,随即密密麻麻地泛起了一层钝痛,想来若是剖开,那里大抵是千疮百孔。

也是没有办法,他一个大活人这般公然失踪于赴任途中,一点踪迹都寻不得,也只能用死亡来掩盖,至少给了天下一个交代。

这是于秦彦而言最好的,最不会出错的法子。

烛焰轻晃,在朦胧烛光里,他寻到了一点自己的声音,问:“那陛下决定如何呢?”

都到这个程度了,为什么还要来问自己,明明她已经给哪位失踪在赴任途中的少师安排好了结局。

“朕欠你沈家一个人。”秦彦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终是于心不忍,她捧着他的脸,郑重其事地询问他的意见,“朕追封沈肃为文忠伯,允沈氏族中择沈淙袭爵,如何?”

文官封此爵位,当真是本朝不曾有过的。

沈肃明白秦彦有心补偿,然此举太过偏袒,恐会有有心之人对此大做文章。

如若沈肃真的死于海匪作乱,那么让那位早逝少师与当朝帝王的关系,止步于寻常君臣就好。

沈肃毫不犹豫地拒绝道:“陛下不必令沈氏承此爵位。”

秦彦意外地问:“你想让朕只给个流爵?”

“流爵足以令沈氏得皇室荫庇。”沈肃闭了闭眼,他明白他是如何这般冷静地接受这个事实,也分不出什么心神去思索往后的路该如何走。

眼下作为太子少师,他仍下意识地为秦彦分析利弊,“臣侄沈淙天性纯良,不谙世故,若以虚爵遗之,反令其卷入朝堂纷争,毁其一生。”

他动了动唇,溢出一丝苦笑,“臣不愿此身已殁,犹累及后人。”

秦彦看着他,沉吟片刻,此事终是她对不起沈肃,见沈肃如此,还是应允道:“既是你的意思,朕应允便是。”

-

翌日破晓,天边东方吐白,风和日丽。

万里碧空如洗,碧空蓝得不见一丝云,倒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只是这般耀眼的阳光,远远照不进人的心底。

早朝上,周廷安神色肃穆,谨慎地站在殿内,宣读那份誊抄好的,昨夜由缉影卫八百里加急送至京中的密疏节略。

“臣率校尉十数人,自临海至白鹿,濒海诸处逐一踏勘,并各府县遍张榜文,访寻少师踪迹。又于剿获贼艘中搜检再三,并无所得。”

“臣窃度之,少师恐已没于海匪之手,尸骸无存。”

朝堂一片肃然,往日争执不休的大殿,此刻鸦雀无声。

满朝文武皆知沈肃在当今圣上心里的分量,觑着帝王阴沉至极的苍白脸色,皆知圣上心里已是愤懑至极。

海匪已平,如今也属实不能打着剿匪的名义为那枉死的少师复仇,明堂之上百官眉来眼去,最后还是纪文君按捺下心里的悲恸,颤声站出来,“陛下,斯人已逝。”

徐明正举着笏板走上前,神色哀戚,“是啊,陛下节哀,眼下之策,还是当以少师的后事为重。”

“后事?”秦彦高坐在龙椅之上,眼神空茫,“尸骨无存,要朕如何操办他的后事?”

礼部尚书跟着站出来道:“臣拙见,可为少师立一衣冠冢,以彰朝廷抚恤之意。”

大殿内呼啦啦跪倒了一片,“臣等附议。”

秦彦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殿臣子。

明明早就想好了对策,可当她开口下旨昭告他的死亡时,心里仍旧是堵得慌。

秦彦缓缓闭上双眼,脸颊上似是滑过一道湿意,她不着痕迹地抬手拭去,道:“传朕旨意,追封太子少师、兵部侍郎沈肃为文忠伯。”

“沈肃原为兄长伴读。”秦彦沉声道:“便着衣冠陪葬闵怀太子园寝罢。”

兵部侍郎死后封伯,在大宁实属破格恩典。

六科给事中率先站住来,“陛下三思,伯爵非军功不得授,沈肃身为文臣获此殊爵,恐开滥赏之端。”

都察院御史跟着附和,“沈肃虽为帝师,然未立尺寸军功,追封伯爵逾制。”

“臣以为,陛下此举无碍。”徐明正侧过头,反驳道:“陛下年少时,闵怀太子与周王罹难,社稷危殆,是沈肃护持左右,护陛下安然无恙,此非寻常保傅之功,实乃定国本于倾覆之际。”

“沈肃辅导朕多年,昔年动乱护朕身侧,于朕有师友之义,于国有定策之劳。今不幸殁于外任,朕追赠伯爵,以酬其心,非论功也。”秦彦冷冷地看向朝堂上争吵的百官,道:“沈肃无儿无女,其爵不世袭,不过以彰朕怀。”

纪文君提醒,“陛下,那沈家——”

“当日少师失踪,为安抚沈家,朕已破格授沈淙应天府卫镇抚之职。”秦彦站在御座上,睥睨文武百官,冷静地下旨:“今沈肃死,朕念其恩,特赐沈家银二千两、绢帛百匹。”

“沈肃之侄沈淙,幼承叔训,学问有成,擢升为应天府通判,俾其就近奉养父母,毋失所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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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死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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