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狐 第22章 故人已去

空影是妖帝秘遣到夜离身边的死侍。

一开始，夜离并不知情。没有妖帝的吩咐、夜离没有遇到生命危险，空影是不能贸然出现的。

但是，作为一个死侍，空影犯了大忌。他心软了。

夜离并不受人待见，经常被下人克扣、被同龄人欺负。看着和弟弟差不多年龄的少年孤独无助，空影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空影开始介入，他会在暗地里使用些小伎俩赶跑那些王族贵子，也会在能力范围内满足小夜离的愿望。

空影以为自己会像影子一样在暗处保护夜离，永远不会被他发现。

直到一次意外，夜离在四下无人处投入了湖中。待在树上，许久不见动静的空影不禁握紧拳头。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空影面瘫脸上出现一丝担忧。

五分钟过去了……

空影面色紧绷，双眼紧盯住湖面，妄想从那平静的湖水中找出一丝破绽。

六分钟过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心中敲着鼓，一声比一声急促。

十分钟过去了……

“嘭——”空影跳入湖中寻找夜离的踪迹。

他刚跳入湖中便与在水中憋气的夜离大眼瞪小眼。空影这才意识到他被下套了。小夜离像只狡猾的狐狸对他笑了笑。然后自己游上了岸。

“你是谁？”夜离趴在岸上喘着气，那双湿润的狐狸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空影。“我知道你一直在暗中监视我。”

“……”

“为什么不说话？”

“空影。”空影最终败下阵来，他受不了夜离的眼神，他移开了头。

“你是她派来保护我的人吧。你走吧，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没有质疑，他用最平淡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

一阵凉风袭来，夜离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我…可以…帮、帮助你…”空影面上冷若冰霜，心底却早已化成一片柔软。他向夜离输送灵力，为他烘干身上的衣裳。

“可是我不需要别人的眼线来帮助我。”夜离转身想走。空影嘴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顶着一张面瘫脸，抬脚想跟上去。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空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跟在夜离身后。

“你想跟着我就得对我一心一意，我不接受背叛。”小夜离受不了一个高他一个头的人像一只跟屁虫一样一直跟在他身后。

“好。”空影点了点头。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

但他只当做孩童的玩笑。

他继续做回了影子。不过是一个被人看见的影子。妖帝把他提为了侍卫，守在夜离身边。外人不知道这些内里，以为是妖帝终于对小皇子重视起来，提心吊胆地等着妖帝的下一步，却发现还是老样子，这才放下心来。

夜离一开始就不是任人欺负的软蛋。别人如何对他，他会千倍万倍地还回去。空影就从影子变成了他手中的刀。

但是空影从来不觉得殿下狠心，他甚至觉得殿下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殿下救了两个孤儿，给他们取名为无迹、寻踪。

“空影，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左膀右臂了。”

他面上没有表示，心里早已接受。他渐渐地不再为妖帝做事，甚至开始照顾无迹、寻踪，对待他们就像对自己弟弟一样。

直到妖界和神界的开战。

妖界边关传来节节败退的消息，少年夜离主动请缨前往边线。

夜离已经不需要空影的保护，当年的芝麻团子早已成为了翩翩少年郎，他甚至长得比空影还高。空影退缩了，他并没有和夜离一起上战场。夜离已经不需要他的保护，可是他的弟弟还需要。

“空影，等着我凯旋而归吧！”夜离笑得阳光明媚，儿时的郁气并未一直跟随着他。自从夜离去过天机阁以后，人肉眼的开朗起来。

“好……”空影点了点头，心中却沉甸甸的，像是搬起了一块巨重的石头。

夜离并没有妖界传言的不堪，他很聪明，也很厉害。刚开始手下的将士十分不情愿听从他的指挥，可随着几次击退神军、夺回失地后，那些将士打心底里信服起这位未来的帝王。甚至还为自己起名为“离家军。”

“夜离将军您太厉害了！”

“我们要追随你一辈子！”

就这样，夜离率领着离家军一路高歌猛进，从未败仗。如果没有仙界突然的介入，这场战争就会因此结束，夜离也会成为妖界的圣人。

可惜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离家军全部牺牲，夜离被俘虏关入落西城。

此后故事的走向就如六界编年史所记录那样：仙界介入神妖战争，魔界大怒，因此出兵帮助妖界。冥界借此机会大乱人界。六界混战就此开始。

空影悬在心头的石头彻底落不下来。

与日俱增的后悔不断拉扯着他的内心。他一闭上眼睛就是夜离那双湿润的狐狸眼。

他后悔了。

等到夜离从落西城逃回以后，已经是混战的尾端。所有人仿佛有了共同意识，他们一起指责夜离屠城的罪恶。仿佛夜离是挑起战争的源头，他成为了最大的罪人。

可只有空影知道，这一切的错误都不应该推到一个少年身上。他只想着活命，他没有办法。

那个笑着的少年已经消失了，留下的只有背负着罪孽与仇恨的夜离。阴郁重新回到了夜离身上。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似乎只是空影的一场梦。

望着这样的夜离，本就不善言辞的空影说话变得哑巴起来。

他觉得他需要做些什么。于是，空影向妖帝求了复生蛊。在主人受到致命伤害时，会立刻传送到主人身边，一共两次机会。

他在弥补过去的错误。

“殿下，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和你去战场，但是这一次我……咳咳…空影唯一的放不下的就是我的弟弟……”

未说出口的话被鲜血掩埋。但夜离知道，空影想说的是：“但是这一次我不后悔。”

夜离收起那把刀，他闭上眼睛，将未夺眶而出的眼泪擦掉。

“空影，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寂静无人的森林处，白鸾凤阴沉着脸狠狠掐住妄念的脖子，他一脚踩在弓箭上，声音低沉，隐隐带着一丝怒气：“我真后悔之前没有一剑杀了你。”

妄念面色涨得通红，他强颜欢笑道：“看着你个伪君子这样生气，我高兴死了桀桀……不！你不能杀了我，这不是你们的因果……”

白鸾凤手上的青筋暴起，眼里燃烧着怒火。

“你想…你想破戒吗……”妄念的脸色已经涨成猪肝色，他现在开始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去惹白鸾凤，白鸾凤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下次再和神界合作，他就成不了真龙！关键时刻卖队友！

在妄念即将窒息的时候，白鸾凤狠狠将他甩在地上。妄念被甩出几米开外，重重砸到树干上。地上扬起的灰尘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咳咳……”

“你知道多少？你最好实话实说，不然我要你生不如死。”白鸾凤俯视着妄念，眼神里透露出浓浓的杀意。

“白鸾凤我和你们是一样的。我怎么会不明白你们凤族的想法呢？神界…枯朽之木罢了。我可以帮助你，我们可以合作。”妄念靠着树干坐着，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带着婴儿肥的脸上透露出一丝严肃。

“你就是用这套话术和神族合作的吗？”白鸾凤嘲讽道。

妄念罕见的没有生气，他像是自嘲道：“你以为是他们帮我重聚魂魄？大错就错，他们是用真龙的去向为筹码与我合作。但是我知道他们是骗人的，因为他们给我的龙息里根本没有真龙的存在！“说到最后他忍不住语气加重起来，“龙族走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哪里了。但是，龙族的未来就是你们凤族的未来！”

也是我的未来。后半句话妄念没有说出口。

“你在撒谎。“白鸾凤手拿鸾凤剑指着妄念的额头。

“你又何必自己骗自己呢桀桀桀……”妄念大笑起来，“我已经比你早一步见过地下世界了，我……”妄念手举了起来，他不敢再说话。剑冒着寒意抵在脖子处，划出一滴血珠。

白鸾凤沉默着，他没有动手，其实他心里早就有了判断，只是他不敢去想。

“你要和我合作吗？凤族传人桀桀桀。”妄念奸笑着，他像是在引诱白鸾凤踏入一个危险的圈套。

白鸾凤皱着眉头一言不发。一个走神，妄念便化成黑烟溜走了。

“我下次还会再问你的——别再伪装了——”

秘境在快速衰落，一切景象在崩塌。众人已经找到出口。他们正骂骂咧咧走出秘境。

“这秘境什么奇遇也没有，尽是些索命的妖魔！”

“就是！不仅没捞到好处，我保命灵器灵药还用了不少。”

“早知道就听那谁的，不来这鬼地方了！”

“……”

夜离戴着面具，披着斗篷，躲在人群之中。他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兴致不是很高。

白鸾凤赶来时，看到的是略带忧郁的狐狸。

“我…不小心让他跑了。”白鸾凤抿了抿嘴，他不敢直视夜离的眼睛。

夜离苍白着脸摇了摇头。他吸收了太多灵力，连带着体内的封印松动了一半。他现在的实力已经今非昔比了。可拥有了强大的灵力之后，夜离反而空虚起来。一种从灵魂深处散发的孤寂。

这种孤独只有闻到白鸾凤身上的清香后才能缓解。他现在只想拥抱白鸾凤，涌动的人群打消了他的想法。

白鸾凤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上前抱住了他。

“我们走吧。”

“嗯。”

夜离靠在温暖的怀抱里，他有些贪恋所感受到的温暖。现在的他不想说话，像个玩具木偶一样任由白鸾凤摆动。

也许，一切都要向前看了。

空影死了，怨灵没了，过去的踪迹现在消失。而他要朝前看。

回到客栈以后，留尘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夜离的肩膀。

“去日不可追，来日犹可期。”

夜离没有沉默也没有反驳，他轻轻点了点头。

留尘有些诧异，这才意识到，一切真的改变了。

“好好休息吧。后面还有场硬仗要打。”

“好。”

夜离将空影的任务分布给了其他心腹。

无踪和寻迹听到空影死讯时，无一不是震惊中带着点悲伤。空影像个大哥一样一直照顾着他们，他们不仅是朋友，更是家人。但他们只能接受，侍卫最光荣的就是为主人而战，为主人而死。

白鸾凤看见夜离青黑的眼角，他那消瘦的脸颊上写满了疲惫。他拉着夜离坐到了床边，柔声道：“你先好好休息。你体内的灵力还未融合，别太操劳了。”

夜离勉强微笑，他点了点头，说：“我没事。我只是觉得有些…乱。”

脑海里的回忆乱成浆糊，他有些分不清什么是真实发生的，什么是通天镜里面看到的。

“夜离，别再回想那些。去想想未来，去想想我们。”

“我们？”夜离眼神懵懂，低语重复。

“对啊，我们。”白鸾凤握住了他的手。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上传来，仿佛透过血管，温暖了冰凉的心。

夜离眨了眨眼睛，像是反应过来。他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声音却掷地有声，似乎有什么正在夜离的心头重铸。

空气中弥漫着的清香，让夜离浑浑噩噩的头脑更加清醒了。

“那你陪我一起去休息。“夜离自然而然说道，仿佛说出的话不是什么稀罕事，而是十分常见的事情。

“这……”白鸾凤的耳尖熟透了，他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

夜离瞧他的反应，倒是觉得十分有趣，他凑到白鸾凤面前故意说道：“亲都亲了，睡在一起好像也没什么吧？”

白鸾凤一听这话，直接拉住夜离的手。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这下轮到夜离的耳尖红了。白鸾凤的前后反应相差太大，他差点都要以为白鸾凤是故意的了。

“好了好了，我不闹你了，快去睡觉吧。小狐狸。”白鸾凤将夜离拉到床边，让他坐下。

夜离一听，嘟嘟囔囔道：“别给我起这些乱七八糟的绰号。”

“好的，夜公子。”

“你……！”

“别生气，阿离。”

“不会生你的气的，凤族传人！”

“……”

看见夜离恢复成往日模样后，白鸾凤终于放下心来。他关上木门后，脑海里却忍不住思考起以后。凤族的以后、他和夜离的以后……一切的一切像一张大网，将一切都吞噬编织。在谎言还没破开之前，他要安排好一切。

在感情没有点燃之前，满腔的热血只为爱而冲锋。而如今，他要做的就是将爱留住，和夜离一起冲锋。

确定夜离休息了后，白鸾凤这才迈开步子离开了。

白菥，不，应该说是白姝菥。她头发简单的用发冠竖起来，穿着一袭红衣，在夜色中十分张扬，一改往日风格。她悄然出现在城西。

“是时候宣告六界，凰族，没有灭亡。”

白姝菥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一丝决心。她毅然决然地穿过屏障，一步步踏上台阶，站上高台。她割开手掌，鲜血滴落在展翅高飞的凰图腾上。一切都在这一刻骤变。一声凰鸣响彻天地划亮了夜晚。地毯上的鸾凰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化成一道光柱展翅高飞，像是在宣告众人：凰族，苏醒了。

夜离终究是没有休息太久。

一个时辰后，夜离当初在城西设下的屏障发出了一阵阵波动，将他从睡梦中拉醒。夜离揉着眉头找到了白鸾凤。

他说：“和鸣剑就要出世了。”

“去日不可追，来日犹可期。”引用《示顺生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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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故人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