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得好,人穷断六亲。这三年不上门,是亲也不亲。
更何况是个从未见过,一来就是挑衅的人。。
祁鸣已捏着那本金雕玉琢的喜帖,重重地往案上一篇,脸色像被谁打了几巴掌,
“岂有此理,他葛成运不过一商贾之流,岂敢、岂敢……”话还未尽,祁鸣已哎便剧烈的咳嗽起来。
孟秋云端坐着,身边的小丫头一个个低眉顺眼,见状皆轻着手脚,陆续走上前去给男人拍背顺气。
自打科举不景气,许多原本靠还盼着能走读书这条道路来讨生活的的学生,都放下手中的经史子集,头也不回地往外头走去了。
无论是事农从医还是旁的,既然头顶上的人说了不要,那这所谓的明礼知节自然便再也没有那么多的人去追了。
是以,除了官府强制各地必开的少数教幼子学书知礼的私塾外,先前人头攒动的学堂都大变了一副模样,连带着以书香为名的几家大家,也都现出一副门可罗雀的荒凉之景。
祁家就是这群倒霉蛋中的其一。
孟秋云看着那桌子上散乱开的东西。
大红的喜帖敞着,连带着里面另外夹杂着的信纸也藏不住,那纸只看色泽便知道价格不菲,如果上面写的不是认亲的内容的话就更好了。
葛成运,想要认祁家为本家,改姓祁。然后以族侄的身份,“请”祁鸣已去他的婚宴喝茶。
信的末尾,还写了三千两银子的归宗礼,只等祁鸣已点头便能送来。
明白来说,就是他葛成运要用三千两银子,买一顶书香门第的帽子,给自己换个老祖宗磕头,而那信中话里话外皆是对祁家的轻蔑之意,
小丫头们三拍两不拍,终于把祁鸣已被气出来的咳嗽给拍了下去。
虽说这偌大的一个家族,而今传到他,早就不再有当年的那一番盛景,但到底还有根文人君子固苦苦撑着面子,哪里受过这等羞辱?
被商贾之流这般轻贱,跟叫野狗站在头上撒了泡尿有什么区别?
道理虽然如此,但祁鸣已一介书生,自然说不出这么难听的话。
他青着一张脸,叫人把请帖原封不动的送回去。
祁夫人正坐着,看他这副气急的模样,神色变也未变,只是在携着信封的家丁将要出门的时候,微抬了一下手腕。
“官人且慢。”
祁鸣已闻言,眉头稍皱:“秋云,你这是做什么?”
孟秋云面上的表情平静至极,甚至于显得有些冰冷。成婚十几载,她早就对自己的枕边人了如指掌。
祁鸣已并没有别的群文人墨客般的惊天学识和傲人诗才,他的所有礼义廉耻都用在了对自己那不知还剩下几分的面子的维护上。
而他的面子又刚好百无一用。
孟秋云从家丁手中抽走那张大红大紫的婚喜,没去看祁鸣已不算好看的脸色。淡声道:
“楚姨娘下个月便要生了,妾已经遣了刘嬷嬷去宝善堂打点,家里的哥儿姐儿们的吃食俸禄也要再调一调,还有……”
她话每说一句,祁鸣已的脸色便更难看一分,但直至孟秋云将府里的这些账目以及预将支出的开销说完,他也没再能说出“送走”那两个字。
毕竟他也知道,自己再要那面子上的“风骨”,也改变不了祁府缺钱的事实。
而恰巧,葛成运从别地到中原,做了十几载的生意人,最不缺的就是钱。
思及此处,祁鸣已的脑子愈发清明起来,对于刚才发生的事彻底闭口不提。
下人们早在他们夫妻二人争执欲起的时候便知趣地退下,孟秋云将祁鸣已表情上的变化尽收眼底。眼见着他显露出妥协之意,便也不再步步紧逼。
已经不见温热的茶盏被撤下,眼前的桌案上添了一道新茶。
府中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清甜的茶香了,
祁鸣已紧皱着的眉头下意识一松,盏至唇边,肩膀上压下一双柔荑。
“这是今年头茬的敬亭绿雪,据传颇受中都子弟喜欢,想来用它来招待贵客亦是极好的。”
“此事你去安排便好,不必多言。”
*
姜珏收到传信后,未多犹豫便向上告假,让舒朗备礼去了蒲柳,然后在据婚期还有两三日的时候到了祁府,
舒朗下车时,看门的的两个门童正眯着眼睛昏昏欲睡,只待姜珏的靴子也落到门前才骤然精神起来。
刚刷过桐油的门洞开,从里面走出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管事,眉眼间挂着浅笑。
“相爷里面请。” 老管事侧身,
不论是落水前的祁子玦本人还是后来鸠占鹊巢的姜珏,于祁家这对夫妻的感情都不算亲厚。
姜珏也回了个淡然的笑意。
“陈伯客气。”
一行人进门皆是静静悄悄,舒朗在末尾遥遥缀着,给那两个守在门口的孩子一人一把赏钱,乐的人眉开眼笑。
“我们家大人无事时不喜欢憋在府中,常会出门散心,这几日恐怕要叨扰两位哥哥了。”
舒朗本便生了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再加上这样一张巧嘴,一伸手又是送银子又是称兄弟的,哄得人目不暇接。
二人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相互对视一眼,皆笑道:“小哥言重了,这值守府门本便是我们兄弟的职责,怎能说是打扰?大人且去便是。”
“哎,那便多谢两位。”
陈管事领着姜珏,一路到他原先住的地方去,
“相爷恕罪,近日里祁府忙着宴客,老爷和夫人事务缠身,外出尚且未归,老奴已派手下人去请,相必不久便可回府。还请再此处稍坐片刻。”
“无妨。”
祁府的下人不多,却颇有几分讲究,容貌无是端美也要清秀。
香茶沏好,姜珏心下诧异:祁府而今竟还喝得上这样好的茶。
他端详片刻,随即让那小厮又沏一杯:“陈伯且坐,我久不在家,许多事都不知晓,趁此时机,还望您能为我解惑一二。”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整个人从容又淡定,好似一块无棱无角的温玉。
“公子言重,老奴可万万不敢当,若是您有何想问的,直接开口便是,老奴定然知无不言。”
陈管事从前并不怎么与这位出息人打过照面,也少与他交流,但既然在这府里做了这么多年事,一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当即躬身行礼,还顺嘴改了称呼。
果然是聪明人。
叫相爷,那便只能聊官与民之间的事,但若是叫四公子,那可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没有说两家话的道理。
姜珏弯了弯眼眸,又邀他坐下一回,安抚道:“陈伯无需紧张,不过是久未归家,想了解一二便是了,如有不清楚的,您直说便罢,全当做父亲和母亲回来之前,与我消遣时间了,如何?”
“这……是,老奴承蒙公子抬爱。”
虽这般说,陈管事却并不碰茶,姜珏也没有强迫,只由他如芒在背的坐着。
他曾观察过这老人好一阵子,确定他是夫人的人,因此今日无论说了什么,应该都会一字不差地传到夫人房里。
茶果真是好茶,姜珏缓缓地品着,说话声也不疾不徐:“陈伯应该晓得,我今来此,正是收到了父亲的家书,内道家中有长辈成亲,邀我来参婚宴。”
“是”
他又问:“可方才我也听,陈伯说这长辈的喜宴,是要我父亲母亲亲手操持?”
祁家虽有几门分支,但从祁鸣已他爹起就早早分家了,分得地方还都不近。
至少在蒲柳村安顿的,只有祁鸣已在的本家这一支。
因此若是按理来说,无论是哪个叔叔伯伯成亲,都轮不到祁鸣已去操持。
不过他倒是能对他儿子这么上心。
这问题应该不算难答,姜珏等了片刻,看见陈管事脸上的犹疑一闪而过,而后答道:“回四公子的话,今时科举之事不同往日,学子渐稀,因而老爷前些日子收了一关门弟子授书授礼,这几日后的成亲之人正是那位公子。”
姜珏点头。
确实,徒子徒孙,徒如子孙。
虽然不知道祁鸣已真正的想法是什么,但他肯为这个关门弟子大操大办,倒也不是什么让人惊讶的事。
毕竟虽然读书不兴,但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祁鸣已本来就是个死要面子的,关门弟子在师父脚边成婚,可不得大张旗鼓地让别人都知道?
那若是如此,祁家便是又多了个外姓的儿子,怪不得还传了信要他来。
收了个干儿子,再摆上他这个当了大官的亲生子,简直好不气派。
陈管事又站了一会,发觉姜珏似乎乎没再有什么话要问,他余光一瞥,只见一人急匆匆地向这地儿跑过来。
陈管事附耳过去,片刻后:“四公子,老爷和夫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