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韦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过这个情况,黄元青通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聪慧感,并不会叫人觉得她是个什么粗人白丁,他便也未曾往这方面想过。
现在请先生显然来不及,他便简明扼要,将圣旨内的话摘了重点说与黄元青,并实在地说明了那身青袍确实是她上任的官袍。
“实在对不住,方才送黄大人来的那几个下人,我已派人带他们下去领罚了。”
中都的尽是些人精,类似的车轱辘话黄元青不知道已听了多少,虽然还没学会说,但已是学会答了。
既然宋韦想轻飘飘地揭过这一页,那她也就只能顺水推舟,给他递个台阶下。
女子安静垂眸,一板一眼地说着“无妨,大人无需在意”地官话,好像背了千遍。
“如此,我让人送大人回府?”宋韦贴心地道,显然早已发现了黄元青方才说话时往外挪的动作。
黄元青点头。
*
舒朗眺着眼,看见抹青影身后缀着几穿着统一的随从,远远的从尚书府出来,然后一路走出了梧桐巷。
“公子让我来,是为了盯着黄仵作?”
“不错,看见了?”
凉亭里,身着淡青色衣裳的年轻公子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手中的青玉棋子。
舒朗将方才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并添了一问:“公子怎么知道黄仵作会来梧桐巷?”
“不是她会来梧桐巷,而是她会去尚书府。”
姜珏将东西随手抛回棋篓里,解释道:“我从尚书府问了黄仵作的行踪,带她去须弥山上办案,这是用。但除了尚书大人本人外,没人知道我用。”
“一个好人,就如同一件好器,没主的时候谁用都可以,别人什么都不会说,但要是一但有主,别人再用可就难了。”
什么有主没主、认主不认,舒朗听得云里雾里的,听了半晌也只能拎出一句话问:“那依公子所言,宋韦大人这是是想让黄仵作‘认主’?”
姜珏点头。
“大张旗鼓地将人从纸马店‘请’过来,在路上套上官袍,一顿饭的功夫再送出去,就算不是宋韦麾下的人,在别人眼里,她也已经是宋韦麾下的人了。”
大靖如今的皇帝即位已有八载有余,却因先帝时候的举子遗案,百姓人人自危,科举不兴,致使朝中甚是空虚。
五品之上,除去守边的几位之外,文武两系的官员都赶去朝堂上上朝也凑不出四个整列来。
人人温饱,才士却缺。
皇帝是个以孝悌治世的,两年前力排众议重启了一回科举,已是备受诟病有违先帝了,既已收了以姜珏为首的几个人填补空虚,还不知下回再行科举又是何时。
既然不能兴科举,自然要通过别的法子来取士做官。
这恐怕也便是宋韦拉拢黄元青的原因。
亦是先帝尚在时,重为提点了前几代便有所发展的女官制度。
据说是当年先太子力排众议写本上的奏,在中都办女子学堂,使得女子入朝为官的路更宽了些。
听闻其本意是为了让先太子妃才有处施,志有处报。
却不想后来女官制度虽成,大靖律法中却也多了一条“已为人妇者,不可入朝为官。”因此,虽女官制度有所进益,但先太子的最终目的并未得到满足。
姜珏觉得有趣,宋韦很是聪明。废科举,抬女官,这两件都是先帝在时所为。
皇帝陛下既然想要继续孝悌,又不想朝中一直空虚下去,那便会从可行之处寻所需之人。
譬如他不久前便下了一道关于孝廉的旨意,大略说的就是举孝廉与举秀才这事,所举之人男女不禁,只要合规合矩,心怀孝道、抱有实才皆可像上推举。
以往女子为官最多官至六品且重文重医,而今虽未说可多上行几步,却也表明对所处官职要求不再那么严,至少是有意提拔的。
无论陛下心里到底是怎么想,这制度能推行几时,但总归现在是有用的,自让黄元青在须弥山露面的时候,想必宋韦就已经想清了这一点。
舒朗又问:“可大人不是仆人,还黄仵作又不是奴才,卖身契不在尚书大人手里,怎么能算‘认主’呢?”
姜珏看了眼认真提问的孩子,并不与他再多说此事,转而讲了个故事:
“我我在野地里结识了一匹狼,它原是众人皆亲的,并不受我所驱,也不冠我的姓,但我有意用它,便设计与它走的近,它便也任由我带着往外走,日日自我府中往坊市流窜。我偶也借此野狼之口,去撕咬一些看不顺眼的人”
“如此,你若是坊间之人,在你眼中,我可已是这狼之主?”
舒朗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点了点头:“若是我,恐怕是不敢再与这狼相亲了。”
“便是这个道理,真的假的都无所谓,只要在外人眼里,黄仵作已经站了队,那跟宋韦生了龃龉或是旁的要用她便要再掂量掂量自己。”
“不必这么吃惊。”姜珏无所谓道:“此事对我不受影响。”
换句话说,今日黄元青从宋韦府里出来,莫说是这么萧条的跟了几个,便是宋尚书亲自送她出门,只要姜珏有事要请她,那也是照请不误的。
舒朗懵懵懂懂地点头,一影子似的人匆匆地到了眼前。
见了那影子,他知趣地从凉亭里出去,提起路边歪着的桶去浇梅树了。
姜珏附耳听了山鬼传的信,这是那日寻到黄元青住处之后,他给山鬼遣的活。
话音入耳,方才还笑着的人表情先是变得凝重,末了换上一副“果真如此”的模样:“师姐那边没动静?竟然这么沉得住气。”
“关于鬼夜哭一事,往生宫内似乎有人施压,玄武有动作也不敢太过猖獗。另外,这是千手士让属下交给您的东西。”
山鬼从身后取出一个看起来包得颇为严实的包袱出来,看起来像是些换洗的衣裳之类的。
“放下吧。”姜珏捏了捏包袱的那层外皮,果真绵软。
没有别的事情吩咐,山鬼走的很是利落。
姜珏叹了口气,开始梳理着自己这些天的所见所闻。
皇帝宣他入朝,头一件事就是太子殿下的长鸣节。
大靖向来以黑色为尊,所用之物与所置之礼皆黑龙盘凤。其间万民相贺,万邦来朝,也是自然之事。
双子舞,太子出,哈木死。
姜珏将事一件一件的扯开,思忖这这些事的前因后果。
说实话,如此重大的生辰礼上出了岔子,除了能让人觉得这太子实在倒霉,难以对鞑靼一族交代之外,还有一事难堵悠悠众口。
人皆有信奉之物,或为佛陀或为天道,大靖自然不例外。
从中都开始,方圆数十州郡皆有林立的浮屠,想当和尚的百姓比相当举子的还多,宫中自然不遑多让。
此次长鸣,无论是宫内做法还是须弥问佛,无非都是为了求神拜佛的证和正统。
经此一事,其他的先不说,太子殿下的“正统”威望已受了影响。
而据他所知,给鞑靼送交代一事,宫内已有了对策,皇帝派人暂时先将鞑靼双子看顾在宫内,言说待哈木之事平息,乱事平定再将他们二人送还回本族去,而太子本人则是对外称病,居内不出。
储君威望受损,得利之人也有其二。
姜珏抬手落了两子,一子在中,一子为西。
如今的太子其实并非陛下亲生,而是是先太子的遗腹。
陛下曾为澹王时,于东宫事变中救下了他与其妹岁禾公主,并且为感念与先太子的兄弟之谊,澹王在登基后,仍然立了兄长的孩子为太子,让其住于重新修缮好之后的东宫。
太子若有失,对内益处最大的便是他膝下两子。
至于这其中之二。
姜珏用指腹沾了一点已经凉透的茶,绕着西面那颗棋子周围画了个圈。
大靖的军队在边地已失势很久了,自赫连一脉随着东宫的那位先太子一道没落,上一代的嫡系传人与其妻战死沙场后,便只剩下几个赶鸭子上架的老将军重新披甲顶着。
西北倒是强些,似乎是赫连氏的同门师兄在守,比起那群头发白了半头的老将来说,他年轻得多,招式也新奇,能吓住虎视眈眈的虏人。
但如此也改变不了大靖已外强中干的的局面,不然哈木也不会能有机会跟往生宫扯上关系。
太子危,中朝乱。若大靖国境之内出了问题,外头是谁最受益,此事无需多言。
今日不过是死了个伸长胳膊的来使,可若是等局面真的乱起来,死的可不一定就是异族之人了,而今之事,唯恐只是外人的一步险棋,目的便是为了探一探中原这边的虚实,究竟可不可攻。
白水已干,包围不见却仍存,姜珏收手,叹了口气。
先人十几年前下出的一盘烂棋被后辈承袭,指望着他们架着空虚的朝廷来翻盘,这基本与死局无异。
若是还想维护好表面的这份安宁,为今之计,只有将希望寄托于几位皇子身上,望他们不要演一场兄弟阋墙的丢人戏码。
……救命,啥时候申上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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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编】已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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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常棣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