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赫连瑾瑜外,姜珏也被一道赶了出去,屋里只剩下黄元青与舒朗两个,大抵是在谈纸扎如何带走的问题。
二人出去不多时,赫连瑾瑜带来的那么一群小友便四散离去了,只剩下肩上那只松鼠还在。
方才取纸人的尴尬氛围似乎又漫上来,两人谁都没开口说话,最后还是赫连瑾瑜伸出一只手。
姜珏有些疑惑,只见原本还待在他肩膀上抱着几颗松子啃的松鼠顺着胳膊一路小跑下来,最后在掌心停下。
姜珏:“小将军这是?”
赫连瑾瑜:“朋友。”
赫连瑾瑜将松鼠送到姜珏眼前,解释道:“它叫小玉,是我的朋友,近日的事,还得多拜托它来替我传信。”
姜珏伸手接过这个颇有些特殊的“朋友”,听他继续道:“我已经与它说过了,以后传信不准打人。大人尽可放心。”
说起此事,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客气起来。
“若是还有再犯,尽可知会我便是。”
“多谢小将军。”姜珏将小玉放在肩头。
赫连瑾瑜这么一说,他也这么一听。
这松鼠确实颇具灵性,但他是不怎么信人与其他东西间是可沟通的,但赫连瑾瑜既然愿意费这个口舌,便也代表他并非没有和平共处的想法。
至少这个方向对姜自己有利。
*
黄元青和舒朗终于出了门,却见舒朗身上背着一个木材制的长盒子,那长度,几乎要与赫连瑾瑜同高,活像口简陋的棺材。
这应当就是装纸人的盒子了。
姜珏看了一眼,只觉得这样的宽处放两个纸扎也是绰绰有余。
待他回了神,恰巧赫连瑾瑜也在向这瞧。二人四目相对,一拍即合,当下便一左一右地挡住黄元青的去路:“黄仵作,叨扰了。”
黄元青看着眼前如山似的二人,似乎有些不解:“二位大人这是做什么?”
严格来说黄元青只能算个朝廷的编外人员。
青天白日的,两个人模狗样的官员当街强迫一个良民就范,这若是传出去,青史垂名怕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还是略高一些的那堵人墙率先觉得不妥,主动向后退了半步。只不过退出去的那点子空还不足以让一个黄发小儿竖着走出去。
姜珏留在原地,恭敬道:“还请黄仵作不吝施手。”
*
二人连哄带骗、连拖带拽,终于将黄元青哄上了路。
一个狡黠圆滑装模作样的文官,一个话少但眼高于顶的实心武将,一个看起来无欲无求的仵作女娘,再加上背着巨大纸人棺材的舒朗。
这样的四个人凑成的一支队伍,除了缺匹马外,拼凑着地弄出本四不像地《西游行记》来。
只不过人家那师徒四人才没有背着纸人去挖人家尸体的一道关。
自赫连瑾瑜开口让松鼠换了主人,小东西果真如他说的那般老实了不少。两只爪子抱着松子,嘴巴一耸一耸地待在姜珏肩上吃东西。
眼见着它手里的松子吃完,鼻子在自己的头发边上嗅来嗅去,然后在的眼皮子底下狠咬了一口。
“啪”,姜珏下意识便拨了过去,就这么把作祟不成的松鼠驱到地上去了。
此处不是官场,姜珏的头发也只是草草用发带束了一半,被小玉袭击实属意料之外。
待反应过来时他垂首,寻了一会儿却没能寻到小玉的身影。
前路尚远,索性便放弃了,只朝着暗处的人招招手,示意他们去找,自己则跟着继续往前走。
方才他只是下意识驱赶,并没用多大的力,这地方的土又格外松软,只是从肩到地应当受不了什么伤。
天色尚且不晚,露出一点昏黄的颜色出来,姜珏瞧着眼前,忽然开口道:在下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诸位可愿一听?”
此行本就诡异,周遭安静他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更是如虎添翼的恶寒。
话虽落,走在最前面的少年肩膀打了个颤,其余二人皆无回音,没提起什么搭理人的兴致。
舒朗吸了吸鼻子,颤颤巍巍地不让主子冷场子,只不过说的是:要不、要不别说了吧……
回的挺好,姜珏弯了弯眼。
他本来就是要个台阶罢了,至于回话的是谁,回的内容是什么,这些都无所谓。
但因着这话是舒朗回的,他的头一句话当然也要对舒朗说。
姜珏随手扯下舒朗腰上系着的扇子,在他肩上轻敲了两下:“问题而已,不骇人的。”
这孩子不晓得是什么心态,一年四季身上都挂着把这东西。
“是……公子。”舒朗喏喏应下。
身为姜珏的书童,虽只才做了几年,他也早已了解了这位的脾性。
要做的事就一定会做,想说的话也肯定会说。才不管旁人说的什么意见。
但他本就是个胆小的人,现在身上又背着个纸扎,便只能敬谢不敏,默默地走远了些。
他真的没有讲鬼故事吓人的意思。
随着舒朗的身影离他们远去,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范畴,姜珏缓缓开口:
“在下想问问二位,须弥一事之前,可还在何处见过哈木使?”
提及先前见过“哈木使”,姜珏感觉到旁边那小将军朝自己看了一眼。
不对,是看了许久。
直待他礼尚往来地看回去时那眼神才挪开。
还没忘呢,姜珏看着脸色瞬间变得微妙起来的赫连瑾瑜。
他一字一顿:“没有。”
姜珏闻言笑笑,他原本想问的也不是这位。忽然发问,只是想探一探旁边的黄元青。
他将目光移了过去。
说起来他也是才想起要问此事。来之前鬼夜哭说接应哈木的是往生宫的玄武,也就是赵仪。
然这往生宫别的不多,但眼线和情报却从不少。尤其是密辛类的情报和人神难近处的眼线。
哈木一个异族人,与这手眼通天的地方牵扯上关系,就算不是为了扰乱朝纲,也绝不会有什么别的好算计。
如果鬼夜哭所言都是真的,那么依赵仪的态度,姜珏可以猜得到哈木这事是个烂摊子。还是那种辗转几次才到她手里的烂摊子。
好一个烂摊子,被别人接了手,又非要把他卷进来遭罪。
被夹带着推进来一两次措手不及便罢了,姜珏又不是个什么特别爱吃亏的蠢人,不可能就这么乖乖等着。因而只能自己先猜一猜其中奥妙。
他猜哈木和他一样,绝不会只与往生宫联络,除了往生宫外,定还会有别的动作。
兴许此人埋钉子、有行动的时间要更早。
既然早,那便免不了会被人看见。
所以此行,比起相对“知根知底”的赫连氏,他还是更好奇宋韦身边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女仵作。
黄元青道:“没见过”。
两句没见过打发了让舒朗如鬼在背一路的问话。
姜珏收了神通,书童的脚步早已跟不上了,索性就把扇子据为己有。塞进自己怀里。
也算意料之中,反正他也只是随口一问,问不出来也没什么损失
总不能接触过这盘棋的人都在自己身边。况且,他还不知道宋韦已在此人身上花费了多少心神,将她收到了哪一步,不说也在意料之中。
*
白日里看坟就是比晚上清楚得多,几人没绕几个弯子便找到了那棵枝繁叶茂的古树。
姜珏抬眸,春寒料峭的天,这树的叶子竟已是碧绿成荫了。这让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家那几株活像是死了的梅树,暗自叹了口气。
毕竟自来了便没见过一朵花,连颜色都不知道是什么样。
“就是此处了,辛苦二位。”他停在离那古树一尺有余的地方,使得自己不被罩在树荫下。
那夜鬼夜哭守得这么紧,说不定稍微近些便能踩到谁的坟头上。
比起他的退缩,赫连瑾瑜便百无禁忌得多,他先是在原地观察了片刻,而后果断朝着树根扎下去的放走去。
“铮”地一声,亮银色的剑出鞘,然后深深地插进树根附近的土里。
剑从出鞘到入土,一番动作下来丝毫不拖泥带水。姜珏看着他,心下觉得这人倒是个守信用的,说要还人情帮忙,便一句多余的都不问。
他只说了是此处,他便能立马行动起来,效率之快令人咋舌,
真是一把好刀。
姜珏看他,心里罕见地萌生出一丝想要将人收入麾下的念头。
大树积阴,剑身陷在里面,旋转搅动着周身的有些发潮土。
诡异之地,连土也比旁的地方颜色更深些。
三人看着赫连瑾瑜将宝剑从那土里拔出入鞘,重新站直了身子。
“下面有东西,动手挖吧。”
动手挖。得了指令,黄元青走到一旁,帮着舒朗将背上的大棺材卸下来,然后解了绳子,从里面掏出一把铁楸。
她动作很快,仿佛做惯了这种事一般,三下五除二便挖出个东西。
确实是具尸体,比舒朗背着的纸扎还惨些,连口薄棺都没有,直接被人埋进了地里。
并且它生前应遭受过非人的虐待,许多地方都已经没了皮肉,只露出白骨。
先前姜珏端详过掉下来的那半张脸皮,额头上的那道疤痕对应哈木没错,他的死期与那具被换脸的尸体应当相差无几,不然颜色对不上,连尸骨都省的验便知道是冒牌的了。
既然如此,那便是应该死了才没几天,不可能腐的太厉害。
待尸身完整露出,黄元青便不再多动,将腰上验尸用的器具解下排成一排,仔细验起尸来。
舒朗将接过的铁楸扔在一旁,主动上前去帮忙。
虽说他尸体没见过多少,但写字记事的本事还是有的。
“黄仵作,我来帮忙吧。”他说着,将手掌上粘的尘土擦干净,从腰上挂着青布圆囊里取出本子与笔墨。
“不用了,谢谢。”黄元青开口回拒。
但舒朗这孩子到底长了副热心肠,动作又快,被拒绝了也不见恼,只是多求了两声,固执地找了个角落帮起忙来。
姜珏又退了几步,不觉间,退到了个僻静地儿,转头便看见赫连瑾瑜正躲在这讨清净。
“赫连将军喜欢这地方?”真是好清净,而且很清凉。他也躲了过去。
“算不上喜欢。”他的剑又悬回了腰间,此人一副少年骨,却是没见得对自己的宝剑有多重视。
姜珏觉得很有意思。
他很少对什么感兴趣,但这个人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叫他感兴趣。
只是他们两个似乎天生的有些不对付,每次见面都是针尖对麦芒,不吵便打,罕有这么和气的时候。
身后是便上回赫连瑾瑜遁走的小路,杂草丛生。眼前是根深叶茂的古树,郁郁成荫。
两处阴凉地中间隔出一道光照的天堑,分出两个世界来。
“是吗?”姜珏找了块那古树蜕下来,还算干净的树皮,在他一侧坐下。
“将军不喜欢,下官确是还听喜欢的。”
他一脸闲适,若有若无的将眼神落在古树下那二人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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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你过来吧。”
黄元青收了东西,将旁边地舒朗叫过去。
“唉,就来!”
舒朗应了一声,从棺材旁边走开。天色微暗,他走近了才看见黄元青手里的东西。
她点了一簇火,用袖子拢着。
“这是要做什么?”舒朗眯了眯眼,确认那是一点火。
黄元青不答他,只转身看向身后二人:“二位大人也可以过来了。”
两荫间的界限早已变得不分明,姜珏轻巧地跨过去。
“辛苦黄仵作。”他抬手作揖。
黄元青没说旁的,就是确定了这尸体确是哈木不错,姜珏在对面当了半日的大闲人,态度不可谓不恭敬。
“仵作接下来有何安排?”他的目光定在黄元青怀里护着的火苗上。这东西微弱的很,看起来不像是火折子吹的。
“接下来,还望大人能忍痛割爱。”
谢谢大家的支持!!!
二编:已修,隔太久写文忘设定好严重,,,(滑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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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坟茔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