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痴 第3章 不愧是你

甘嘉白开始思考自己来到榕川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虽然榕川漂亮，温暖，阳光充沛，能给予阴暗蘑菇养料，但是蘑菇也是要面子的。

梧桐匪夷所思道：“你真是一点路不认啊？”

甘嘉白丧失了辩解的力气，他转移话题：“我只是忘带手机了。”

梧桐那种看白痴的眼神又出现了。

早在遇见甘嘉白的第一天，梧桐就隐约看出这人大约是个傻瓜级别的路痴。他帮忙在旅馆前台待了三天，清洁阿姨说202始终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

小旅馆总共就那么多客人，梧桐从没见甘嘉白下过楼，他生怕甘嘉白饿死在他们旅店。

于是晚上他特意多买一份面，原本就是想捎给甘嘉白的一份。不料甘嘉白突然下楼了。

人看起来还好，全须全尾的，就是脸色看起来不怎么样，脾气坏，浑身刺，一碰就炸毛。

梧桐懒得计较那么多，反正甘嘉白人没事，多了他也管不了。

不过此时他倒是真心实意地问道：“你来这儿到底是干嘛的？”

甘嘉白眼神乱瞟：“旅游。”

哪有这么旅游的。梧桐点一点头，没做评价，然后看看时间：“走吧，我的车在外面，我送你回去。”

甘嘉白立刻感动起来，马上抛下他的脸面，亦步亦趋跟着梧桐走出这间小店。

外面的光线已经很暗淡了，路灯已经一盏接一盏亮起，甘嘉白的刘海黏在他的脸颊上，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乖巧道：“我这回记路。”

梧桐懒得信，他长腿一跨，纵身钻入一辆小车，给身后的傻瓜吩咐道：“快点，我赶时间。”

甘嘉白一愣，震惊又神情复杂地看着面前的Q萌粉红三轮车。

倒不是他对三轮车有什么意见，只是梧桐的穿着与三轮实在不搭，毕竟这人看起来潮得要犯风湿病了……

甘嘉白跑神，梧桐见他不动，皱眉催促道：“愣着干嘛？”

甘嘉白没琢磨出来，立刻撩开帘子上了后座，他东张西望，乱搭话道： “你还有其他急事吗？”

梧桐惜字如金：“嗯。”

甘嘉白好奇：“你要去干嘛啊？”

遇见个红灯路口，梧桐踩了刹车。三轮惯性大，梧桐从后视镜里看甘嘉白，后座的人小狗一样仰头，扒住了前座的椅背，嗓音很甜，眼睛很亮。虽然白痴，但是很明显是乖学生。

梧桐漫不经心把目光收回来，嘴角露出点笑：“酒吧，你也想去吗？”

甘嘉白恍然大悟，怪不得穿得这么骚包，他不自知地看梧桐的腰腹处，思绪相当发散：怪不得，他早该想到的！梧桐这种看起来就不太正经的人，有什么正经的地方好去！

他警惕道：“我不想去。”

梧桐耸耸肩：“没打算带你去。”

甘嘉白：“……”

梧桐好言提醒道：“记得认路。以后不一定有这么好运气，每次都能碰上我这种好心人。”

甘嘉白：“噢。”

后座小狗蔫巴下去，梧桐又从后视镜看，只想叹气。转过一个路口，他朝路边抬下巴：“喏，我要去那里。”

甘嘉白偏头，很招摇显眼的一家酒吧，他努力辨认招牌上的字：“……沙特阿拉伯王子酒馆？”

什么鬼名字。

梧桐开始压力小狗：“对。要不是为了送你，我现在就已经到了。”

甘嘉白：“那我下来，我自己走回去。”

梧桐嘲笑：“就你？”

甘嘉白不作声，他瞪大眼睛，用了一百二十分的注意力开始认路。

好在这里离旅馆已经不远了，王子酒吧恰好与旅馆是过一个路口的直线距离，也不需要上下楼梯。

甘嘉白确信这种好孩子路自己肯定记得清楚。

梧桐给他扔到了旅馆门口，看样子的确是赶时间，丢下一句“别再乱跑了，少找点麻烦”，立刻掉头离开。

甘嘉白望着小三轮远去的车屁股，嘀咕道：“我下次带手机，有导航，才不会乱跑，更不会麻烦你！”

终于回来了！

前台还是没人，甘嘉白出去一趟简直累得要命，他美滋滋上楼，掏掏口袋，预备回去往床上一躺……

……

甘嘉白再次掏口袋。

……

空的。

完了他妈的他忘带房卡了。

甘嘉白木木地杵在房间门口。榕川是不是真的克他，他从不至于这么丢三落四，思来想去，只能归结于这几天思绪混沌，他的世界乱作一团，实在没有多余精力处理现实的事情。

甘嘉白慢慢吞吞返回前台大堂，希冀漂亮姐姐忽然出现。玫瑰当然不在，甘嘉白看到了前台上的亚克力牌子：

“有事请致电021xxxx5899”

……

他怎么能打电话啊！手机还扔在房间里充电啊！

甘嘉白头痛得要命，他窝进大堂的沙发，茫然地呆了好一会儿，忽然有些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狼狈，可怜，无人关心。

他慢慢吞吞直起身。这间客栈的规模很小，只有两层小楼，每层的房间也并不多，因此在他等待的时间里，并没有其他住户的踪影。

怪不得老板如此放心地留个牌子就撒手不管了。

甘嘉白坐得太闷了，室外有一片花花绿绿的园子，他依稀记得庭院里有只摇椅，于是挪了地方，揪了一只抱枕去外面看星星。

正门内侧贴了张“注意安全，随手关门”的大字条，甘嘉白撇撇嘴，他连房卡都没，才不会傻到再把自己锁到大门外面。

榕川的绿化真不错，天穹的星星亮得像碎银，清晰，浅淡闪烁，不像空气污染严重的家乡，连大片的云朵都少见。

甘嘉白瞻前顾后，其实他还记得梧桐带他回来的路，只需要向前直走过一个路口，就到那个什么玩意儿王子酒馆。

他大可以去找梧桐，然后拜托梧桐帮帮忙……

算了，梧桐已经嫌他很麻烦了，甘嘉白不想自讨没趣。又想一想，这条路确实冷清，除了那家酒馆外，似乎没有其他的营业的小店，那他不如待在原地，不累，还能有效防止自己走丢。

没有手机，甘嘉白又胡思乱想，开始琢磨自己抽卡游戏的每日任务还没做。

他还没抽到自己想要的角色，这个版本马上就结束了，甘嘉白绝望预见到自己也许可能大概还会再给资本家送两个398……

不对啊。

甘嘉白忽然又意识到了更重要的事情。

他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可以让他挥霍的钱充进游戏了。

银行卡被停并没有让他发怵，甘嘉白物欲不高，有些闲钱全部炫进各个游戏的充值界面了。如果只是维持生活必要开支，他完全不需要忧心。

不过比起吃饭，甘嘉白还是更想要保持自己全图鉴且满塑的账号。

哎……

甘嘉白知道自己做出的决定多么冲动、不经考虑，他也确信父母对于自己此刻的困窘了如指掌。

那又如何？

他只是想逃离令人窒息的禁锢，仅此而已。

敛着面具、假装乖巧的日子尚且可以忍受，渴望自由的每一秒钟他都受够了。

甘嘉白深吸一口气。

等到开学他就能申请国家奖学金，再跟着导师的课题组打打杂，大不了这段时间先在榕川端盘子赚钱。

他这么年轻，有手有脚，身体倍儿棒，当然不会给自己饿死。

甘嘉白又觉得不对，他找到了更根源的问题：要不是自己运气这么差，次次大保底，大小月卡齐上阵都攒不够歪卡的资源，他怎么可能要充这么多钱！

甘嘉白立刻转移攻击对象，究竟是哪个商业奇才把马尔可夫链引入抽卡游戏的！

他手里的资源就没跑完过马尔可夫过程！

非酋玩家！到底！有没有！活路！

甘嘉白愤怒地砸扁手里的抱枕。

他自导自演一出声讨大戏，开始幻想游戏官方站在他面前，资本家点头哈腰，甘嘉白痛快往他们身上丢了一百个臭鸡蛋。

摇椅晃得他迷迷糊糊，还没演完这一出，甘嘉白头一歪，抱着枕头睡着了。

-

凌晨两点，粉红小三轮在小院外晃晃悠悠停下来。

梧桐停好车，拔掉车钥匙，皱眉看向旅馆的正门。

门怎么会大敞着？

给甘嘉白送回来时，他还专门瞟了一眼，确认正门是关着的。

今天玫瑰有事外出，梧桐晚上这几小时有事，而店里刚巧两位员工离职了，剩的一个小姑娘忙得连轴转，玫瑰体恤她辛苦，叫小姑娘站完白班就去休息了。

晚上没有人看店，梧桐本觉得问题不大。

门上贴过随手关门的字条，也是为了保证住客的安全。不知道今天谁心眼这么大，出来也不记得关门。

梧桐把手插进口袋，走到正门门口发现不太对劲，回身定睛一看。

灯盏柔软的橘黄色打在甘嘉白的侧脸，他整个人蜷在庭院躺椅上，怀里搂着大堂沙发的抱枕，睡得歪七扭八，无比香甜。

梧桐：“……”

他没话说，默了几秒钟，揉了一把脸。

然后梧桐走上前，用脚去踹甘嘉白的躺椅。

甘嘉白的睡眠质量是小猪，没有一点要醒的意思。

梧桐没招了，他微微蹲下身，一只手掌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大幅度摇晃躺椅：

“甘嘉白？”

“甘嘉白！”

甘嘉白惊醒，头上支着一卷呆毛，睡蒙头了，勉强睁眼，看见梧桐挨得很近的那张大脸。

他吓死了，一个激灵坐起来，差点摔下摇椅。甘嘉白起床气噌一下冒出来：“你干嘛啊！”

“我还想问你在干什么呢？”梧桐冷漠，“在这里睡，被蚊子咬爽没？”

给蚊子喂了一顿饱餐的那位没话说，气焰立刻削弱了，甘嘉白龇牙咧嘴地站起来，嘟嘟囔囔：“我就想，我喜欢睡在这儿。”

梧桐：“那你喜欢吧，下次睡觉之前记得把门关好，别让蚊子进屋。”

甘嘉白咬牙切齿：“行。”

他的腿被压得有些麻，于是抬手锤了两下小腿，顶着一头乱毛走去电梯间。甘嘉白想立刻回房间，真不想和梧桐呼吸一片空气，怕毒死自己。

梧桐抓起甘嘉白扔在摇椅上的抱枕，把它放回大堂沙发的原位置，听见电梯门开合的声音，于是回头撇去一眼。

甘嘉白居然没上楼，反倒是犹犹豫豫往这边靠近。

梧桐：“你还要干嘛？”

甘嘉白心一横，破罐子破摔道：“我房卡忘在房间了，能不能帮我开个门？”

梧桐：“……”

甘嘉白心虚乱瞟，低头看脚尖。

“所以你才在外面睡那么久？”梧桐震惊，“你没看见电话吗？你不知道打电话吗？”

“可是我手机忘在房间了啊，”甘嘉白崩溃道，“没法打电话啊！”

“……哇塞。”

梧桐赞叹道，“不愧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