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痴 第20章 中央空调

甘嘉白失踪了一整天，梧桐决定收回自己这句话。

晚上担心甘嘉白风寒发热，梧桐从药店掂了一大袋花花绿绿的药盒回来，敲202的房门时却没有人应。他以为甘嘉白睡着了，就将感冒药和关东煮放到地上，拍张照片给甘嘉白发微信：

梧桐：醒了记得拿。

消息石沉大海，直到第二天正午，也不见甘嘉白回复，药盒和鱼饼也好端端在门口放着。

梧桐实在摸不着头脑，又不敢贸然去问戴佳禾，玫瑰更不必说，若是让姐姐知道两人闹别扭，梧桐免不了挨一顿吵——上回间接让甘嘉白的肩膀青了一片儿，梧桐的耳朵也险些被玫瑰拧青了。

不过戴佳禾依旧笑容可掬在前台磨豆子，毫无心事的模样，想来甘嘉白是没什么安全问题——毕竟上次甘嘉白只是失踪一天，戴佳禾就满世界疯找。

那鸡蛋壳就是故意不回自己的信息了。

梧桐叹了一口气。

他低头翻看与甘嘉白的对话框，头像倒是变了，换成一只淋湿的委屈斑点狗，而两人的聊天记录极短，上一页便是新好友的打招呼信息，末端杵着梧桐发去的问候：

梧桐：人呢？

梧桐：没事吧？

甘嘉白心烦意乱，梧桐的信息从屏幕上方弹出来，无异于给他心里添堵。伸伸手指将梧桐的对话框开免打扰，不太解气，又把梧桐的备注改掉：阴险狡诈。

想想觉得不太准确，甘嘉白犹豫着换了一个：道貌岸然。

更不对味了，虽然梧桐的确很坏，但是似乎也没有那么坏。甘嘉白琢磨半晌，噼啪打字：中央空调。

这个不错。

他捧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自己悄悄出门时确实看见了门口的东西，为了防止梧桐发现，他轻手轻脚地绕开了袋子，去外面转悠半晌，此时感觉自己鼻子更堵了。

下午三点钟，甘嘉白已经确信自己百分之一万发烧了，头重脚轻，鼻息滚烫，手指冰凉，温热的阳光毛茸茸洒在他身子上，身体还是很冷。

他摸到了凤凰花路，一条路从南向北，从一端直直地走下去，绵延不绝，无法看到尽头。甘嘉白身上也很没力气，走走停停两小时，终于摸到了与琥珀街的交叉口。

斜对面果然有一家大粽小吃。

甘嘉白只觉得脑袋更痛了，坐在一个比较清净的马路牙子上放空。实际上这里很陌生，在他的方向感里，一条路正着走和反着走是完全不同的，天亮和天黑更是迥异的两幅模样，更别说十几年过去，小时候模糊的印象完全无法与此刻的蓝天大厦重叠，茶叶蛋当然不知所踪。

明明他很聪明，明明知道概率不等同频率，故地重游只能算刻舟求剑。

凤凰花路很热闹，川流不息，几百米处是一条很长的小吃街，此时正是小吃摊贩零零落落出现的时间点，吵嚷，烟火丰盛，很有生命力。

更有生命力的人在远处出现了。

甘嘉白不太能察觉时间的流逝，不过身边愈发吵闹是很明显的。他往那边人流聚集处看了一眼，居然是祝融。

少女换了一身装束，薄荷绿的宽大短袖，卡其色高腰短裤，随意披散的头发和亮色棒球帽，夏季闷热潮湿的穿堂风卷过去，吹得衣服贴着清瘦的身躯鼓起来，祝融毫不在意，正举着话筒唱歌。

她的嗓子很好，音色清亮，模样好看，很多人围在她身边听，一时间人头越聚越多，簇拥着脚尖点地，人群浪潮密不透风。

甘嘉白的位置不错，他悄悄地藏在第二排，凑了个热闹。见过昨天祝融脸上的妆容，今天就能看出祝融应该没有化妆，很素净的脸蛋，很浓郁的眉眼，自信张扬，独特又明亮。

甘嘉白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这比昨天模糊的照面更加深刻，他再一次绝望地认识到自己与祝融的差距——然后他就呆住了——然后呢？

他不愿直面的问题终于尖锐地、血淋淋地被拖了上来：他到底在别扭什么？

胸口鼓胀的气球被风灌满，再灌满，终于在祝融的歌声中摇摇欲坠，一曲完毕，少女热情地邀请观众点歌，自己蹦蹦跳跳地把话筒递下去，有一个小女孩大胆地说：“姐姐你唱得真好听！你好漂亮！我喜欢你！”

祝融笑得很开心，她先是看看小女孩儿的妈妈，然后往小女孩儿脸上亲了一口：“谢谢！姐姐也喜欢你！”

甘嘉白狼狈地退出人群，第二排的好位置很快被其他人占领，他重新找了一块马路牙子坐着，却不能再保证方才的宁静了，牙齿咬紧，浑身发抖，他终于不能再逃避。

梧桐。

梧桐。

他觉得左侧的太阳穴似乎更痛了一些，很钝地被重锤敲着。他非常想要找到一些“甘嘉白也很讨人喜欢”的证据，可惜此时勇气不足，他薄脸皮，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太好。

甘嘉白冒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他和祝融一样明媚又勇敢，也许情况就会很不一样。

然后他眨了一下眼睛，也许是高烧太难受，眼睫居然有些湿润。甘嘉白吓了一大跳，自己应当不会这么脆弱，只能归结于生理反应，病毒害人。

依旧是沉默着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什么东西蹦了过来，甘嘉白感到自己的肩膀被大力搂住了，根本不用回头，熟悉的柑橘调香水，祝融笑眯眯道：“好巧啊，你怎么知道我来这里唱歌？”

比戴佳禾还要自来熟，甘嘉白慢慢吞吞地回答：“我随便逛逛。”

祝融噢一声：“你一来我就看见你了，怎么听一首就跑了？怎么样，我唱得好听吗？我还担心找不到你呢，幸亏你没跑远。”

“很好听，”甘嘉白有些跟不上她的思维，又笨拙地夸奖了一下，“而且你不化妆也很好看。”

祝融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我这是伪素颜妆啦！”

甘嘉白再次垂下头：“……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祝融始终用胳膊钳制住甘嘉白的脖子，她皱眉，用另一只手探了探甘嘉白的额头：“你肯定发烧了，脸色白得跟仓鼠一样，这还乱跑！”

甘嘉白不知如何作答。这应当是关心吧？可是，可是，他无法开口，大概是因为不适应与少女这么近的接触，也不知道如何得体的逃跑能不让祝融误会，幸亏此时手机嗡嗡震起来，甘嘉白如获大赦，立刻自然又不露声色地挣脱开，低头去看手机。

中央空调邀请你语音通话。

甘嘉白两眼一黑。

祝融一眼就瞟见了，倒也不是故意想看，只是梧桐的头像很醒目，距离又那么近，甘嘉白很迅速利落地挂掉语音，听见祝融乐得前仰后合：“接电话呀，你怎么给梧桐这么个备注啊？”

甘嘉白动动嘴唇，又觉得实在没法解释，干脆不解释了。

祝融便嘀咕道：“本来想一起吃个饭的，看你这个脸色，还是把你送回去吧。”

甘嘉白吃力地理解了一下：“不用的。”

祝融小猫一样眯起眼睛：“我给梧桐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

甘嘉白立刻摆手：“这就更不用了！”

祝融显然不能就此放过甘嘉白，不过今天甘嘉白的微信业务似乎很繁忙，又有人拨来了个语音通话。

甘嘉白一瞅，老爹。

祝融很有眼力见儿的退避三舍，甘嘉白不得不心惊胆战地接起来，甘霖不容置喙的声音传过来：“吃过饭没？”

甘嘉白含糊道：“还没呢，怎么了爸？”

甘霖扔出一剂重磅炸弹：“我刚到榕川，你在哪儿？”

甘嘉白呆若木鸡：“……你怎么来了？”

甘霖雷霆手腕：“你出那么大事情，我能不来吗？”

甘嘉白生无可恋地挂断电话，把此时的位置给老爸发过去。父母本不知道他的去向，只是上回不小心与警察叔叔打照面，拜托老爸帮忙，才被老爸逮到他的所在地，现在看来是抽出时间来缉拿自己了。

祝融听了一耳朵，知道自己不适宜出现在此处，只好叹一口气：“那好吧，看来今天也吃不了饭了，可惜收工太早，好无聊。”

“下回我们一起吃饭，”甘嘉白想了想，“你有没有比较推荐的饭店啊？我带我爸去。”

祝融滔滔不绝，至少罗列了榕川当地十家名吃，最后干脆将自己私藏的美食备忘录投送给甘嘉白：“保证你一吃一个不吱声。”

甘嘉白点头如捣蒜，感激涕零。

少女左顾右盼，跨上旁边一辆电动车，将自己的音响装备安置好，戴上头盔后，对甘嘉白招呼道：“我带你一程？”

甘嘉白想婉拒，祝融很不高兴地皱起眉毛：“不要不给我面子了！”

拒绝太多次并不妥当，甘嘉白只好应下来，他坐在少女电动车的后座上，祝融车技相当不错，在高峰期的车流间左右穿梭，车把始终拧到底，车速快得甘嘉白要吓死，不停地嘱咐祝融慢一点，安全最大。

祝融满不在乎：“已经很慢啦！”

最后终于将甘嘉白妥当地安置在了餐厅门口，祝融得意道：“不用谢！”

还是很感谢的，甘嘉白又打了个喷嚏，病得蔫蔫的，朝祝融挥手道：“下回我请你吃饭。”

祝融笑得阳光灿烂：“好啊！”

两人就此挥别，甘嘉白手心冒汗，老爸刚给他发信息：“堵车，还有十分钟到。”

甘嘉白便先去点餐，难捱地坐了一小会儿，心神不宁，先盘算好给自己找的借口第一版、借口第二版、借口第三版、借口雷霆重制版以及借口金刚Pro版，确保自己的回答绝不出错。

手机屏幕倒扣而下，甘嘉白没发现有人发来一条微信。

中央空调：你和祝融在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