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音方落,撷梦已不管什么防范阴谋,携灯含怒冲了过来,幽灯裹着怨怒之气,瞬间将周围本就冷寒的空气又凝冻了几分。
飞速移动的幽灯已全然像一个冻结的冰球,不论打在什么东西上面,都会瞬间打穿打烂。
可灯影掠过,却又悠然转了回来。
怎可能?!
撷梦错愕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
看着裴台月倏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在她背后,隐风回雪之后,狠狠接了一掌素月分辉。
撷梦接住灯柄呕出一口鲜血。
她对二人的手法并不陌生,令她猝不及防的是——
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烧灼之痛。
那会是……?
回过头,却见裴台月已然脱力,柳腰给楚楼风长臂搂在怀里,精神萎靡,再提不起半分力气。
楚楼风长身玉立,眸中紫霞渐隐,一派的云淡风轻比裴台月突然出手伤她更令她错愕:“你……你没有……”
“还要多谢姑姑给的镜心蛊,使得我方才并未及施展易心术,只不过是把她的意念从结界中揪出来罢了。全怪你太过心急,若再晚些催醒牵魂蛛,兴许真能成事。这荒郊野岭的,姑姑回去说我二人同归于尽了,师尊与婆婆也不得不信。”
“你!”
“姑姑成日想的都是怎么收拾掉我二人,我又岂会真的相信你是真心来助我?”楚楼风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唇如吐珠飞速道:“我若是姑姑便早去为妙,当心得不偿失。”
“神月已不能再战,就凭你么?”撷梦当即祭灯而起,叫道:“你纵然没有真的走火入魔,只怕也受创不轻,否则怎地只会啰嗦?”
楚楼风暗念时机已到,叹道:“看来真是久不相见,姑姑连焱灵蛊母的痛楚都淡忘了不少,还是我不够贴心,早知该要揄灵前辈亲来与姑姑互诉一番这些年离别的衷肠才是。”
裴台月闭着的眼睛微微动了动,感受到体内的焱灵蛊母果然已给他吸走,不然她也不能打出那般凌厉的一掌,总算让撷梦也受了些伤。
撷梦狰狞的脸上却倏然变色,蓦然想起身后那灼热的痛感究竟是什么,当即直起身子哑声道:“流风,你竟然敢与叛徒勾结,难道不怕谷主降罪?”
楚楼风轻笑道:“不知昔年是谁秉明师尊手刃情郎?呲呲,据说可是尸骨无存!师尊当然会降罪,恐怕届时受罚的另有其人。”
撷梦心虚哼道:“两个小骗子,真当我会信么?”
楚楼风道:“焱灵蛊母当世可只有一人养的出来,这件事,姑姑只怕比我们更清楚。”
“……”他这话倒不虚,正因不虚,她才更为心惊。
背叛!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无法对人言说的心事,不愿去回忆触碰,这也是为何楚楼风的易心术如此让世人惧怕。
她无法预料揄灵再见她时会是怎样一副景象,也从不愿去想。
“姑姑可还有别的话嘱咐?我可代为转达。”楚楼风故作轻松道。
撷梦偏头,似乎真的怕揄灵会突然出现,望着他咬了咬牙,声音忽然柔和了些:“你有他相护,我还能说什么?但咱们既已撕破了脸,便绝没有空手而回的道理。”
楚楼风低头看了眼怀中的佳人,忽然间冷了脸:
“你想要她?”
撷梦冷笑道:“风儿可别告诉姑姑你舍不得。”
楚楼风轻笑一声,忽然腰间吃痛。裴台月死命拽着缠在他腰上的相思,沉默地威胁着他,一副了不起一拍两散共赴黄泉的架势。
但勒到一半便脱了力,只觉有人拿手指按住了她的脉门,使得她连那一星半点微弱的真气也不能运转。
卑鄙!
无耻!
一想到这混蛋真的可能会把她交出去,裴台月就恨不得活剐了他。
正绞尽脑汁想辙怎样挺着这幅残躯也要叫他好看,却听到楚楼风冷冷冲撷梦回道:
“休想。”
她与撷梦闻言尽皆愣了愣,只听撷梦用与她同样不可置信的语气道:“流风,你疯了吗?竟会护着她!”
楚楼风忽然又笑了起来,引得影心铃一阵响动:“疯是没疯,只是中邪了。”
“……”裴台月若能动,非敲碎自己的脑壳,明知道这混蛋随时可以读心,还敢在他怀里想这想那,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只听撷梦叫道:“你可别后悔!”
不待楚楼风说话,裴台月已心中念道:“我已经后悔了。”
却听撷梦道:“这丫头可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风儿难道忘记了之前的教训了?”
一向巧言令色的楚楼风闻言居然沉默了一会儿方开口道:“……那又怎样?”
“……”
寒风扫过荒芜的原野,月光之下乱石滩愈发沉默。无边橘色的灯海在天际游荡,却愈飘愈远,与天际稀微的星子融为一体。
撷梦呕出一口鲜血,颓然站起身来。
眼前的少年,实在太过深不可测。
谁能料到心身皆受创的楚楼风仍能硬破她的幻灵灯阵。
也许再战下去,他会熬不住,但焱灵蛊母同样不会给她太多的时间。
“你走罢。”楚楼风道。
“你……不杀我?”撷梦不解。
“你的命自有人来讨,更何况……”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少女:“我还不想跟师尊翻脸。”
撷梦哼了声,捂住胸口刚要转身。
“等等。”
撷梦停住回头,轻笑:“后悔了?”
“我只是好奇一件事。”他眸里忽然绽出寒光:“那镜心蛊究竟是师尊给你的,还是你偷来的?”
撷梦闻言顿了顿,回道:“重要么?”
楚楼风感觉出怀中人的身子颤了颤,淡笑道:“于我自然是无所谓,不过是姑姑要杀我,还是师尊要杀我的区别而已。于某人而言,却是天壤之别。”
撷梦望了一眼他怀中的裴台月,哼笑道:“天与壤,又有何区别?”
这次却换做楚楼风愣住,他也低头看向怀中少女,心知撷梦说的不错。不管那镜心蛊是撷梦偷的也好,是温晏给的也罢,只要告诉她是温晏所赐,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用在自己身上,绝不会像莲华丹那般迟疑。
这一点,温晏笃定,撷梦笃定。
她也笃定。
撷梦言罢倏然转身,飘然离去。
楚楼风确定她走后,方再撑不住,身子一软,抱着裴台月颓然倒地。
裴台月睁眼看到他将手里的堂前燕掉落在柔软的草地,方松了口气,真是给他吓得心胆俱裂,还以为他真的会想不开跟撷梦来个同归于尽,都不知这人是何时从楚铮身上取走的。
这一夜二人着实都伤的不轻,二人罕有地同时体会到沦为砧上鱼肉的无力之感,望着凄茫的夜空,意识却出奇地清醒。却不由庆幸这里除了昏迷不醒的楚铮,并没有要宰他们的任何一把刀。
裴台月想要疗伤,却根本提不起气,颓然叹了口气,忽然又觉得好笑道:“像不像那时候我们联手杀幽泉狱主?”
“自然像,”楚楼风点头道:“那时候我爬不起来,是给你用石杵猛地偷袭,幸而反应及时避过了头脑要害,只可惜砸断了腿。”他比裴台月好一些,侧过身,终想起抽出腿上的子夜针。
“那我当时为何没走成?”裴台月皱着鼻子问道。
“……”楚楼风抱着她面不改色:“我不记得了。”
“你倒是会推卸。”裴台月翻眼道。
她可没忘,他当时也是这样恬不知耻地抱着她,掐着她的小脖子威胁她要死一起死。
她顿觉好笑,师兄妹一场,他们的过去居然没有半点儿温馨的回忆,有的都是鲜血淋漓。
不过,似这般两人都没力气伤害彼此的时刻也着实难得,裴台月想起那幻境中的少年,不由得对他生出几分好奇,问道:“你那时故意将焱灵蛊母放在我身上,就是为了对付撷梦姑姑?”
“不然呢?”楚楼风闭着眼道:“当然,你也可以当作,是我觉得偶然折磨一下你也不失有趣。”
“楚楼风!”
“叫什么?有力气不如养养神,你最好求神拜佛在你的碧月寒烟失效前我们能恢复过来,楚铮可不见得会比撷梦好应付。”楚楼风一边劝着一边回道:“焱灵蛊母不过是对你那根寒星刺的小小回敬,你最好尽快想到怎么把针从我体内取出来,否则我想起来一次你便要倒霉一次。”
“……”裴台月自知理亏,皱眉道:“你早知她来,为何不让揄灵跟着你?害得我跟你一起倒霉。”
“你我联手,何须外人?”楚楼风哼道:“更何况他们夫妻一场,她当年不忍心杀揄灵,怎见得揄灵就忍心杀她?”
“我可不见得会和你联手的”,裴台月眨眼道:“此番是形势所迫。”
“难道不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么?”楚楼风挑眉。
裴台月努着嘴,一脸嫌恶地翻了翻眼道:“你也真够毒的,还往我手上抹硝鳞粉,梦姑姑回去只怕脸上的疤更丑了。”
楚楼风冷哼:“彼此彼此,当时我用隐风回雪带着你已绕到她背后,若非你故意,那粉末也落不到她脸上。”
“……”裴台月叫道:“是她先逼我往自己脸上划刀子的!”
“哎呀!”楚楼风道:“我这记性,她脸上的伤痕又是哪个划的”
“……”裴台月眯眼道:“那请问尊使大人,当年到底是哪个混蛋设计我划伤了她的脸?”
楚楼风道:“不才正是在下。”
裴台月叫道:“那你抱什么不平?”
楚楼风大呼冤枉道:“我是在夸你我学得好,果然名师出高徒。”
“……你想说什么?”裴台月听他提及温晏,身上当即泛出寒意。
“我能说什么?镜心蛊与焱灵蛊同列五大奇蛊,可不是牵魂蛛这种小玩意儿可轻易弄到手的。师尊的密室你我全盛时联手闯过都勉强,就凭撷梦根本不可能进得去。我想她大概也没有隐瞒你镜心蛊的弊端罢?”
“她敢!”
楚楼风道:“师妹啊,镜心蛊是决计取不出来的,这一点,你跟我都心知肚明。”
“……”裴台月脸上的笑容已经凝固,缓缓道:“师兄该不会是想说,知晓师尊要杀你,心里很难过罢?”
“只怕不及某人难过。”楚楼风静静道。
事情已显而易见,温晏要杀流风,甚至不惜以她的性命为代价。
出奇地,她对温晏要杀他的理由并不感兴趣,心底只觉得悲凉。
一种早知道结果,事到临头发现果然如此的悲凉。
“……那又怎样呢?”裴台月挑眉,她戴着他的面具,学着他的语气,连他方才对撷梦的嚣张都肖得似模似样。
“怎样?!”楚楼风却给她气得突然间翻身暴起,一把抓住她的手,喝问道:“你不是自认聪明绝顶,最会趋利避害了么?为何还要把蛊虫种在自己身上?”
裴台月吃痛,却笑着歪头眼神冰冷地回敬道:“我就想体会一下钻到人心里是什么感觉,难道不是挺有趣的?”
楚楼风幽深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里面浮沉着仿佛暴风雨来临的那刻划破沉抑天色的紫色电光,如利剑般尖锐,似火焰般灼烈,直直的刺进裴台月眼中,不给她丝毫退避的机会。裴台月也没想过要退,如秋水般沉静的双眼映着他的目光,淡淡道:“当然,你也可以当作,我为了杀你,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是一对根本没办法好好聊天的夫妻
连更三章,我尽力了,晋江锁得我难受,大家趁能看的时候凑合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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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风月交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