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陵原上渐渐升起一层凄迷如烟的雾气,似乎预示这个夜晚即将过去。楚铮见裴台月欲倒,慌忙伸手抱住,点穴为她止住血,但见她神色阴郁,浑身发抖,他不知是受读心术所扰,还当是心神不定以致内息错乱,以致她体内的焱灵蛊母便趁机躁动。心想她以内力与蛊母相抗,定是痛楚难当,但眼角却不见半分泪痕,唯有朱唇已咬得破了皮,像一株刚给风雨摧残过的海棠,枝零叶落憔悴得叫人既疼惜又着急,恨不得以身相代。但自己却无法为她分担半分痛楚,微微凝了凝神,方抬起她的手腕,将那只饱经忧患的腕子接了回去。
裴台月吃痛,却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楚铮将她扶正,正预备不管她是否愿意,也要强行运功为她驱蛊,却忽生警兆,凝眉回头,只见不远处漆黑的山坳里突然升起了一盏灯。
静谧而柔软的橘红色的光在广袤的原野上显得那样微不足道,却成为这苍山远野冷寂无人的夜色中唯一的暖色。
想来不管是谁行走在这样的夜路上,看到这抹光亮都会心中一暖的罢。
而此刻的楚铮却只觉得背脊发凉。这盏灯出现得太过突兀,更像是人至绝路自地狱而来接引的鬼魅。
他如此想着,那盏灯周围又出现两盏一模一样的灯,四盏,八盏,十六,三十二……越来越多,一时间成百上千的灯笼光色相接,迅速地连成一片,或升或飘,朝着他们时缓时急地移动过来。
楚铮此刻无破月在手,这乐陵原上又荒凉贫瘠,竟连根树枝都没有,他只好随手在地上摸了一把石子攥在手里。
正想打灭几盏灯试试深浅,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忽然出现在他身后,提灯站在不远处的浓雾中。
“将军且慢动手。”她出声阻拦,声音嘶哑,在出声的一刻便听到一个破风声,急忙挪移,但听当的一声,似是石子敲在什么东西上的声响。
那灯竟然未碎?
楚铮有些惊讶,他的一击力道之大毋庸赘言,看来那女子手中的灯绝非凡品。他这才揽着裴台月回过头来,见那女子身形颇为窈窕,着一袭白衣,唯有她手里的灯笼散着紫蓝色的幽寂冷光,在这原野上的橘红灯海中显得既突兀又诡异。她见楚铮回头,眉梢稍耸,似乎对自己被楚铮先一步发觉也有些惊讶。
“你是何人?”楚铮轻喝。
“引渡之人。”那女子道。
楚铮疑惑:“渡往何处?”
那女子提灯飘然而至:“阴曹地府。”
她说话间千百盏灯同时而动,朝着楚铮二人飘了过去,楚铮轻喝一声,手中石子裹着烈焰般的劲气若雨点般朝着灯海砸了过去,那些给石子砸中的灯笼瞬间燃起爆开,一时火焰处处,石子穿过灯笼劲气未歇,在灯笼之间回弹往复,一时原野上灯火燎天,比建康上元的烟花灯会还热闹几分。
楚铮将裴台月抱在手里在灯影中反复腾挪,避开四溅的火花,眼看就要冲出灯海,那女子手中幽灯一闪倏然而灭,一时间天际千百盏灯笼同时消失不见踪影,只余下紫蓝色的火苗在空中跳动了两下便消散了。
天地一时又归于黑暗。
“幻灵灯阵?”楚铮转身,旋即想到一人,出声问道:“来者可是洬魂夜影,幽灯撷梦?”
女子开口道:“世间再无聆夜尊使,自然也不需再有夜影,撷梦只是谷主侍婢而已。”
夜影幽灯,在昔年的江湖中也赫赫有名,若方才千百盏灯一起冲过来,饶是他在赤手空拳之下也只有躲避一途,只是这撷梦似乎并无很大敌意,终究是试探居多。
楚铮望了望怀中昏迷不醒的少女,迟疑道:“不知前辈因何而来?”
撷梦道:“将军是否可笑,你怀抱我洬魂谷尊使,反问我因何而来。”
有了楚楼风这“师兄”的前车之鉴,便是楚铮也不敢轻易相信这些来自洬魂谷的“复杂关系”,沉声道:“我自会为她疗伤,不劳前辈费心。”
撷梦道:“若换作旁人,撷梦绝不理会。可神月是谷主精心栽培,必不能坐视她给将军弄坏了。”
“弄坏?”楚铮闻言皱眉不满道:“她又不是东西,怎会弄坏?”
“她的确不是个东西。”撷梦道。
“你!”
“莫怪我没有提前告知将军,将军若贸然运功为她袪蛊,等同将她送上死路。”撷梦款款道。
楚铮道:“何意?”
撷梦道:“寒热交冲,必有损伤。”
楚铮点头道:“我知,但终究性命要紧。”从他两次为裴台月运功的经历看,她确实经不起他的炙阳内功。但于他而言倒不觉什么,学武之道,不进则退,便有消减,再练回来就是了。
撷梦却道:“将军该听说过洬魂谷流火之约罢。”
“多年前朝夜两位尊使之战么?”楚铮道:“略有耳闻。”
撷梦看了一眼裴台月,面纱下的嘴角似乎扯出个冷笑,道:“如今却该轮到她了。”
“难怪。”楚铮终于明了,为何楚楼风与她分明是师兄妹之谊,却似仇人一般,逮到机会就互相暗害,原来是这个缘故。高手之争,本差毫厘,更何况与二人交手,他感觉得出流风武功更在神月之上,裴台月本在弱势,若再给他消减功力,只怕下场堪忧。
尽管江湖中并没有传出当年的妘朝下场如何,但自那以后,也再没有了她的消息。
一时威名,烟消云散,弱肉强食,自古皆然。
楚铮想起少女坚韧而执着的眼睛,依她的性情……只怕会玉石俱焚,忙道:“你能救她?”
听她语气对温晏尊敬有加,温晏的侍婢应该也对她多有维护才是。
撷梦缓缓走近,楚铮这才看清她手中的灯笼并非纸糊的,而是用一种薄如纸片的琉璃所制,晶莹清透,发出幽深的光辉,像一只看得到地狱的眼睛,隐约可见其间跳动的蓝色火苗。她走到他们一步近前方止,将手中的幽灯慢慢抬高,似乎想要看清自己怀中少女的模样。楚铮当她要为裴台月疗伤,自觉得将身子往旁边靠了靠。少女绝美的脸庞在灯光下少了几分清冷,连艳丽的棱角也柔弱了些许,更是惹人怜爱。便在这时,撷梦手中的灯忽然微微一斜,一道极为浅淡的蓝色油状的液体从灯里倾了出来,楚铮低呼,但此刻出手已是不及,眼见那灯油滴在了裴台月的脸颈上。
“呀——”昏迷中的裴台月一下被痛醒。
“你做什么?”楚铮急忙揽着裴台月后撤,警惕地瞪了撷梦一眼,忙去察看裴台月的烫伤。只见她柔嫩若豆乳的脸颈上灼出一层燎泡,那灯油渐渐凝固,颜色也深了许多,贴在脸上形成一个蓝斑状的浮起。
“你怎么样?”楚铮急切问道。
裴台月似是被烫得失了神,晃了晃头,方慢慢睁开眼睛,似是忽然回忆起了什么,赶忙道:“他追来了,我们快走!”
楚铮不知她嘴里的“他”指的是谁,看向撷梦怒道:“灯油有毒?”
撷梦面不改色:“这是当然。”
裴台月伸手擦了擦自己的脸颊,方看到撷梦,怪道:“梦姑姑怎么在这儿?”
楚铮道:“她要害你。”
裴台月愣了愣,冲撷梦笑道:“你少胡说,梦姑姑最疼我了,怎么会害我呢!”她言笑晏晏间,相思已卷上了手指。
她虽受伤,但破船尚有三斤钉,撷梦见她无恙亦不敢再妄动,只是皱了皱眉,遂醒悟道:“尊使不愧千面之名,连自己的脸也能弄假。”
裴台月笑着将一物从脸上连颈揭下,连那蓝斑也一并脱了下来,仿佛蜕皮一般,看得楚铮当场愣住,只听她道:“这姑姑可误会我了,只不过是师尊瞧我终日带着面具,脸上定憋闷得很,方为我调了这冰皙玉颜露,敷在脸上即可成膜,可将任何毒物隔绝在外。只是可惜了姑姑的念海香油,似乎要五只蓝晶兽才能提炼出一小瓶呢。”
楚铮闻言也有些愕然,蓝晶兽长于北域冰湖底,极为稀有,在水中行动犹如闪电,灵智亦颇高,是以极难捕捉,大燕虽处北方,也不过宇文部年贡时偶有一两只罢了。只听说兽皮可作宫绡,薄如蝉翼,细滑如脂,深得段王后的喜爱,并不知还可提炼出灯油。
撷梦却并无愠怒,只是冷笑道:“他自然是疼惜你……这张脸的。”
裴台月哼道:“姑姑私自出谷,不怕师尊责罚么?”
“我哪里有尊使这般恩宠可以任性妄为,自然是奉命来的。”撷梦道:“不知谷主见到尊使与外男如此紧密,该做何感想。”
“感想?”裴台月看了看自己,仍旧穿着楚铮那身给撕扯得勉强还算能蔽体的衣裳,靠在他裸着上身的怀抱里,不管给谁看到,都是一段有理说不清的暧昧关系。
楚铮慌忙跪直身子,将身体拉得远了些许,行动快捷地有些欲盖弥彰,刚想说些什么,怀中一软,便见裴台月柔若无骨的娇躯懒懒地往他身上一靠,摆出一个更暧昧不明的姿势,冲撷梦笑道:“该什么感想便什么感想,洬魂谷三百六十条门规,似乎没有哪一条规定尊使不许嫁人的。”
“你要嫁他?”饶是撷梦冷情,也给她的话惊了一跳。
楚铮漆黑的眸子瞪得老大。
裴台月道:“你不是说心悦我,要娶我回去作少帅夫人?难道是我记错了?”少女的眼中添了些许戏谑之色。
楚铮愣了愣:“没有。”
“……?”裴台月挑了挑眉。
“我是说”,楚铮的脸上有一丝不自然,似乎从没有遇过这样的事,迟疑了半刻方一字一顿道:“你没记错。”
“好极了。”裴台月满意地笑了笑,冲撷梦道:“姑姑听到了?”
“听得很清楚。”撷梦道:“大燕少帅,燕山派嫡系传人,尊使还真是为自己找了个好靠山。”
裴台月冲她眨了眨眼道:“没法子呀,谁让人家伤得抬不起手来。这荒郊野外,人迹罕至的,就算姑姑一个不当心宰了我,只怕也是要我那好师兄背这黑锅。”
“……”撷梦死死盯着她,眼中恨意甚深,但碍于楚铮在侧,并没有发作。
裴台月这才笑嘻嘻道:“那么现在……姑姑可以把师尊的话转达给我了罢?”
撷梦冷冷地哼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两个物事,楚铮防备看去,只见是两个透明的水玉瓶,拱起的弧度兼有放大的效果。借着她幽灯的灯光,楚铮看到一个瓶中有一个蠕动的小虫,几乎只有蚂蚁三分之一的身子,另一个里面似乎是一枚十二菱形的小针,与那小虫仿佛大小。
裴台月抬眼问:“这是什么?”
撷梦道:“谷主从不把二位尊使派往一处共事,只因此次任务特殊,非你二人协作不可。谷主深知尊使不敌流风的易心术,恐有所损伤,派我送来二物任尊使择选。”
裴台月一听眼睛一亮:“师尊有这样的好东西,怎么早不给我?都是什么?”
撷梦道:“左边为锁心针,刺在心脏之处,可将尊使心门封禁,使得易心术难以侵入。”
楚铮道:“心入铁即死,你别信她。”
撷梦冷笑道:“我洬魂谷秘术博大精深,岂是你这黄口小儿明白的了的。不过……虽不致死,却也不会舒服就是了,这一点尊使恐怕……身有体会。”
裴台月抚了抚指上的相思,默然不语。楚铮问道:“事后可以取出么?”
撷梦回道:“当然可以。”
楚铮这才松了口气看向裴台月,却见她眼神莫测,似乎对这锁心针的效用并不满意,转眼便看向另一个瓶子。
撷梦见状道:“此为镜心蛊,虽不能避免易心术的侵入,但可凭此回击,反摄其心,尽管不能达到那偷天换日的易心之境,但摄心控心还是绰绰有余的。若再恰到好处地加上你的魅语术,可能会让流风吃次大亏。”
裴台月挑了挑眉:“后果呢?”
撷梦心道了声精明的丫头,说道:“此蛊以心血为食,一经种下,除非宿主身死,否则终生不得取出。每逢满月之日蛊虫便胃口大开,届时会有钻心之痛,令宿主痛不欲生。”
“岂有此理!”楚铮刚要拒绝,裴台月已伸手取过镜心蛊的瓶子,水眸中神华轻颤,浮起嘴角道:“我就要牠!”
少帅:你可以不用出来了,老婆已经归我了。
风神:唉,这年头天下要抢,老婆也要抢,心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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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幻灵灯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