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
十一在半空中看着面前的顾曦,低沉着声音说道。
他的语调本来极难有什么起伏,但此时即使是不了解的人也听得出他语气中的愠怒。
顾曦抱臂,伸手扶了扶额,脸上竟罕有的出现了羞愧之色,并未出声答他。
舞萝却无暇计较,匆忙上前握住他的胳膊道:“原来公子在这儿,你未受伤罢?”
顾曦看着她给裴台月折磨得粉脸憔悴,鬓发散乱,雪白的脖颈是紫痕交错,愈发惹人疼惜。只见她不顾自身,还凝着一对明眸柔声问自己有没有事。顾曦的表情有些受宠若惊,微微笑着,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白皙柔软的手。
舞萝的纤手给他包裹得微微颤抖,不知是因委屈还是激动,眼眶中的泪珠再难遏制,娇躯当即扑到他怀里一把抱住了他。
顾曦轻轻抚着她娇柔的背脊,唇微张了张,似乎想要安慰她些什么,还未开口,忽然耳侧一道冷风袭来,顾曦连忙搂住舞萝纤腰闪身避开。
舞萝给他抱着,秀额靠在他的肩头,苍白的脸上登时飞过一丝红润。正羞涩中,耳畔却听叮的一声,回头只见一枚钻心针钉在身后的石壁上。
她当即收敛温情,回身恼道:“十一,你作什么!”
十一却未理会,沉声道:“放开她。”
顾曦立马放开舞萝,举手朝十一笑得无辜。
舞萝一时茫然,只见他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四围受裴台月安魂引控制的十来个招魂使便齐齐转过头来。
舞萝见状一愣,若是楚楼风的易心术,则操纵人心如臂使指,这些人绝不会如木偶般同时转过头来,该是心智尚在,错落有致才是。更何况,这些人不久前还能与自己交谈动手。但如今这般,若非易心,只能是……
傀儡!
原来舞萝不谙武技,并未看到先前一人以隐风回雪步冲入谷中,是以将眼前的“顾曦”认作了楚楼风。
“顾曦”指挥众人摆好阵势,方抬头冲十一道:“十一哥,你这可不能怪我,是五姊先冲过来抱我的!”
舞萝闻声当即退了一步,俏脸羞恼道:“十三,你好大的胆子,谁许你把公子的面具戴在脸上?”她骂了一声,方醒悟自己说的不对,又嗔道:“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做出一副公子的面具?万一……万一给人认出来怎办?”
十三摸了摸自己的脸,撅嘴道:“认出来怎么啦?公子又不是见不得人?他自己还大摇大摆地到处走呢!”
“你!”舞萝举起缠心扇要打。
十三连忙抱头后撤:“我……我这可是奉命行事,奉命行事!”
“奉得谁的命?”舞萝强忍着气道。
十三道:“这还要问,当然是他自己了?咱这一家老小哪个敢命令他?若非他亲自下令,你真当婆婆闲得发慌,你以为做出一副要你同小月都看不出的人、皮、面具很容易吗?”他说着呲牙盯着她颈子上的勒痕道:“啧啧,看着我就疼,小月还真是半点不念旧情啊!”
“你还小月小月的,不怕她听见割了你的舌头!”舞萝打量他脸上的面具,的确做得高明,表情联动间不露一丝破绽,莫说自己制不出来,就是裴台月,也未必肯花这个心思做得如此精巧,但她仍不由疑惑道:“公子怎得把你也唤来?”
“什么叫把我也唤来?明明就只叫得我,是你跟十一多管闲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十三摸着自己的脸咳了声,拍着胸脯道:“当然,那也是因为整个箫林馆中只有我生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才配得上这张颠倒众生,俊朗不凡的面容!你瞧老九,每次穿得倒是人摸狗样的,结果还不是次次都给识破?”
舞萝白他一眼,忽然想起十一一开始的话,不由怒道:“你方才一直都在?”
十三点点头。
舞萝怒瞪他道:“那我与十一被裴台月欺辱,你也都看在眼里?”
“看到啦!”十三揉了揉眼睛:“我又不瞎。”
舞萝给他一噎,气道:“看到你为何不出来帮手?”
十三脖子不动,头却死命后撤,差点儿露出两道下巴,下唇包着嘴道:“我才不傻呢,若出来了,那就不叫帮忙,叫牺牲!”他说着揉着自己的后腰道:“除夕那天她伤得我还没好利索呢!她是愈来愈狠了,万一伤错了,我尉迟家断子绝孙了怎办?”
“你!”
十三见她气恼,忙作乖宽慰道:“五姊你就知足罢,那晚我跟陆吾,石琇差点儿给她废了你又不是没见着?我就算了,只当是替公子爷背了黑锅,可陆吾二人可都是她自己人,她都毫不留情。你现在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回去了该多给儒公上两柱香,谢谢祖宗保佑!”
“少贫嘴!”舞萝蹙眉道:“还不把十一放下来?”
十三瞪眼道:“那是相思,你以为是麻绳啊,说放下来就放下来?”
“那怎办?”
十三朝着坡下努努嘴道:“等公子捉了正主儿回来自己解咯!”他说着从身上摸出个纸包,抓了一把胡豆扔在嘴里。
“公子还在里面?”舞萝急忙往火海中望了一眼,一回头见状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还不去救人!”
“我的五姊,你也太杞人忧天了,那是咱家公子,又不是老九那蠢蛋,咳咳,要是老九就好了,小月肯定会护着他,死不了的。”十三嘴里嚼着豆子道:“再说了,不吃难道咱们三个待着干瞪眼么?哪条谷规说任务中不许吃胡豆啊?小爷以前打仗的时候还吃呢,吃几个杀几个,哼!你瞧,自打来了洬魂谷,小爷都瘦成什么样了!公子的衣裳我都穿得,待日后回了柳城,我老子娘都该忘了我本来叫大壮了。”
“老子娘?”一直沉默不语的十一忽然打断他道。
十三脸色骤然一变,嘴里的豆子仿佛噎住,一时咽不下去,他拼命往里咽也不得,方恨恨得将嘴里的豆子吐了出来,冲十一恶狠狠地呲牙道:“信不信小爷弄死你!我告诉你,小爷不爽在你底下很久了!宰了你小爷立马升十一,你当谁爱被唤十三,好让石琇那吴地的小娘皮笑我是白痴啊?”他说着手一抬,眸间划过杀意,四围的黑衣招魂使立时拔出兵刃。
“尉迟荘,你够了!”舞萝连忙出声制止。昔年楚楼风逃出柳城,尉迟荘的父母奉命断后,事后却生死未卜,连尸身都未寻到。
那一年的他刚好十三岁,在洬魂谷领牌时便拿了十三。
尉迟荘为人跳脱,素日遇到什么都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性子,即便旁人惹到了他,他也只笑笑不放在心上,但唯独此事为逆鳞,触之即燃。
舞萝瞪了十一一眼,嗔道:“生来口无遮拦,天罚你口不能言!”说着方转身劝十三道:“是他失言,自家兄弟,饶过他这次罢。”她说话间手已轻轻扯上他的袖子。
十三却甩开她的手转过了身。
舞萝拉着他道:“怎么,你长大啦,连五姊的话都不听了?”
十三哼了一声,撅嘴道:“他素日仗着武功高,老欺负小爷,我要报仇!”
舞萝蹙眉:“什么报仇?你的仇人是谁,你心里不清楚?”
十三闻声沉默,气平了平,斜眼瞪着十一,忽然咧嘴道:“行啊,瞧着五姊面儿上,只要五姊亲我一下,小爷就饶了他!”
“……”舞萝愣住。
“你找死?”
十一虽被相思所困,却并非毫无手段,闻言手中当即又是一把钻心针射了过去。
觉出面前一股细密的风逼近,十三连忙躲在舞萝身后,举起她手中的缠心扇挡下钻心针。舞萝还未出声嗔怪,他已脚下飞移蹿到十一身后。
“恰好缺个阵心,本来还舍不得下手,就你了!”他说着举起手中的三寸长的御尸针对着十一的后脑就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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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伏风谷中,裴台月已同“合卺”交上了手。她手中弦丝银光电闪,在火焰中穿梭不定,“合卺”双眼通红,行动却甚为迅速,只要躲过她相思的空隙,便指挥周围的尸身傀儡上前围攻。
“合卺”听她声音甚为年轻,身法内力却颇为不弱,不由笑道:“丫头身手倒是不错,报上名来。”
裴台月哼道:“洬魂谷主座下弟子,神月!”
“合卺”愣了一瞬道:“噢,你就是温晏那宝贝徒儿!”他说着忽然冷笑:“本来还想活捉了你炼傀,不过我现在改了主意,若你死了,温晏一定伤心得很,想想就让人兴奋。”
裴台月柔声笑道:“彼此彼此,晚辈原也想请前辈回谷同师尊叙叙旧情,但前辈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出言辱及家师,我想他老人家看到故人的尸体,应该也会很高兴的罢!”
“合卺”道:“丫头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真当自己做了尊使就敢目中无人?你这般身手,昔年在谷中只不过混个次等罢了。”
裴台月弦丝在手,当即将面前的一具焦尸扯得四分五裂,哼道:“倒要向前辈请教。”
“合卺”道:“仗着相思之利,算得什么本事?让你尝尝我的焱灵阵,起阵!”他说话间张开双臂,裴台月一呆,只见周围火焰中热力猛增,从火焰中走出的仿佛已不再是焦尸,而是火焰化作的实体。
焦尸终为人骨皮肉所成,只要断臂残肢,便不足为虑,可火焰刺之不破,截之不断,并非物力可能应付。裴台月定睛看去,方见火焰中并非全无一物,而是由许多深红色的蛊虫连接而成,她试探着射出一道琴弦穿透蛊虫,蛊虫应声而死,倒是不难消灭。但她的相思,一根困住楚铮,一根缚住十一,只余四根琴弦在手,即便双手四弦,望着四周死生于烈火绵绵不绝的火焰蛊虫,也是一筹莫展。
“合卺”见状笑道:“丫头,你的相思,杀得了多少焱灵蛊?”
裴台月叫道:“杀虫子有什么趣儿?瞧我来杀你!”她说着周身罩起一层蓝色光晕,越过烈火直冲“合卺”而来。
“合卺”微怔,自语道:“难怪年纪小小,这般猖狂,原来温晏将璧影静心诀都传了你,他倒是对你疼爱有加。也好,这样杀起来才过瘾。”他手掌翻覆,身后登时火浪滔天,朝裴台月卷了过来。
裴台月唇咬四弦,左手扯紧,右手五指挥手一弹,只听琴声“铮铮”,火焰中的蛊虫听见登时颤抖起来,凝聚而成的火焰傀儡缓缓散开。
相思虽可加强安魂引的作用,但安魂毕竟只是音杀中最为初阶的曲子,本不敌高深的傀儡术,裴台月也未料到安魂引能有这样大的作用。她心中得意,手中弹拨不停,直到焱灵蛊皆推开数丈,方一跃而起,冲到“合卺”头顶,一个金身倒挂,弯手成爪,一把按在他头顶,弯唇言道:“怎么样,晚辈这曲安魂引还可入耳罢?”
“是么?”,“合卺”双目血红光耀,闻言冷笑道:“绝杀名曲在你手里,就如那夜里哄小儿的催眠谣一般,丫头,你是否也太托大了?”
裴台月眸中冷光闪烁,哼道:“你性命就在旦夕之间,还敢大放厥词?”
“是谁大放厥词?你真当你这无琴少弦的安魂引,能敌得过我的牵机傀儡术?”
裴台月惊得一愣,这声音却不是从身下合卺嘴里发出,反而……
在头顶!
她急忙仰头,却见火焰包裹着的焱灵蛊中央露出一个人脸来,滚烫的手登时抓住了她的双腿。
再看向“合卺”,难怪他先前只敢驱动其他傀儡攻击,自己却只知闪躲,原来这“合卺”也不过是一尊傀儡罢了。万万没想到他竟能将自己的真身裹在蛊虫中间,藏身于烈火之中。难怪傀儡术能名位洬魂谷十大秘术之一,从前她还只当是如十三与巴瑛那般,不过在玩扯线木偶呢!
“温晏若看到自己的爱徒断了两条腿,脸色一定很好看。”揄灵嘶哑着笑道。
觉出腿上的热力真渗入璧影静心诀的防护中,裴台月骤然一慌,想要挣脱,却怎么也使不上力。她的内力阴寒,原就受这阳烈之火的克制,不由暗叹自己托大,不该孤身进来的,眼珠一转柔声道:“晚辈有眼无珠,冒犯了前辈,还请前辈看在同门份上,莫要同我一般见识。”
她声如珠玉滚盘,颇带柔情之意。
揄灵却呵呵道:“丫头,你的魅语术也练得也不错。只可惜洬魂谷中,我最憎恨就是温晏,他会的本事,我岂有不多提防的?”
裴台月见不奏效,便也不与他虚以逶迤,叫道:“揄灵,你昔日身为箫奴,我师尊乃是尊使,你如此出言不敬,可知要受琴湖冰鱼噬身之刑!”
揄灵哼道:“少拿你们琴湖的规矩来唬人,我可不吃那套!待我来日回谷杀了温晏,定要一把火烧了他的琴湖小筑,噢,是了,现在是你的琴湖小筑了。我此生杀人无数,还是第一次杀尊使呢。”他说着手上运功,裴台月只觉腿上热力猛增,她几乎已不能抵抗。
她疼得蛾眉倒竖,正要为自己的双腿哀悼时,只听一阵清清泠泠的铃声晃动,一个若溪流划过深谷的声音轻轻笑道:“却不知箫林馆的规矩,前辈吃不吃呢?”
他的声音比昨夜的细雪还要冷上几分,裴台月直觉周身的热浪瞬间降了下去,抬头只见一个黑衣蒙面的倒影悠然站在火场正中。虽看不到他面容,但那熟悉的清冷嗓音,那周身弥漫的杀气,那让她无比恼恨却又令天下女子倾心的闲雅秀逸之气,无不令她一眼就认出:
“是你……”
揄灵望了裴台月一眼,哼道:“呵,洬魂谷也有英雄救美?哪里来的小子,报上名来受死!”
“在下”,来人洒然道:“箫林馆主——
楚楼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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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上洬魂谷绝密档案:
00 温晏(字聆夜); 01 楚楼风(慕容儁字宣英,化名顾曦字岚曛); 02 裴台月(慕月);03 乐三先生; 04 司梦; 05 舞萝(丁舞); 06 陆吾; 07 丁期(字仙期); 08 巴瑛(云香信); 09 风掠吟(沈略字久微); 10 石琇(孙莠字双双); 11 十一(阳骛字士秋);12 纪岁(小丫); 13 十三(尉迟荘)……99 月清音(相思);100 尹觞(尹小杯)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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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傀儡奇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