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台赋 第47章 七杀往事

洬魂谷，箫林别馆。

相思在洬魂谷中待了数日。竹屋中公子寒疾不时发作，时常昏迷不醒，即便醒着，玹素婆婆也只许她隔着门同他说话。风掠吟只在谷中留了几日，似乎身有急事，也告辞而去，只留下她同面无表情的玹素一同度日。

竹屋后是一座三层的竹楼，据风掠吟所说，乃是婆婆与公子藏宝的“禁地”，万不可进入，否则会有性命之忧。相思看了看那风一吹就开的竹门并未落锁，单层绢纱糊成得窗屉在风中摇摇欲坠，实在不能将这简陋的竹楼同所谓的“藏宝室”联系在一起。

但掠吟的提醒言犹在耳，相思不得吩咐，便远远离了那竹楼。平日除了被玹素唤去陪竹屋中的公子说说话，浣洗衣物做些杂事，便在自己的房中做些绣活。玹素虽冷淡，好在有竹屋公子同她聊天排遣烦闷，虽是见不到样貌，但他言谈温柔可亲，足不出户却似已游遍天下，建康各色景致美食皆如数家珍，让相思这自小在建康长大的人也不由惭愧。这里不用倚门卖笑，端茶送水，更没有那起骄奢豪客趁机占便宜。她性子柔顺，习惯随遇而安，不久便自得其乐，安心住下。

这日玹素唤她，相思放下手中的绣品，还当又是竹屋公子寻她说话，便欣然而来。哪知玹素并未将她带至常日的那间竹屋，反而领她来到“藏宝室”门外。

“婆婆，哥哥说这里去不得。”相思低声说着，却不敢抬头面对玹素那对冷淡吓人的眼睛。

玹素哼了声道：“打量你这几日倒还乖觉，不是那起耍奸弄乖的小鬼，老婆子教教你也不妨，你的令牌呢？”

相思从怀里掏出一面令牌，这还是掠吟在时陪她去领的，却不知有什么用，听到玹素要便递了上去。玹素瞥了一眼，见上面写着“九十九”，不禁哼道：“你倒乖觉，谷中高阶招魂使只得百名。谷主自占一席，为‘零’位，其余依次下排，各自分在两位尊使座下。老婆子记得他俩人手下的人数都不足，多得是字号可选，看来你也知道自己资质愚钝，才选了最末。”

相思俏脸划过绯红，小声道：“我……我是看哥哥的令牌上……是个九。”

玹素一愣，哼了一声。相思却开口问道：“婆婆，我没有看到‘零’字的号牌，但‘一’跟‘二’却依旧挂在那里，哥哥说那是两位尊使的，怎么他们不取走令牌呢？”

玹素挑眉道：“怎么取？”

相思道：“自……然是……”她说着低头抿嘴，却不再说了。

玹素拧了拧眉：“说啊。”

相思不明她何意，只好嗫嚅道：“自……自然是用手取了。”

玹素险些抬起手一拐杖砸过去，举到半空方想起这女娃儿不是风掠吟，她这一拐杖下去，估计她得当场脑浆崩裂玉殒香消，只得停住了手气道：“真想砸死你这棒槌，我还不知用手？我是问你，谁是一，谁是二？”

相思却给她的怒意吓得坐倒在地，都快哭出声来，慌忙摇头道：“我，我不知道。”

玹素眉毛一展道：“别说你不知道，连谷主也不知道。若给一人拿了头筹，另一个岂会服气？”说着嫌恶地望了相思一眼：“月丫头会看上你这棒槌，我看这日头都不必出来了。我瞧你就是去了琴湖，也得给她扔出去喂鱼！哼，还不起身随我进来，拖着功夫便可不必做事么？待会儿去把衣裳洗了，呆头呆脑的笨丫头！”她嘴里说着已伸手推门进去。

回头却见相思仍瘫坐着不动，便瞪眼道：“傻了吗？还不进来！”

相思一愣，连忙爬起身，连身上的灰也顾不得掸，紧步便跟了上去。待进得楼内，抬头方见这竹楼是中空的，三层尽皆打通，满目皆是药柜。一排排从地上直通屋顶，各色药名应有尽有。相思打赌，就是建康城的药房加起来也不会有这么多药。竹楼的正中是一副画像，似有些年头，画中人面如冠玉，锐目长须，背负长琴，腰挂玉箫，于断壁深涧旁孑然而立，明眸映月，衣带当风，飘飘然有神仙之概。

画像正对着的是一座小塔似的锥形立柜，上窄下宽，分为六层。最下面的一层足有五六丈宽，有百多个抽屉，越到上层，抽屉越少。最顶端已不是抽屉，只有一个紫玉盒子，玉质玲珑剔透，模糊看得里面有着什么东西，仿佛是书卷，只因离得地面太远，她也看不甚清。这立柜上的抽屉便不再写着药名，反而是些人名生辰籍贯身份等等琐碎。相思走近两步，却见上面写的生辰皆在百多年前，不禁给吓得退了一步，只怕这里的人物都俱已作古。

玹素上摸了一把那锥形塔柜，只听咯吱一声，塔柜竟转了起来，看来其中有个转轴，可以供人转动，只听玹素道：“此处名为摛藻楼，乃祖师所设，元为祖师书房，用来收藏编纂及修订先秦汉代以来为战乱遗失的典籍，现专为洬魂谷中良才研习施毒用药与易容之用。”

相思闻言环顾四周，原来这里之前都是书架，那不知得有多少藏书，不由呆呆问道：“那……书呢？”

玹素叹了口气，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罕有的哀伤神色，缓缓道：“祖师驾鹤之日，焚之一炬了。”

“啊，那好可惜。”相思只随舞萝念过些书，不晓得玹素在感叹什么，只是瞧她难过，心想大概那些书都是很珍贵的，便也随着她感叹了一句。

半晌，玹素瞪眼道：“你懂什么？还不快来跪下拜师！”

相思忙跪地朝玹素拜倒，谁知头还来不及低下，却给玹素伸足轻踢了下脑袋，不解地抬起头来。

玹素气道：“真是个傻瓜，我要你拜祖师，你拜我作甚？”

相思摸摸脑袋，委屈道：“我随婆婆学本事，不是拜您老人家为师么？”

玹素肃然道：“听着，在洬魂谷中，只有谷主才有资格收徒，其他人皆无此资格。闻道先后，达者为尊，明白么？”

相思点点头，问道：“那谷中所有人都是谷主大人的弟子么？”

玹素的神情有些淡漠：“非也，现任谷主生平只得一个弟子，唯一的弟子。”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方道：“就是你那刁钻的主子。”

“神月尊使？”

相思微觉愕然，来的这些时日，从掠吟处也知道了不少，不由困惑道：“可哥哥说，流风尊使也唤谷主作师尊的。”

玹素转身道：“臭小子的师尊与谷主是同门，她……过世前收下了他，谷主便代为教导，人前便也称呼他为师尊罢了。哼，多半儿也是为了占那丫头的便宜。”

相思点点头，却道：“可婆婆不是说，除了谷主，旁人是不能收弟子的么？”

玹素一愣，闻言手中拐杖狠狠顿了下地，气道：“问问问，我说你怎么这么多问题？你到底是来学本事的？还是来听长短的？妇有长舌，维厉之阶！”

相思给她教训一通，不敢再问，只规规矩矩地朝李儒的画像拜了三拜，见玹素点头，才站起身问：“婆婆，那咱们今日学什么呀？”

玹素道：“你这样年纪，学武已然迟了，轻功暗器之流多也仰仗内功精深，若学得不好，也是白给人填命，倒是不学的好。你无内力，旁人反而不多加防备。莫当老婆子是在诓你，洬魂谷高阶招魂使中，亦有不少是全然不懂武功的，因别的手段高明，手中的鬼契攒的多了，自然可以升阶。”

相思听到这里不由问道：“那尊使也是这样升上去的？”

“这是你今日问的无关学业的最后一个问题。”玹素白她一眼道：“他二人是选出来的，并非要累积什么鬼契。”

相思好奇道：“是谷主亲选的么？”

玹素哼道：“自然是天选的！洬魂谷每年都将无数幼童投到不归路试炼，活着走出来的，才有资格成为招魂尊使，这是祖师留下的规矩，连谷主亦无权更改。”

相思天真道：“那不是会有很多尊使吗？”

玹素冷笑道：“你当不归路是什么地方？七年之期，有一两个就阿弥陀佛了，还很多？”敢情这棒槌把不归路当康庄大道了，是个人个把时辰就能逛个来回。

“那剩下的人呢？”相思问出口，却退了一步，心中对答案似乎有些惧怕。

玹素道：“不归路上七杀绝，不归不归，胡云不归？有去无回，是为不归。祖师有言，‘天降七杀，绝之在命，不归路尽，绝处逢生’。”她说到这里，佝偻的背猛然直了直。

相思喃喃道：“七杀……而绝，那是要绝哪七杀？”

玹素道：“绝亲而孤，绝恩而断，绝义而勇，绝思而离，绝念而生，绝心而厉，绝情而杀，唯七杀而绝，不归路尽。历来招魂尊使，只须绝其中一路便可，只有……”

“只有什么？”相思追问。

玹素叹道：“只有七年前，神月流风二人共闯七杀绝路。因互不相让，硬要分个高下，前六路二人各分其三，只最后绝情一关，却是二人同进同出，同去同归，所以……就连谷主也无法决断到底谁更胜一筹。”

相思听着，心中不禁对二位尊使又是敬服，又是惧怕。那在血泪厮磨中脱颖而出，趟着千百死尸的鬼域之径并肩而行的两人，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保洁小妹相思的废柴逆袭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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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七杀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