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声一悚,各自保持着预备逃走的滑稽姿势,头上冷汗直冒,却是谁也再不敢乱动一下,紧张地抬头看向她手里的琉璃瓶子。
“为何不直接放他们走呢?”段丰疑惑道。在他看来,俞浣凌冒充神月的目的本该为此才是。
窦滔低道:“以神月之威岂会轻易放走众人?若有胆大的会回头察看,我等不是露馅了?”
段丰这才点头钦然道:“俞姑娘思虑周全。”
窦滔干笑一声,她思虑周不周全实不好说,兴许是杀心大起,压根儿不想放他们走了。
那罗什到底是一帮之主,闻言倒没似旁人那般不争气,上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恭敬道:“尊使说笑,老夫年少时也曾在温谷主辖下效力,经年未见,不知他老人家贵体安否?”
众人闻言一愣,不禁生出希望来,自是希冀罗什能够兵不血刃地劝退这煞神。段丰奇道:“三煞帮在龙都地界势力颇大,罗老帮主也是个暴脾气的,方才为了女儿忍了向胡便罢,居然也会跟俞姑娘套起交情……”
“这才叫作老道嘛。”窦滔笑了笑道:“倘是易与之辈,岂用劳烦……”他待要再说,却给一旁楚铮冷冷看了一眼,连忙刹住了口。
释道安道:“洬魂谷主素来是传闻中的人物,其行踪诡秘莫测,江湖中见过他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这位罗施主当真认得他吗?”
窦滔道:“我猜胡吹牛皮的面儿大些。”
段丰担忧道:“万一二人真个相识,俞姑娘会否给他当面戳穿?”
“那怎么可能?”窦滔叫了声,又掩饰一笑,道:“认识不认识……作徒儿的总得给师父的旧交几分薄面罢。”
“帮主!”
窦滔这厢还在想法子为裴台月遮掩,事情发展却瞬即出乎意料。裴台月并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也没有给罗什留出任何解释的机会,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忽然之间就从房檐掠下,遥劈一掌素月分辉,便已将人击落在地。
“近来姑娘耳朵不大好使,罗帮主刚刚……”裴台月眼神轻蔑地俯视着仰倒在地的罗什,表情却是一脸无辜:“说了什么吗?”
“我……我……咳!”罗什当即咳出血来,四围弟子抢上,却不知当不当扶起,各自犹豫着看向裴台月,唯恐自己的任何一个举动都会惹怒了她,即时招来杀身之祸。
释道安皱眉:“肺部中掌,恐怕……”
窦滔苦笑一声,哪里是肺部中掌,他方才瞧得清楚,裴台月那一掌已瞬间打穿了罗什的肺。虽不致命,但终生必落下极重的咳疾,尤其他这般年纪,只怕往后每说一个字,整颗肺都会抽痛难当,生不如死。
若说她方才杀向胡还可算是偷袭,这一次出手,众人已然瞧出与真正高手间的差距。罗什近甲子的功力,如说不能与她对上几招,那是绝无可能。但莫说她的内功外力远胜罗什,即便她武功稍逊,两相对垒之下,凭如此快如鬼魅的身法,也非常人所能躲避。
罗什呕出一口老血,这才明白自己实已犯了大错。原想借温晏之名讨些便宜,不论真假也可令裴台月投鼠忌器,这是江湖中人惯用的把戏。可却忘记她是纵横江湖的鬼谷尊使,手下亡魂比他这浪荡江湖几十年的老手只多不少,岂会受他言语所挟?他与温晏论交,已是自居她的长辈,以她性情之乖戾,没有出手就要了他的老命已是祖上保佑,神佛显灵了。
见罗什只顾喘息,不知是不想再说还是不敢再说,裴台月没了耐性,轻哼了声,亭亭走到殷仲文与楚镝面前,对犹制着他们的两人凉凉问道:“你们两个预备按到几时?”
两人一呆过后,反应却是大相径庭,一个连忙松开殷仲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忙不迭地磕头,却是学了罗什的前车之鉴,打死一个字也不敢说,唯恐说多错多,惹得她忽发雌威。另一个却是是胆大包天,竟还掳着楚镝后撤了两步,嘴里叫道:“你……你别过来,否则……”
“否则?”她的语气轻描淡写,用向胡的声音说出来却出奇瘆人。他们先不怎样,殷仲文已先害怕地捂起眼叫道:“能不能……拖出去杀?”
他可不想再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给她扒皮拆骨。
虽也见识过战场血腥,但那时热血上涌,是一瞬间的事,而这女人显然将杀人当了门技艺双修的手艺,不单下手冷酷无情,还讲究个触目惊心。
“我有说要杀人吗?”裴台月甩手揪着他的头发就将他拎了起来,一副懒懒的模样眯起眼上下打量了番,似乎确定他没有受到什么大的损伤,这才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嗔道:“你小子知道老子杀人什么价吗?”
殷仲文给她那温凉如玉的手拍在脸上,心中就忍不住生出异样的感觉,虽然她操着向胡的粗声,但语气却颇见宠溺,好似真是一个嗔骂弟弟淘气的阿姊。可旁人却没他这般春心荡漾,这女子以裴台月的声音说话婉媚妖娆动人心弦,以向胡的声音说来依旧惟妙惟肖,若非向胡的已渐发冷的尸体就在一旁,众人还当是他死而复生。但听她说不杀人,各人紧绷着的神经微微松了松,连磕头的那个也不由缓了下来。
裴台月这时才俯下身子看着他道:“方才我在上面听你笑得最大声,你是很喜欢笑是不是?”
因方才向胡死前与之对答,众人对她这种“喜欢”的问法犹有余悸,尤其此人方才还曾助向胡凌辱慕容德,直给她的话吓得额头滴汗,连连摇头,混着磕头的血迹,显得愈发面目可憎。
“不喜欢笑啊?”裴台月微微蹙眉后,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容,柔声说道:“那定是喜欢哭了。”
她话音一落,忽然抬手照着那人脸上左右开弓,两掌过后,才微微垂眸打量夹在指间的物事。
同样是被扇巴掌,殷仲文的脸只有被她微微捏起的红印,此人却已是血流满面,肿胀的脸上登时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哭相。
“是骨头。”窦滔瞪眼惊道:“她抽出了他脸上的两根细骨。”
段丰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咽喉动了动,自是不甚了解这种不关性命近乎不痛不痒的打法有何用意,难道仅仅是为了替慕容德三人出气?只得皱眉问道:“那会怎样?”
释道安叹道:“往后……一直是那副样子了。”
那人痛地倒在地上不住鬼嚎,似乎比方才的向胡还要凄惨,而裴台月早已扭头看向吓得如同一根木桩的另外一人,依旧冷漠道:“你呢?”
那人再也撑不住,将楚镝朝旁一推,赶忙也跟着跪地求饶:“尊使饶命,我……我……喜欢笑!但方才绝没有笑他……笑他们,我……我是因为……因为天生就喜欢笑,嘿嘿。”为了证明,他甚至诚恳地两手扯开肉皮强逼自己露出个笑来。
“很好。”裴台月笑容未改,手指一弹,便将抽出先前那人的两根细骨直直打入他脸颊下方,将他那因恐惧而极度诡异又虚伪的笑容完完整整地钉在脸上:“笑得不错,那便一直这样笑罢。”
两人转眼之间变成一哭一笑不人不鬼的面相,众人更是不敢怒更不敢言,惴惴不安地等着她发话。
楚镝见她如此凶恶,但对方还是人多势众,若然一拥而上,以她武功之高或不担心,可他们三个却难保无虞,急忙叫道:“大……姊姊,咱们走罢。”
“走?呵,他们欺负明儿,怎么能轻易放过?”
众人闻言立时又紧张起来,便听她对楚镝柔声续道:“姊姊今日就教你学个乖,行走江湖便该礼尚往来,人敬你一尺,你须还人一丈。他们既然这样喜欢瞧人脱衣服,那……”她想了想,忽然笑道:“今日谁也别想身着寸缕地走出这个门去。”
众人又是一惊,在场不少正派弟子,即便是□□中人,也受不得给脱得光溜溜地走上街去,何况在场还有不少女弟子女帮众,更是难以承受,终于有人壮着胆子喊道:“你……你这妖女,妄想羞辱我等正派弟子……”
“正派?”裴台月头也不回,素手一挥,说话那人的颈子竟顷刻间给她吸到手里。
“眼见三个孩子被恶人欺负还无动于衷之人,也配说自己正派?”
“我……我们……”
那人还要再辩解,已给她随手一掌推开,只听那人惨呼一声摔在地上,登时跌断了几根肋骨。此人的功夫也自不弱,在她手里却如蝼蚁一般,众人此刻再没有任何反抗的心思,犹如肉在砧板,且等她如何发落。
裴台月这才道:“嗯,你们一个挨着一个排好了,至于是扒衣还是扒皮,是你们自己动手还是非得劳驾本姑娘……任君自选。只一样,我的耐性不大好,等急了我可就非得自己动手了。我这人一旦动手,可就不会留手。唉……”她幽幽的目光扫过众人,仿佛自言自语道:“从谁开始好呢?”
众人登时一怔,齐齐低下了头,唯恐她先挑中了自己。
“唰”得一声,傅甯站了起来。她的脸依然惨白,仿佛已是一具没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却手脚麻利地抽了腰带,很快就将自己的衣裳脱了下来,盖在了慕容德身上。
她抱着双臂,只余一件亵衣,丰满惹人的身形瑟缩着,抖着唇道:“欺负他的是我的丈夫,他人……如今已经死了,这小公子的颜面该有我来挽回,还请尊使……高抬贵手……放过其他人。”
傅甯本就是个丰腴富丽的美人,脱得这幅模样,连殷仲文与楚镝都不禁看得脸上火烧,赶忙扭头朝向旁处。其余人中更有不少穷心未尽,色心又起之辈,忍不住瞪着眼睛暗暗打量。
“啊——”
只听数声惨嚎传来,却是忍不住抬眼去瞧傅甯的几人捂着眼睛满地打滚。
“嗯,傅帮主很讲义气,只是你方才被打的时候,怎不见他们也这般讲义气呢?”裴台月手指间指长的银针犹自滴血,众人吓得胆寒,傅甯苦笑一声:“尊使若仅是为我不平,就大可不必。”
“傅帮主还挺爱自作多情,我只不过是……”裴台月油然笑道:“喜欢挖人眼珠子而已呀。”
她话毕顺手将银针一丢,却恰好插在跪着的一人后颈,那人不知怎么,忽然自己站起身来,学着傅甯的模样开始脱起衣服来。
众人还自惊愕茫然,罗什已哑着嗓子喊道:“大伙退后,是傀医十三的御尸针!”
听到御尸针,人群登时骚动起来,杀人不过头点地,可众人宁可身首异处,也不想死后也变成傀儡为人驱使,不但身败名裂,还不知给她驱使去做一些什么事。
“罗帮主的熟人可真是不少,能活到今日殊为不易。”裴台月不知从哪里又掏出一把银针,指着他道:“我这儿还有许多呢,不如您老也试试呀?”
罗什护着帮众退了三步,瞑目咽了咽口水,终于叹了口气,咬牙吩咐道:“脱衣服。”
“什么?”
“帮主?”
“我命你们脱衣服!”罗什忍痛吼了一声,带头脱了外衣,露出虽见老迈,仍肌肉虬结的胸膛。
裴台月面不改色地打量着一个个接连裸露的躯体,脸上始终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不知是在欣赏他们毫无是处的□□还是在嘲讽他们脸上因贪生怕死而屈服自己的表情。
墙头窦滔早已惊得合不上嘴,这“俞浣凌”行事哪有一点名门风范?就算段丰是个傻瓜此刻也当怀疑她的身份。他担忧地看向楚铮,却见他紧锁着眉,叫人猜不出他此刻心中是恼怒还是嫌憎,心想如此也好,令他早一日看清这魔女的真面目,总比泥足深陷错恨难返强得多。
楚铮觉察到他的目光,转头低道:“若众人联手反抗,我去拦截,你们救人。”
“这……完全……没反应啊?”窦滔心中愕然,无言以对。
一旁段丰摇首笑道:“末将不认为有人还敢反抗。”
释道安亦垂眸无奈道:“小僧亦有同感。”
人性即是如此,绝对的强压之下,便能得到绝对的服从。裴台月出身洬魂谷,比任何都清楚要如何做能够彻底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众人光溜溜地不分男女站在一起,稍脸嫩的捂着脸不忍去看,裴台月这才垂眸看向瘫在地上的慕容德,殷仲文与楚镝三人,懒懒道:“解气吗?”
三人给她的举动吓得又呕又惊,脸色煞白,嘴唇更是颤栗不已,闻言瞪眼呆呆不敢言语。
“不解气?”见他们久不答话,裴台月思忖着他们的想法,微微叹了口气,道:“唉,来时人家答应了你师父不随意取人性命,你们三个小鬼这不是为难我么?”
闻言楚镝立马抱着慕容德叫道:“解气,解……气!”
裴台月眉毛一拧,再度看向殷仲文与慕容德。
殷仲文忙点头道:“解……”
“……杀!”他话没说完,一旁久未说话的慕容德忽然嘶声叫道:“杀了他们!”
裴台月手停在半空,似乎还在犹豫,他已然匍匐着爬到她脚边,猛地拾起地上的长剑,起身对准那哭笑不得两人咽喉就是一划。
那两人虽然受伤,但武功犹在慕容德之上,要还手并非不能,可一看到慕容德身后冷冷注视着自己的裴台月,仿佛瞬间便死神凝视般一动不能动弹,就这样倒毙在慕容德的剑下。
做完这一切,慕容德已脱了力,再度坐倒在地,感觉周围之人的目光如箭矢般射向自己,仍是止不住的害怕,当即甩了剑瑟缩着退了退,紧紧搂着裴台月的左腿,操着微弱的声音低声道:“我……我想回家。”
裴台月微愣过后,笑了一下,抚着他的后脑微微点头,转身对众人道:“至于你们……是要活呢,还是要死?”
本无人敢答她的话,半晌罗什才道:“敢问尊使,咳……如何活法,如何死法?”
裴台月耸肩道:“死呢我不爱留人全尸,活呢我不爱看人好过。所以……你们想死的就快些自我了断,要命的……须为我做三件事。”
众人受辱至此,岂无贪生之念?罗什道:“尊使但有所命,尽管吩咐,我等自是无有不遵。”
“别说得这么真诚,人性善变,要取信于我,总要付出点儿代价。”她说着甩了个瓶子给罗什,罗什打开一嗅,里面竟百多粒药丸,众人不知是什么,只得疑惑地看向他。
“是爆裂蛊的子蛊。”罗什皱眉道:“蛊母一旦爆炸,子蛊不管身在何地,也会立时爆裂,不逊于火药之力。”
“咦,哪有那般可怕,最多将两三间屋宅夷为平地而已。”裴台月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喏,最后一次机会。有骨气的就干脆一些,我敬他是个好汉,哪怕挫骨扬灰,也不过要他一人性命。若是答应我办事却不尽心,届时可不要怪我无情啊。”
罗什率先服下蛊丸,其余分给众人,闻言齐齐跪倒称道:“我等不敢。”
裴台月这才道:“这头一件么……向胡此来龙都共携马贼三十二人,今夜死了三个。我要看见剩余的二十九颗人头七日后悬于此地,若少了一个……你们就拿自己的脑袋补上好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想她对向胡衔恨至此,眼前之势,也只得应承道:“是。”
罗什道:“不知尊使其他两件事是什么?”
“……”
裴台月并没有立时回答,反而等了等,但见他犹是一脸茫然,这才蹙眉喃喃道:“都这把年纪了不知怎么混的?老子站这儿半天了不晓得为何而来?”说着才无奈朝他伸出玉手,气鼓鼓道:“花红帖呢,拿来!”
风神:其实你们早想通了给她个万儿八千的保管屁事儿都没有,有钱能使鬼推磨都不懂吗?
众人:我们能有你这么了解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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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魔女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