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台赋 第210章 以毒攻毒

众人一听顿觉有理，他们各人皆有职份在身，便是释道安这方外之人在江湖上也不是无名之辈。别说几人同时在此，单只楚铮一人，纵不唤出燕云骑，想也能凭武力将人唬走。可这帮江湖人当下或不敢说些什么，背后还不知传出些什么议论。便是他们自己不爱惜羽毛，却也不敢擅冒风险令家族与师门蒙羞。

段丰先前的话颇带几分撺掇之意，以楚铮素来不管不顾的个性，若非裴台月阻拦，想必此刻已然冲了进去。

窦滔皱眉道：“即便你我几人拼着师门名声不要，以力威逼，如不真的下狠手，想来里面的人也未必肯就离去。”

“那是自然。”裴台月扬眉道：“都是在刀尖上讨生活的熟手，不是屠刀架颈性命攸关，岂是轻易就能吓走的？”

释道安闻言亦苦叹了声，听他的语气，似是对自己方才苦口婆心的劝说无果亦是无可奈何。

楚铮道：“硬闯呢？”

窦滔摇头道：“他们已将观中后院入口围了起来，虽说要冲过去也算不难，怕得是他们紧跟不放。那阵中险象环生，一不小心可要丢了性命。”

裴台月道：“有道是真佛不渡求死之人，这伙人劝也不听，吓也不走，一心要去送死，你操得什么心？”

窦滔只得悻悻不言，楚铮问道：“来了多少人？”

段丰道：“差不多凑了十多个帮派，约莫百多人了。其中也有不少叫得上名堂的，若是闹起事来，也是大乱子。”

裴台月幽幽道：“原来如此，若百多人全死在这观里，段大统领可头一个逃不了干系。”

释道安当即皱眉朝她望了一眼，此女言语中隐带杀机，经昨夜一战，他可不敢将她随口之语当作玩笑相待。此时见她出现，不禁环顾起四周，一面警惕着她，一面心中忖度慕容儁人在何处。

段丰却苦笑一声，透着几分心虚，自知若是都城一夜间死伤过众，定会闹上殿去，他这刚上任的城防大统领确吃不消。

楚铮却没他们那么多顾虑，径直看向释道安道：“我急着救人，瞧在出家人份上，便许你再去劝一趟。再有不走，后果自负。”

释道安惊得一愣，料楚铮虽不至杀伤人命，估计缺胳膊断腿几个月下不了地那是免不得了的，果然裴台月抿嘴笑道：“就说是少帅狂性大发，反正只要不打死人就行了。”

“屈云三思。”窦滔连忙劝道：“便以你的身手，料理这么多江湖好手也需耗费不少功夫。那采花贼说不定也在周围窥伺，一旦得知屈云亲至，说不定会夹着尾巴落荒而逃，那时再要找他可就不太容易了。”

楚铮闻言皱眉，裴台月却在旁哼笑出声：“小诸葛嘴上砌词恭维，心中却记挂少帅有伤在身，能不动手还是不动手得好罢？”

窦滔偷瞥楚铮，不禁尴尬一笑，他确有此意，却不敢当着楚铮宣之于口。段丰却心感莫名，裴台月似乎对谁都不买账，开心起来任意揶揄。最奇怪的是楚铮竟没多大反应，他之为人向来争强好胜，从不肯在人前示弱，不知何以对裴台月如此例外。

楚铮只当她关怀，望向少女低道：“我的伤不碍事。”

“你的意思是……”裴台月眨眼朝他靠近道：“我下手太轻了？”

“……”兰香扑面，扰得楚铮一怔，忘记她性子古怪，可不理会是不是在人前，忙尴尬地退了半步，方听窦滔言道：“我倒有个妙法，或可不战屈人之兵。”

“既有主意，何不早讲？”裴台月望向他道：“小诸葛再要卖弄，我可要向苏家师姐告你的状。唔，我记得你方才说打哪儿来着？燕呢楼呢……”

窦滔咳了声，忙朝她一揖到底，告饶道：“原也一筹莫展，见到你……们来，方才有了半分灵机。想来以善相劝不得，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何谓反其道而行之？”释道安道：“恕小僧听不懂窦施主的禅机。”

窦滔道：“太公司马法中说，杀人安人，杀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

“说人话。”裴台月斜他道：“佛爷念得是阿弥陀佛，谁爱听你掉书袋的啰嗦？!”

窦滔笑道：“这伙人不听教化，自都是龙都左近的江湖客，熟知大统领、大师与在下的身份来历。一来忖度大统领新官上任，不会真个派重兵在都城行武力驱逐之事；二来笃定大师仁善不慕财帛，不会真的下场去跟他们抢红夺金；三来么，即便咱们动手也不会真的害人性命嘛。有所恃而无畏，我们也是无可奈何。”

释道安点头叹道：“的确如此。”

窦滔摇扇飒然一笑，忽然冷道：“若有人敢杀他们呢？”

众人闻言一愣。

“你的意思是……”释道安半晌看向裴台月，忽然明白了他言外之意，狭长的眸子眯起道：“以毒攻毒？”

段丰却轻笑道：“如大师不在，我方才是真的恼到想要杀一儆百。只是怕杀一容易，儆百犹难。除非有人真有本事且够胆将那百多人一齐杀个干净，否则恐怕会适得其反。虽其中有不少该死的邪派宵小，却也有不少正派子弟为行侠仗义而来，就是少帅也担不起这等干系。不知窦二公子这以毒攻毒，说得是谁呢？”

“这也要问。”裴台月斜他一眼：“大统领挺孤陋寡闻的。”放眼龙都方圆百里之内，大概没有人能“毒”得过她了，这城防大统领又不是楚铮那种成日将自己关在山里的野蛮子，竟连这也猜不到，真是笨到家了！

见她望向自己的目光轻蔑中竟隐隐含着杀意，段丰心中有感，登时一惊，不知何处开罪了她，却见窦滔已上前朝她拱手道：“那就辛苦俞师妹了。”

“瞧不出小诸葛向来闷声不响，心肠倒是挺毒的。”裴台月转而睨他道：“下趟再有人说你不及羊孚那阴险的小胖子，我可不大服气。”

“哪里哪里。”窦滔装模作样对着她恭维道：“我对师妹的本事向来是最服气的，五体投地。”

裴台月微一凝神，心知也别无他法，反正是自己扮自己，丢得也是他燕山派的人，于自己并无妨碍，正要答应，便听楚铮冷着一张脸道：“不行。”

见楚铮紧绷着脸，窦滔也有些莫名，心度他难不成还担心裴台月的安危？连忙道：“屈云息怒，也不是真要同人动手，我料待会儿只消她略一露面，光个名儿也足将人吓退了。”这话听得段丰愈发费解，只怕要圣师亲至，苏燮驾临才有此威慑。

“我说……”楚铮却全不吃他那套，手里枪尖微抬，冷眼看着他：“不行。”

窦滔只得哑言，裴台月噗嗤一声笑道：“你是担心我呢，还是担心他们？”

楚铮眼眸微垂，沉默了片刻方老实回道：“……他们。”

裴台月又是颠倒众生地一笑，问道：“那你还救不救顾曦？”

楚铮忙道：“这自然要救。”

少女凑近呲牙低道：“那还耽误什么？我可有言在先，若是我的九寒帖出了半点儿差错，我可是要生气的。我若生气起来，定会将龙都闹个人仰马翻，这难道是少帅爷喜闻乐见的么？”

楚铮俊眉当即一蹙。

发觉威胁有效，裴台月连忙又安抚道：“最多人家答应你，若是他们乖乖听话，我不十分为难人就是。”

听她这软硬兼施的一番言罢，香风斗转，她已身如鬼魅般穿过段丰与释道安之间，竟就这么进去了。

三人回头，见楚铮也匆忙跟了上去，只得尾随在后，待至后院院墙，却发现裴台月与楚铮竟没有直接进入院内，反而齐齐跃上墙头朝内窥探。

“怎不进去？”窦滔三人一跃而上，伏在两人左右问道：“发生何事？咦，方才还抢个不可开交，怎么如今不打了？”

“小诸葛计差一筹，给人捷足先登了。”裴台月颇为遗憾地笑回道：“洬魂谷神月尊使驾临，谁敢妄动？”

“神月？！”段丰吃了一惊，险些叫出声来，吓得窦滔连忙将他嘴掩住。

裴台月横他道：“叫喊什么？怕人家不知你大统领趴墙头偷窥？”

段丰眉目难掩忧色，忙压低声道：“如真是鬼谷尊使潜入龙都，自然比采花贼要紧得多。我得赶紧回去布防，以策万全。”

“已经来不及了。”释道安默不作声地望了他一眼聊作安慰。

段丰却给他看得心中惊疑不定，问道：“难不成城门刺杀与她有关？”能在段后与楚帅联手之下全身而退后消失无踪，只有传闻中的第一杀手方有此能耐。

“猜得还挺准的。”窦滔腹诽一声，摸着鼻子笑道：“大统领先别忙，弄清楚再说。哪里有这么‘巧’的，想谁来谁就能到，对罢俞师妹？”

裴台月耸肩笑道：“你别说，还真挺像的。”

三人闻言也只得朝院内望去，果见不少武林中人举着火把参差而立，却并没有打起来，反将一素白少女围在当中。远远瞧去那女子正当妙龄，身姿婀娜，只是白纱覆面看不清真容，但她临风而立之态，倒还真有几分裴台月的韵味。身旁还站着两个少年，亦是以黑布蒙脸，看身形倒颇为眼熟。

只听那“少女”尖声细气道：“你们还不快滚，没听过本……那个姑娘的大名吗？”

这时人群中站出一个女子，年纪三十有余，身穿锦缎皮袄，生得杏脸桃腮，腰细腿长，十足的风韵迷人。只是她望向白衣少女的目光中透着冷意，瞪了半晌才指着她决然道：“大伙别给她骗了，她绝不是神月！”她此言一出，周围的人登时议论纷纷。

楚铮怪道：“说话的是谁？”

窦滔道：“是凌河帮的帮主傅甯，擅使双刀，号为‘水影貂蝉’，不过她还有个更有名的外号……”

裴台月笑接道：“俏寡妇。”

楚铮道：“你认识？”

裴台月不置可否，窦滔叹道：“其实也是可怜人，她嫁过六个丈夫都早逝，便有了这样一个外号。她身边的那莽汉……是鬼面人屠向胡。他是马贼出身，点子很硬，在这伙人里论武可排到前三，看样子该是傅甯如今……也便是第七任丈夫了罢。”

“第七？”段丰讶道：“还有这种事？”

窦滔笑道：“此女虽有些年纪，却生得动人，不愁嫁不出去。”

裴台月水眸闪过一道异样之色，沉声道：“真是那样就好喽。”

他们正说着，便听那白衣少女朝傅甯不服嚷道：“你说不是就不是啊，你见过神月？”

傅甯冷哼了声：“自然见过。”

少女当即啐道：“少说大话，那妖……本姑娘说了，见过……我的只有死人，你是死人吗？”

傅甯皱眉未答，少女见她不语，立时乘胜追击：“哼，答不出了罢！识相的速速退开，否则我……我要大开杀戒了！”

那傅甯的丈夫向胡当即提刀道：“好啊，我倒想试试洬魂尊使的功夫，看看是不是浪得虚名……”

“等等！”那少女见他上前，立马大叫阻止，支吾道：“本姑娘……名满天下，岂是随意跟人过招的？你……先来跟我手下过两招，若是打败了他们，才配与我交手。”

“你手下？”向胡看向她左右两个少年，另一边一个头戴斗笠的老人道：“神月尊使独来独往，从没听她带过什么手下。”

少女忙道：“本……姑娘今日高兴，要么不带，一带就带俩，你有什么意见吗？”

向胡轻蔑地哼了声：“两个小子而已，一起上罢。”

那两个少年互看一眼，也不迟疑，一前一后朝他杀去。

“唉，惨不忍睹。”裴台月抬手遮住半边眼，望向楚铮：“这也太丢人了。”

楚铮垂眸根本懒得去看，更未答言。反是窦滔见两位少年动手，立时也认了出来，一脸尴尬道：“他们都不敢使出本家功夫来，输……也正常。”

“是啊，不使丢得是自己的人，使出来丢得可就是全家的人了。”裴台月说着冲楚铮耸了耸眉，叹道：“唉，但凡家中兄长肯费心好生教导教导，也不至于差成这幅样子，连向胡这等货色也打不过。”

楚铮闻言手指一动，眸转旁处，窦滔忙道：“她……她是说殷仲堪不好生教弟弟，跟屈云可没干系！”说着向裴台月暗暗挥手，示意她别在多言。

那两名少年正是楚镝与殷仲文，而当中扮成神月的不想也知是慕容玄明了。

裴台月这才哼了声道：“他们三个小鬼大半夜怎么来了这里？”

窦滔迟疑道：“怪我不察，或许是跟着我来的。”

裴台月闻言低笑了声：“这倒有理。定是明儿见你鬼鬼祟祟，以为你去偷苏师姐的香闺，想要捉你个现行呢。”

“这……”窦滔顿时不知该如何接了，释道安道：“是否需救一救呢，他们落在那施主手里了。”

只见向胡已指挥人将楚镝与殷仲文双双缚住，这才朝慕容德笑道：“小妹妹，你的手下都让老子料理了，你看你自己是跟叔叔回家作小老婆呢，还是让叔叔直接将你打晕了扛回去？”

耳听周围□□众人不时□□，慕容德忍无可忍，自腰间握紧长剑，但见楚镝与殷仲文联手都不是此人对手，自己更是敌不过，不由暗气自己干么听信这等鬼主意，将面纱一揭，气道：“什么破烂玩意儿，老子不装了！”

众人见之一愣，想不到竟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少年郎，一旁人道：“诶呦，向大哥错了眼了，原以为是个小美人儿，不料是个兔爷儿。”

“那有什么，带回去一般享用！”向胡大笑一声，搂过一旁傅甯，任她挣扎无果，旁若无人地狎昵了一番道：“也省得惹我夫人气恼。”

“向胡!”他这做派正道中人如何看得过去？立时有人叫道：“这位小兄弟骗人固然不对，可你也未免欺人太甚了。”

向胡瞥了那人一眼，道：“怎么，臭道士，打不过老子还敢叫嚣？难道你也看上这小兔崽子？哈，此观该不就是你玉阳观的分巢罢？”

“你！锵锵锵——”只听连连拔剑声起，似乎又有出手之意，却给一声叫喊制止：

“等等！”

却是傅甯忽然脸色变得煞白，颤声道：“你们听……是什么声音……”

“什么？”众人说话声甚是嘈杂，闻言彼此左顾右看，不知她在说什么声音。

“琴声……”风中隐隐叮咚作响，便见傅甯浑身都跟着发起抖来，头慢慢地扭过来，瞪大了一双眼珠道：“是她……她来了！”

日常被队友坑的小玄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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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以毒攻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