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发生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百姓们甚至都没有反应的时间。刚意识到发生何事,要引起骚乱时,便见一个魁伟的身影陡然横在半空。
烈火包裹着银枪,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傲视天下的目光,冷峻淡漠的容颜,仿若天神降世般夺目耀眼。令在场的百姓心中登时生出虔诚的意念,连想要逃跑的念头都跟着消散无踪。绵延数里的燎原军更是齐齐举戈跪地,高呼少帅。甚至连后面段部与宇文部的兵马远远见到也跟着躬身致礼。
他在军中威望如此之盛,连裴台月也没有料到。难怪他先前不欲亲身救驾,如此威望,莫说父子同军难以相容,天下君主谁不忌惮?
只见楚铮抿着薄唇,扫视一周,右手缓缓抬枪。苏茝与皇甫真见状一个嘬口呼哨,一个发箭示警,一时间燕云骑与燎原军以最快的速度散了个精光。
刺客正不知发生何事,便见半空中的楚铮突然如一支火箭般直冲城门,破月立时由缓慢转往极速,手中无数枪花暴然而起。只见寒星点点,银枪上下若舞梨花残雪,清寒的光影过处,撩起得却是焚天烈焰,在场刺客稍有近身者莫不瞬间化作焦炭,连多余的惨叫声都没有听见。
“好一枪‘荧火乱花’。”段后冷哼一声,寒着脸看向楚燎:“比你强得多了。”
楚燎置若罔闻,凝眸不语。三人兵器间内劲相互碰撞消耗,损害非小,借着楚铮单方面屠戮杀手的功夫,三人试图再次分开兵刃,谁知仍是不成。
而多次真气耗损使得慕容皝额上已渐渐发青,可见那毒气的效用渐渐显现出来。可是以他与段王后的功力见识,竟仍不知这究竟是什么毒,也不知这毒究竟是下在哪里,更别提如何解救了。再这样下去,只有挨到三人内力耗尽毒发身亡的结果。
“别过来!”见楚铮一枪毙敌,转身欲来相救,楚燎立时出声喝道。
楚铮抬眸望了望父亲,转头看向慕容皝。慕容皝亦皱眉摇头:“屈云勿要莽撞。兵器上混杂着我三人内劲,你一人禁受不住,快听你父帅的话退开!”
楚铮沉眸,猛一回头朝马车方向望去。顾曦拥裘蹙眉而视,朝自己沉重点头。裴台月却是满眼含笑,似在期待些什么。
“若蘅、皇甫。”
听到楚铮终于开口说话,苏茝与皇甫真二人连忙奔至台下,听他吩咐道:“守住高台,十丈之内任何人不得靠近。”
二人齐声应诺。楚铮转头微一犹豫,吸了口气,沉劲在手,便朝着剑、枪、刀相连处的火焰白光突枪便刺。
“蓬——”的一声巨响,伴随着一声郎当,破月枪竟然脱手,一向宁折不弯的楚铮单膝跪地,体内气息猛冲之下,呕出一大口鲜血,几乎匍匐在地。
众人见状骤然色变,他们从未见过楚铮受过如此重的伤。裴台月紧抿着唇,眸中露出一丝不忍,脚步微动,似要上前,但握了握拳,仍是忍住未动。
慕容德骑着切玉这时才跑到台下,见状高呼一声,欲奔上台来。手臂一沉,回头只见皇甫真与苏茝一左一右将自己架住,朝后猛地一推,竟将他从马上摔下来,正落到慕容恪身旁。
二人□□与长剑相交,挡在台前。两侧分别站着燎原军与燕云骑。虽脸上亦有担心之色,但仍保持着严肃的表情。看样子除非台上之人发话,否则任何人休想登上台阶分毫。
慕容皝夫妇与楚燎三人被那股炽热的气浪掀起,而后重重落在台上。
台上的婢仆早已仓皇逃散,只有段后的两名健壮侍女尚在,见状连忙上前搀扶三人。慕容皝的手刚一放在那侍女手臂上,忽然下肋一冷,侧眸便见段后将另一名侍女劈于掌下。
“是奸细!”
妻子尖锐的声音自耳畔响起,可慕容皝中毒在先,耗巨在后,功力又不及二人,一时脱力难以抵御。
眼见泛着紫光的匕首就到身前,楚燎与段后同时朝自己伸出手来,虽然反应极快,但相比匕首的速度还是稍有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慕容皝只觉身朝一旁摆去,被一个大力撞开,却见一道白影横挡在自己面前。
“切玉!”远处的顾曦双眸阴冷,杀气忽迸。
那匕首侧切入马颈,当即溅出一道黑血。
苏茝与皇甫真愕然看向台上,方才如做梦一般,原本在台下的切玉忽然发了疯似的朝台上奔去,力气之大,二人竟也阻拦不住。
慕容皝认出切玉,心中又惊又疑。
跟着另一声急切的马嘶,丹凤刚冲上台阶,便见那道白影倒了下去。
但那刺客竟拔出匕首,一脚将这两丈来高的神驹踢下台去,跟着将手中锋锐方向不改,仍冲着慕容皝飞掷而来。
慕容皝被切玉撞开后真气股荡,此时回气不得,退无可退,眼见匕首又要飞来,手忽然摸到一物冷冽刺骨,连忙握住。给那力道一甩,猛地甩到台下。封弈与段辽连忙将其接下。
那匕首没了慕容皝的阻拦,直直刺入他身后的目标。
“屈云哥哥!”
裴台月急呼一声。原来竟是楚铮用力抬枪将慕容皝甩至台下,但他也没多少多余的气力躲避,迎面给那匕首刺个当胸。窦滔等见状连忙带着其余燕云骑赶至高台。
顾曦却听她话音着紧,神色如常,分明用上魅语术的功夫,故意夸大好将窦滔等人引开,虽心中恼怒,但想来那匕首上也没什么要命的剧毒。
段后与楚燎见那刺客如此了得,一时暴起两掌齐至。虽说二人亦是损耗不轻,但在二人齐力下仍是非同小可。可那名奸细却在他二人掌势来临前倏然飞退,似乎还有余力。轻功之高,令二人都为之一震。
“你究竟是何人?”段后暴怒质问中凌厉出手。料以她方才一掌毙命的功夫,含怒出手,眼前刺客登时就要丧命。谁知那人的掌法轻灵奇诡,凭一双掌力竟接住了段后这凶悍无匹的一刀。
楚燎见此身手,自度功力只余三四成,只怕段后也相差不远,恐都不是此人对手。转头望向儿子,刚要出言吩咐。正见他将胸前匕首拨出,黑紫色的鲜血立时喷涌而出,话到唇边也再说不出口了。
楚铮寒着张脸,自点了穴道,略一调息,便仿若没事人般朝破月屈指一伸,银枪便似有灵般立时回到手里。虽然他的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但从那苍白的面色还是可以知晓他受伤不轻。楚燎皱了皱眉,深知这儿子功力更上层楼,否则不可能强行将三人纠缠的内力打断,而三人除了损耗甚巨外却未觉出任何内伤,想来那内息的反震之力全到了他的身上。
楚铮却并未在意自己的伤,破月冷冽的锋芒映着日光投在他的脸上,明晃晃如冰银泻地,令他本就刀削般凌厉俊挺的面容愈发凛冽慑人。他寒着眸,目光穿越面前那名刺客,落在一射之地外的裴台月身上。
少女双手手指宛若兰花,牵引着几不可见的细线,细线的另一端,方才就缠在眼前刺客的腰上。
哪里来得绝世轻功?不过是旁人的提线木偶。
只是她的动作做得极为隐秘,救人之后收弦又极为迅速。如非早知相思弦的妙用,又对她时刻关注,楚铮也不能发现她与刺客的关系。
而眼前那名刺客见事已难成,发出一声冷笑,甩手便是三枚暗器袭来。虽然距离很近,但以段后、楚燎的功力自然毫无威慑之力。只是那人分投三枚,一枚段后,一枚楚燎,最后一枚却不是向着楚铮,反而击向台面。
“小心!”楚铮的声音方落,那枚暗器散发出金光粼粼的尘烟,还带着一股浓郁沁人的香气。即便段后立时一刀劈开烟雾,那名刺客却已然消失不见。
楚燎见段后右手径自发抖,不免讶然:“洒金屑?”
“顾着你自己罢!”段后哼了声,郁兰刀支在地上:“是水岚烟的味道。”
这洒金屑乃是高纯精金的碎屑,以当世工艺极难提取,少有人得。而水岚烟本是深海海底结成的凝冰,一露在空气中便凝结出大量水汽。这二物都不算什么剧毒,却正是木属与火属功法的克星,尤其段后与楚燎在巨耗中毒之后,分外禁受不住。
见那刺客离去,其余刺客也被燕云骑与燎原军清理干净。封弈、段辽、顾淮等人望了一眼因切玉身死而悲鸣不已的丹凤,神情忧虑地登上台来。唯有慕容德抱着切玉的尸身哭得伤心,殷仲文与楚镝只得在旁默然而立。
众人心中则五味杂陈,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三军凯旋之时,精心安排如此刺杀,那该是何等胆大包天之人想出的计谋?
而设计此计的人正悠然地坐在马车的御座上,纤指轻缠弦丝,发出叮咚的愉悦之音,似乎在等待着揽收自己的战果。
慕容皝表情冷峻,阴沉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段后身上,冷冷道:“方才那名刺客……是王后的侍女。”
段辽当即色变,跪地道:“这定是冤枉,老臣请旨详查!”
段后冷哼一声,凤眸微抬,冷冷望了楚燎一眼,勉力站起身来,走到那给她一掌劈死的刺客尸身前,挥刀挑开那人的脸与上衣。
众人见状面露惊愕,那名“侍女”的面皮下,竟是个男人。
最重要的是,那人想左臂上印有一个火焰图腾,那是燎原军校尉以上的军官才配拥有。
慕容皝皱眉看向楚燎。楚燎亦是脸带茫然。便听段后说道:“昨日本宫至龙翔寺祝祷,此二人便衣来见,说要面呈元帅手书。”
“一派胡言!”慕容皝刚要怒斥,封弈却跪拦道:“请陛下让王后将话说完。”说着看向段后:“不知那手书中写些什么?”
“哼哼!”段后冷哼两声道:“那是一封旧信了。写得什么元帅心知肚明!”
楚燎见段后眼神凌厉,心中茫然。倒是顾淮与慕容皝相视一眼,同时想到。一时脸色难看,只是心中疑惑,不知那信怎会到了她的手里。
一时众人皆心中困惑,不知什么了不得的信值得王后娘娘这样大动干戈?
慕容皝却阴沉着脸向段后伸手:“信呢?”
段王后当即黑了脸。
众人也都跟着尴尬起来。段后的脾气人尽皆知,虽然大伙不晓得他们所说的信是什么,但不想也知上面定是令王后发怒的言语。而这位王后娘娘但凡一怒,血溅五步。何况那竹帛之物,岂禁得住?燕王故意这样问,即便不为袒护楚燎,也是为叫段后难堪。
顾淮道:“依臣看,信的事不妨先放到一边。这所谓燎原军的校尉是真是假有待详查。可方才那刺客确是绝顶高手,此处尚处险境,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还请陛下先回宫为上。”
“回宫。”慕容皝凝眸沉声道:“孤要亲自来查!”
说最温柔的话,下最狠的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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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毒计连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