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风而行?”慕容德才叫出声,便见裴台月手托星茧飘然而起,足下生风,卷着众人顷刻间便越过山峦,落在一片野林内。
这次并无先前影灵那龙卷云骧般的狂风,可慕容德还是在半空中就吓白了脸,惊魂甫定后才发觉裴台月另一只手一直拽着他的辫子。看她情形,倒像是怕他半路栽下去,可这样给她拽着,便似她牵着一只小犬,显得分外丢人。他皱了皱鼻子,脸上又羞又恼,一把夺回辫子埋怨她道:“你早有这般本事,干嘛让我们追着那光球累得半死?”
裴台月立时敲他头顶个暴栗:“我哥哥恢复了些力气,才捎上咱们一程,你倒还敢饶舌!信不信我将你扔下山去?”
慕容德一路上挨了她不少打,心中着实有些怕了她,正往后退,才得半步便听“嗖——”的一声,后颈一阵阴风掠过。他也算警觉,当即反朝前扑去,跌到在裴台月柔软的怀里。
殷仲文当即反身怒吼:“什么人暗施冷箭?”
“不知对方多少人,先寻掩体躲避。”未料甫一落地便遇险,窦滔说着带头寻庇树后,却见裴台月与楚铮二人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少帅爷给马穿过都没事,何况区区冷箭?”裴台月似看傻瓜一般看着他们,哂笑道:“真是一群胆小鬼!”
“谁,谁胆小了?”窦滔、殷仲文与楚镝三人讪讪回来,慕容德从她怀里钻出,甩了甩辫子,仰着下巴说道。可也就在她的注视下强撑了半刻,便已悄悄挪着步子回到楚铮身后。
楚铮却没理他,反而凝视着方才险些射穿他的那支箭。
准确的说,那并不算是箭,只是冬季林间随处可见的一截枯枝。甚至都不是精心挑选过的,即便触不到其质地,也可瞧出是任何人一捏就碎、哪怕是山里的拾柴人也绝瞧不上眼的枯树枝子。
可这截尺余的枯树枝子此刻却牢牢地插在一棵腰粗的老杨树的树干正中,破口崩裂,入木三分。
“穿莺舞柳箭?”窦滔声中带惊,看向楚铮。
“嗯。”楚铮目聚神光:“是他。”
“……什么箭?”殷仲文凑过来啧啧称奇:“真是神乎其技,什么人有如此箭法?射枯木如箭羽?”
窦滔道:“枯木已不算什么。此人能以春日嫩柳为箭,蒙目射落百步外枝头上的莺雏。柳浪穿莺因此得名。”
楚镝闻言才惊道:“竟是他呀。”
“看来我真是孤陋寡闻,不知江湖中有此等高手。”裴台月见状冲他笑道:“二公子可能为我解惑呀?”
楚镝一怔,一颗心从胸腔直接掉下万丈深渊,只觉背后一道比箭更毒的目光朝他直直射了过来。他鼓起勇气猛然回头,可那人却始终一动不动地盯着枯枝,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向过他,半点儿余光都没有。
楚镝肯定自己又陷入了令人尴尬的幻觉,不知该说些什么补救才好。所幸窦滔已代他回道:“这怪不得姑娘,此人成名更在姑娘出道之前。当时大燕初定,龙城未建,棘、柳两城并重,各大世家群居在此,出了不少少年英豪。这其中,以棘柳四公子声名最盛……”
说到这里慕容德立时撇了撇嘴,两手抱肩哼道:“说到自己大哥就一脸得意,哼,有什么了不起的!”
殷仲文奇道:“呀,那郡守有这般箭法,倒真瞧不出。”
“当然轮不到他了,他……哼,最多算是凑数的!”慕容德扬了扬下巴:“我舅舅才最厉害!”
窦滔不知这小殿下对自己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寻到机会便要刺他几句。不过瞧在他到底是公子王孙,只得谦让道:“殿下说得是。若论武功,家兄确实居末。”
“连波不必过谦。”楚铮道:“棘柳四公子各具奇技,倒不全在武功上。”
裴台月闻听与慕舆有关,横眉一挑,半是好奇半是冷笑:“什么奇技?好色成性也算奇技?”
窦滔还当她说得是窦源,忙解释道:“家兄只是年轻时醉心诗书,才……好些风月,娶了嫂子后再没有……”
“没有什么?”裴台月白他一眼,嘴里哼道:“原来是无独有偶,一丘之貉,难怪会结成一党了。”
“谁跟他是一党?”慕容德叫道:“我舅舅那是冰夷倚浪东海龙吟,在水下可潜上七天七夜不出。水里论招他从来就没输过!是不是师父?”
“咳!”旱鸭子楚铮被徒弟点名,很是尴尬地咳了一声,别过脸没有接话。
裴台月见状亦想起他在江中淹得半死不活的可怜样儿,笑着冲他刮了刮脸颊,才冲窦滔道:“不必标榜郡守大人和那混……的‘丰功伟绩’,你先说这柳浪穿莺是什么人?”
窦滔道:“此人姓阳名鹜字仕秋,出身河北阳氏,乃东夷校尉阳耽之子,燕郡太守阳裕之弟。曾任城骑都尉。大燕都城卫军分为城卫、城骑和巡城营三军,其中城骑最为精悍,可与禁军匹敌。他本人箭法卓绝,三军阵前枭敌上将如探囊取物。好在他们看不见咱们,否则这样的林子里,只要他手上可用作箭矢的东西不绝,无人可接近他百步之内。”
“这么厉害?”殷仲文兴奋道:“咱们赶快过去瞧瞧!”
“你们听——”楚镝叫道:“是马儿的嘶鸣。”
果然听得前方一阵杂乱,有马蹄入林之声,马嘶如凤鸣九霄,定是丹凤无疑。众人绕林爬上斜坡朝下望去,只见尉迟东纵马入林,如履平地。林间乱箭如雨,每支箭都朝着尉迟东的方向射去,可支支箭都贴着他的身周射向身后的密林,箭羽消失的地方必会传出一声哀嚎。
“好像是……什么人在追杀他。”殷仲文道。
“是燎原军!”慕容德望着林中追来的人影间闪烁的火焰盔甲,冲楚铮道:“师父,果然是在咱们的人在追杀叛军!”
楚铮紧皱着眉,窦滔的表情也变得怪异起来,声音还有些发抖:“屈云!你……觉不觉得这情景……有些像……”他不敢再说下去,只看到楚铮的眼瞪得老大,神情已变得十分可怕。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拼命压制着什么,忽然转过头来看向裴台月,眼神已不能说是可怕,而是满浸残酷的狰狞。
见他如此神情,心知再怎么胡搅蛮缠也不可能蒙混过关,裴台月只好叹了口气,轻声道:“这里是易心结界,我们所看到的……是回忆……”
“即在特定之人的记忆里……已经发生过的事。”
“什么人的记忆?”窦滔忙问。
裴台月上前,主动拉起了楚铮的手,诚恳说道:“这次我是真的不知道。也许是影灵的,又或许……”她的目光垂下,望着星茧的水眸中也带着疑惑:“是我哥哥……”
“令兄究竟是何人?”窦滔迟疑着朝她躬身:“恕我无礼。裴姑娘可否告知令兄姓名。”
“不知道。”
慕容德努起嘴:“不讲就不讲,什么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裴台月睨他一眼:“与哥哥失散时,我年纪尚小。若知他姓甚名谁,以我鬼谷之能,一早便寻到他了。”
殷仲文怪道:“你姓裴,你哥哥自然也姓裴了,还要问?”
“我的姓名乃拜入师门后师尊所赐。”她摇了摇头,抬眸看向楚铮:“既然哥哥带我们到这里,必有用意。反正那人的箭也不会伤到我们,不如凑近去看看有无其他线索。”
楚铮却在此时怔住了,窦滔皱眉走近他,挣扎了半晌还是出声提醒他:“不管这是谁的回忆,看情景……都是……那一日了。”
“屈云……你……真的要去吗?”
“……”
“去哪里?”慕容德一脸茫然:“你们说些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明白?回忆……那不是真的咯?”
“是真的!只是……”楚镝朝后拉住他,看向楚铮:“那是没法改变的过去。”
要去吗?
楚铮的耳边一阵轰鸣。
去看慕容儁究竟是怎么被杀的?
他不是一直想知道吗?
事实就在眼前,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忽然间……胆怯了。
他头脑中一片混乱,过往的记忆排山倒海般翻涌而来。
他想起七年前苏醒后的迷茫,想起昔日繁华的乐陵王府化作的那片废墟,想起午夜梦回听到他喊着带他回家……
甚至想起影灵凄厉而怨毒的神情……
可是他就和裴台月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了。
记忆仿佛停留在送慕容儁回府的那一刻,那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清楚,不知道,不记得!
只能像个傻瓜一样听如窦滔之流一遍又一遍地讲述那日发生地种种。
那试图掩盖真相的描述是那样的真实,却也那样得模糊不清。
刺客、叛乱、追击、疯癫……
他的一夜变成空白,可慕容儁临死前的那夜却在疲于奔命。
有人在凄冷的凌川中见过他,有人在王府的火场中见过他,有人在崩毁的高楼上见过他,有人说见他闯过城门,还有人说见他冲进军营……
众说纷纭。
唯一一个异口同声的结论是——
他死了。
死无全尸。
可却没有一个人可以说得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甚至都不敢肯定他究竟死在了哪里!
若不是此时见到尉迟东挟持着他出城,他还一直相信他就是死于王府的那场大火之中。
他无数次的祈求过上天,他是那样地渴求着真相。
现在老天爷终于开了眼,只是想不到获得真相的方式,竟是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再死一次。
“真的……”他双眼通红,直直地看向裴台月,声音好似从十八层地狱一点点传上来:
“什么都做不了了么?”
裴台月垂眸。
要她怎么回答他呢?
她视温晏如神明,可她的神明告诉过她,神也有做不到的事。
譬如时光倒流,譬如死而复生……
“过去……”她缓缓抬头,重复着楚镝的话:“是无法改变的。”
是啊,无法改变的过去……他再恨也无法让尉迟东与阳鹜再死一次,再怨也无法令慕容宣英再活过来了。
“去……”楚铮闭上了眼睛。
唉,我居然忘了形容十一哥以前有多帅,真是失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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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柳浪穿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