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中的“裴台月”扫了一眼周围七个一模一样的自己,轻笑一声,冲势未改,身形若闪电掠地般朝着惊门的冰镜猛冲过去。力道之极,即便楚镝等人距离遥远,仍感觉风势压人。何况以方才“她”与裴台月交手来看,心中毫不怀疑那冰镜会被瞬间击碎。
窦滔却是信心满满,纵然冰镜碎裂,那人也绝逃不出阵势范围。
但下一瞬,不禁惊掉几人的眼睛。
只见光芒一闪,那冰镜未碎分毫,“裴台月”却不知怎得已从阵中逃了出来,而阵中的人却变成了扮作慕容德的裴台月。
“怎可能?!”窦滔呆直了眼,似是从未想过有人可以如此轻易地逃出八门金锁阵。
还……换了个人进去!
楚铮皱眉,心知对方轻功绝世,若要远扬再难拦下,当机立断飞枪就冲阵外的人掠去。
那人见他冲过来先是一脸茫然,但见枪锋急近骤然变色,来不及说半句话只顾闪身躲避。
窦滔顾不得伤紧跟楚铮身后,双手齐挥运劲将扇叶归位,八门阵动,冰镜随着扇骨在空中飞速移动自“慕容德”两侧滑过,先将 “他”放出,又瞬间将这“裴台月”围了起来。
楚铮见状挥枪在冰镜外橫出数道火幕,火焰腾得五丈来高,料得那人再如何神通广大也再无法遁出。
果然”她”气得在阵中大喊大叫,只是大约火势太烈,众人浑然听不清“她”在喊些什么。
这人滑不留手,杀伤又强,好容易将其困住,窦滔刚松了口气,便听身后两声惨叫。
他与楚铮齐齐回过身来,只见“慕容德”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浑浊微笑,双手分别扼着慕容德与殷仲文的咽喉,已将二人吊了起来。
楚镝抬头只见四条细腿在空中不断踢蹬,吓得大惊失色。殷仲文还好,慕容德却将楚镝的袍子都蹬掉了,光溜溜地给吊在半空,幸而他现在说不出话,否则又该要死要活地哭个没完。
“裴姑娘?”窦滔唤了一声,脸上惊怒莫名。
“慕容德”闻言挑了挑眉,轻睨他一眼,恰在此时八门阵中惊门冰镜映着火光一闪而过,眼前的“慕容德”不知怎的忽然变回了“裴台月”的模样,而陷入阵中的假“慕容德”真裴台月犹自怒捶着冰镜,眸子狠瞪着二人气不打一处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窦滔愣住,这下更不敢贸然放阵中的人出来,他实在分辨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的裴台月。
“……幻象。”楚铮挥枪扫开火幕,冲他吼道:“阵中的才是小月!”说着横枪挑起窦滔,一瞬便将他甩到八门阵外。
窦滔慌忙撤扇放人,裴台月气得掠出阵来,冲着他便是一掌,气得骂道:“你们都瞎了不成?!”
“不是,我们方才明明看见……”窦滔勉力闪身避开,却是百辞莫辩。楚铮伸手止住了他的话,双眸紧盯着对面的“裴台月”,手指晃动,示意他挪移阵势。
裴台月绷着脸落在楚铮身旁,见他双眸紧锁着不远处的“自己”,眼尾应该瞥得到地上的楚镝,却没有丝毫关注的意思。压下心中对这诡异兄弟的好奇,低声问道:“他这下有了防备,如何困得住?”
“只能死马作活马医。”见楚铮不语,窦滔吸了口气,缓缓祭起倾澜扇,小心翼翼地带动着微微风动,朝“裴台月”飘去。
裴台月却晃了晃眉,便是蚊蝇的轻微煽动也逃不出他的感知,窦滔自以为小心,殊不知于他而言,已是狂风骤雨无所遁形。她手指微颤,琴弦贴地,窦滔还以为她要趁机助己偷袭,哪知琴弦如细蛇般凑近,却只将楚镝捆了个结实,瞬间将其拉了过来。
早先楚镝见“裴台月”扼住两人,已是吓得浑身发木,根本动弹不得,直到给她扯回,才微微恢复知觉,虽不知她为何出手相救,仍是朝她拜道:“多……谢。”
“你挡了我的路。”裴台月瞧也未瞧,收回相思,仍换了慕容德的长剑在手,准备应对随时暴起的楚楼风。
然而他却始终未动分毫。
不单未注意楚镝被救,连窦滔的偷袭也恍若无视般任由扇叶携着冰镜将自己再度围了起来,只站在那里左看看慕容德,右瞅瞅殷仲文,不时晃晃脑袋,似乎在迟疑着什么,露在外面的双眸不似裴台月这般闪烁着星海波澜,反而有一种陷入死水的沉寂。
“他在做什么?”眼见再次困住了人,窦滔却不敢露出丝毫得意,低声向裴台月问询。
裴台月余怒未消,没好气地回他:“鬼知道他想干什么?我又不是他!”见慕容德与殷仲文已然翻了眼,她顾忌前者安危,低声对楚铮道:“我引开他,你觑机救人!”说着飞身持剑掠前,阴寒剑气刺骨,径直自伤门刺入阵中。
楚铮欲紧随其后,窦滔却拉住他摇头:“你内力太强,若入阵我不能压制。何况此人不肯与你交手。你若欺近,殿下亦恐遭不测,不如在外掠阵,静观其变。”楚铮皱眉,但想起流风方才见自己就跑,也知窦滔所言不虚。可裴台月内伤不轻,又爱行险,如此入阵,着实令人担忧。
正迟疑间,只见“慕容德”一冲之下,怪事突生。阵中的“裴台月”见人赶来,拉着手中的两个少年亦极速夺门而逃,奈何无伦从八门哪个方位进入,亦会从另外的门闪出,却再无法逃出八门阵。楚镝看得目瞪口呆,至此才略窥这八门阵的妙处。
阵中的“裴台月”似是这时才意识到被困,却没有要舍弃手中人质的意思,冷冷盯着“慕容德”的剑尖一言不发。
“师兄在自己的结界之中怎么怕起我来?”“慕容德”笑意盈盈。“裴台月”闻言眼神却晃了晃四周,仿佛在顾忌着什么,半晌生硬地张口问道:“你是谁?”
“她”声音干涩,全无往日轻灵,何况以楚楼风的性情向来恨不得叫人堵上他的嘴,绝不是如楚铮般的言简意赅的模样。裴台月心中狐疑,却深知彼此皆是演戏的行家,如此故弄玄虚必是希图后计。灵眸立时转了转,心道岂能叫他唱这独角戏?清了清嗓子微微抬起剑尖吊儿郎当回道:“大燕范阳王,慕容德。”
“……呸!”她的声音与慕容德似了个十成十,在空中挣扎了半晌才喘了半口气的正主闻言翻着白眼,却因脖子受制,说不出半句驳斥的话来。
“慕容?”“少女”闻言声带狠厉,杀意忽盛,将手中的两个少年往上一抛,纵身便朝裴台月扑去。
裴台月心道等的就是你,立时翻身发弦缠住二人扯到自己身后。她心知若论轻功只怕当世无人能及他半分,阵势中又狭仄,她带着两个拖油瓶绝躲不开去,倒不如冲上一搏。
一念及此立马持剑迎上。哪知冲到一半,“少女”却先停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摇头冷冷道:“你不是。”说着翻手两道风漩,将殷仲文与慕容德再次托了起来。
可怜慕容德两人憋了半晌刚刚获救,才喘了半口气,便在风漩中如天旋地转般搅个没完,只觉隔夜的吃食都自胃涌了上来,却因风太快太急根本无法作呕,堵在嗓子里不上不下,痛苦地无以复加。
“不是什么?”裴台月见“她”折磨两人不禁有些气恼:“要打便打,欺负小娃儿算什么本事?”
“少女”却道:“走开!我要杀人。”
裴台月闻言笑了:“好啊,你怎不来杀我?”
“少女”望向她道:“你不是。”“她”说着看向殷仲文:“你也不是。”
“你怎知我不是?”见“她”的目光逐渐移到慕容德身上,裴台月急忙叫道:“我不是谁是?”说话间抖剑卷着水汽将两道风漩笼住,寒气瞬息而发,那极速旋转的风漩竟让她冻成两道冰柱。
慕容德殷仲文被尽皆封在冰中,本来转得昏天黑地的两人瞬间停下,似撞柱般痛楚难当。
见楚楼风意欲再施辣手,裴台月挥手间阵外的七道冰镜朝内压近,镜面学着那风漩般飞速旋转起来,将两人掩在后面。她含笑退了一步,忽然间也跟着消失在一面冰镜之后。
“她人呢?”惊异于她诡异的幻术,窦滔瞠目问道。
“还在里面。”楚铮皱眉,只见阵中“裴台月”正面对着七面镜子中自己时而虚幻时而清晰的影子发愣,遂道:“开阵放我进去。”
窦滔低声回道:“再等等。”
楚铮瞪他,楚镝不解问道:“还能等谁呢?燕云骑进不来的。”窦滔垂了垂眸:“等他们先论个输赢。”
“……”
楚镝闻言抿了抿嘴,偷眼看向楚铮。他果然没再多说一句,却已腾身而起,携枪掠至半空,悬枪倒立喊了声“破!”便自八门阵顶倒插入阵心。
无边烈焰如惊涛骇浪般涌来,窦滔头一个被震翻在地。
阵中“少女”知他厉害,飘然身起,若穿花蝴蝶般在冰镜四周上下翻飞,一面躲避,一面寻找裴台月的踪影。楚铮这次却没有追,只是立在冰镜之上挥舞破月,凌厉的枪劲带着灼热的烈焰将整个阵势围了起来。
楚镝见五人皆被困在阵内,忙扶起窦滔急道:“窦二公子,你帮帮……”窦滔捂着胸口,拦下他的话摇了摇头:“不必担心。绝对的力量面前,机关巧妙,幻象阵法都是无用的。”
持续升高的温度让冰镜围起的空间升腾起白茫茫的雾气,众人的视线更不清晰。楚镝只见里面不时有人影攒动,却不知是人还是镜子反射的倒影。最先融化的慕容德与殷仲文身上的冰柱,“裴台月”感知那雾气中的动静,才一停下,还未及辨认二人方位,楚铮见影立定,反手便是一枪。
“轰——”的一声,一面巨大的冰镜轰然碎裂,冰镜黏住的扇叶发出青色的莹光,依旧顺着阵法的规律或快或慢的旋转游弋。
“裴台月”瞬移闪过,靠着镜间罅隙躲避炽热的枪锋。奈何楚铮居高临下,银枪带起的烈风笼罩的范围又过大,蒸腾的水汽令阵外的人都感到呼吸困难。慕容德与殷仲文先给风漩转得晕头转向,继而给寒冰冻得失了知觉,才缓了缓神,忽然又被丢进滚热的蒸笼,连声救命都叫不出。心头刚呼小命休矣,忽然背后不知给谁拍了一掌。二人在雾气中腾起,楚铮横枪将二人一挡一抬,反手甩到阵外。
二人翻滚着跌在窦滔与楚镝身前,经此一次,十分命似已丧了八分。
楚铮见二人脱困,纵身落入阵中。雾气虽大,但他四周温度太高,连水汽都给逼得散了开去,勉强可见一两丈的距离,只是镜子不时移动遮蔽视线。他凝视镜中自己几近模糊的倒影,轻唤出声:“小月?”
四周一片寂静,并没有人回应他。可水汽中似有若无的香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
她就在附近。
他耳朵微耸,心中期盼着她能够给自己一点暗示,却没有听到丝毫人声,连微弱的心跳声都没有,仿佛这天地间只有他一人。
然而,就在这无边静寂中,忽然有一丝微弱却清脆的响动,好似是铃声。这铃声明明好听的紧,不知为何落得楚铮耳中,却直教人头疼欲裂。
他蓦然想起楚楼风的箫上似乎挂过一个铃铛。念及履及,他的枪尖已循着铃声刺了过去。
“裴台月”腾得一下给他逼了出来,满目愤恨盯着他狠狠问道:“你、是、谁?”
楚铮未语,挺枪突刺毫不留情。
“裴台月”闪无可闪,被迫迎敌。“她”手上并无兵器,不能与楚铮的破月相抗,挥袖卷出的风漩于楚铮亦无法起到如慕容德两人任他摆布的效果。似是把心一横,竟伸双手去握破月的枪尖。
虽说只是幻象,到底是裴台月的模样,楚铮手里的枪微微一颤,给“她”握了个结实。
破月是深海沉银所制,自来冰冷刺骨,只是给楚铮的内力贯通,已如熔炉中的滚铁般,凡有接触必烫得肉剥骨化。
但“裴台月”却这样握住了。
楚铮盯着“她”的手有些愣神。
“她”的手竟似是虚无的。虽自枪上依然可感受到“她”惊人的力道,但“她”的手绝不能说是血肉做成的。却也不是什么机关傀儡,活尸死士,非要说“她”是个什么东西的话,只能算作一团气,一股烟。只不过这气与烟似给未知的巨大力量束缚住,恰巧凝成一个人的形状。
楚铮无法以言语形容自己看到的感觉,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自己面前的这个东西——绝对不是一个人!
不论如何,先将“她”拿下才能出这幻境。
楚铮拿定主意,枪尖一抖,四周气流倏然一震,不时自枪上传来刺啦的声响。周围水汽的灼热未降分毫,然烘烤它的已不是熊燃的烈火,而是毁天灭地的风雷。
燎原急转风雷,枪锋嗤嗤,幻出无数虚实难分的枪影,叫“少女”始料未及,双手被迫撒开枪尖。与直接了当纯拼实力的燎原枪不同,风雷枪法更重枪意,枪势蓦张,破月如电闪雷鸣的暴雨中卷起的怒海巨浪,向“少女”急涌而至。
“裴台月”未躲未挡,幻身为风,紧贴着破月卷起的气流旋转起来,随着热浪起伏不定,丝毫没有慕容德两人痛苦难当的模样,反而轻松写意,乐在其中。
破月舞得甚急,楚铮脸上却无悲无喜,连怒意也不见。只容“她”舒服了眨眼时分,劲力忽迸,只听枪声嗤嗤,巨浪立即分割出一道道气旋,彼此摩擦出肉眼可视的无数闪电没有丝毫犹豫的劈在“裴台月”身上,骇人的电流瞬间流遍全身。若是常人,只怕已被劈得身焦命陨。
“裴台月”却只被麻痹了一下。
但也只停住的这一下,楚铮挥枪直进,一枪贯喉。
没有人能在这一枪下活命。
而眼前的“裴台月”却一滴血都没有流,脸上露出个诡异的笑容,身体挂在枪上,缓缓朝他伸出了手。
“她”的手掌心似乎是个什么东西。楚铮迟疑了一下,忽然有些恍惚,耳边再次响起了先前的铃声,头又剧烈地疼了起来。
此时“裴台月”的手却已攀上了他的肩。
迷雾恰在此时散开,八门阵的扇叶与冰镜依旧在按部就班的移动。楚镝等人已经不去注意这些细节,他们满眼只见给破月穿喉吊在半空的“裴台月”正伸手去扼楚铮的脖子。
“她”竟异想天开的以为可以像掐住慕容德那般制住楚铮!
在场无一人着急,因为没有人相信楚铮会给人掐住脖子。
还是一个被穿了喉的“死人”。
就在他们这样的想着的时候,“裴台月”的手已经按住了楚铮的颈子,狠狠用力。
“师父!”
“大哥!”
慕容德与楚镝惊叫出声。
楚铮却似也被麻痹了一般一动不动。
这时一面镜子刚好移动过来,偏偏遮住了两人。众人吓得木在当场,慕容德已经在隐隐发抖。
也许……镜子移走后会看到楚铮倒地的景象。
那面巨大的冰镜在众人的注视下旋转得极慢,镜中楚铮与裴台月的倒影不时变换。就在它要完全移走的刹那间。“裴台月”那秀丽无伦的倩影突然从镜中如闪电般窜了出来,一柄寒剑狠出去,将“裴台月”的手腕齐齐斩断。
“裴台月”顷刻间瞪圆了眼,自己的影子却没有给“她”分毫喘息的机会,一手吊在枪杆,一手持着一段白芒,顺着破月滑了下去,速度之快,在场竟没有一个人能看得清楚她的样子。
他们只看到一道纤白却不刺目的光芒从“裴台月”的身体洞穿而过。
“少女”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却不是人的喊声,而更似一件器物的声响。
随着这一声响,楚铮如梦方醒地回过神来,却见面前的“少女”抽搐着鼓胀起来,瞬间胀成一个巨大的气泡,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碎裂,无边水雾在枪头消散开来。
那丽影正在此时回过脸来,转着手中玉箫,冲他抬了抬下巴:“怎么样蛮子?我们洬魂谷的幻术是不是名不虚传?”
之前在搬家累个半死,叫大家久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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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镜影化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