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备!”楚镝立即提枪上手,惊呼一声:“有敌情!”殷仲文应声拔刀,挡在慕容德马前。
“哪个蠢材?”比起他二人的过分紧张,薛显的神情却显得过分轻松了,靠着车门一侧骂骂咧咧地嚷道:“瞎了没看清是谁家的帅旗?!”
丁岩亦靠在一旁摇头叹道:“唉,确是多少年没出过你老小子这般的蠢材了,真是颇有几分怀念。”
“我呸!”薛显回头瞪他道:“老子当年……是年少时的孤勇无畏!跟愚蠢那可是两回事啊!”
他二人犹自拌嘴,只见两队黑衣人自山坡两侧同时冲下来,来势汹汹,看样子虽不逾千,也有七八百人。
“动手罢。”丁岩吩咐道:“不要活的。”
燕云骑应命,已齐齐搭弓上箭。一时间箭如雨下,虽不至箭无虚发,但燕云箭阵连裴台月都吃了暗亏,何况他人?眼见尸横处处,看得原本还为自身安危担心的郭悕舒了口气,叹道:“燕云骑如此不凡,难怪连石赵二十万大军都不能幸免。”
“啧啧啧,下手也太黑了。我说,真不留几个活的啊?”薛显道:“好歹审审看是哪个龟蛋嫌自己命长?”
“敢在京郊动手的,跑不出那几尊大佛,审出来也不过推出个替死鬼罢了。”丁岩低声道:“元帅还未回京,少帅的脾气……更是懒得同他们周旋,不如随他们去罢。”
“多半是冲着郭悕老头来的。”薛显点了点头:“看样子有人看不过陛下受封,要闹事呢!”
“糟啦!”楚镝却在此刻叫道。
“糟什么?燕云骑各个以一当百,甭说区区几百人,就是千人万人也不在话下!”薛显皱眉看他一眼:“老实呆在那里!若是自己跑出去,死了我可不管。”
楚镝却急道:“薛大叔,这事不对啊!”
薛显道:“什么不对?”
楚镝道:“薛大叔,你想一想,这里是京郊!谁敢来截燕云骑?”
“用得着你小子吹嘘?”薛显眯起眼睛:“你到底想说什么?”
楚镝望了眼郭悕的马车:“就算真是有心要谋害天子特使,也该趁半夜人困马乏之际前来行刺,干嘛要光天化日来截?何况您看,这些人人数虽多,身手却是平常,根本就不是燕云骑的对手!最重要的是,他们又怎知大哥不在这里?”
薛显闻言立即夺过身旁御者手里的鞭子朝他脸上抽去,高声喝止:“给老子闭嘴!”
楚镝心中一急,忘记忌讳称呼,见薛显满面怒色,心中更是一慌。
慕容德侧目,只听“啪”的一声,鞭子立时打在楚镝头顶,一道血痕顺着他的额头缓缓淌下来。慕容德立时怒叫道:“你太过分啦!”连忙夹住马肚子上前,帮楚镝捂住伤口,口中气道:“你怎么不挡啊?”
楚镝方才与薛显相隔有段距离,以他的身手,照理该可躲过这一鞭。
楚镝的手也确实已经抬起。只是他并没有去挡头顶的鞭子,而是依着薛显的话先捂上了嘴。一双眼睛有些惊慌地瞟了瞟周围,只见护在他们身旁的燕云骑脸上都是一副鄙夷的神情。他的脸刷的一下红了,垂着眸子一副羞愧无地的神情,泪珠在眼眶中不住地打转,却没有滴落下来。
“装模作样,你摆脸子给谁看?!”
“行了!”见薛显又要抬鞭子,丁岩皱眉拦下他道:“你还有工夫理会他?再说,他说得也有些道理。敢寻上咱们,手下总该有些料子。这些人确实太弱了些,像是故意赶来送死。”
“你还向着他?”薛显忍气看向他,压着嗓子道:“若不是……老子拍死他!”
“你知道还叫什么?抽他几鞭子就这么解气?”丁岩瞪他一眼道:“我有些担心少帅。这些死士光天化日截住咱们,堆命来拖延时间,绝不是为了要杀郭悕,定是另有所图。”
“图什么?”薛显浓眉挑得颇高:“图当家的?”
丁岩白他一眼。
只要是个人,但凡有点儿脑子,宁可对上几百燕云骑,也不愿意面对发狂状态下的楚铮。
最起码前者还能死得痛快舒服点。
“也许……不是为了少帅。”丁岩沉吟道:“现在想来,少帅突然发作并非偶然。从前他都是早早就避开人的,不会像这样突然……”他说着看向楚镝,见他闻言抬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哼道:“想说什么就说,男人大丈夫,娘儿似的哭哭啼啼,给少帅见了,不怕抽掉你的皮?”
楚镝眼圈一红,不知是血还是泪忽然滴落下来,打在正在为他包扎的慕容德手上。
他知道丁岩在吓唬他,楚铮根本不会打他,也从来不跟他说话,甚至没有正眼瞧过他。他心中其实更希望楚铮可以像薛显这样狠狠抽他一鞭子,而不是仿佛从来没有他这个人般,对他视而不见。
可即便如此,他仍是棘柳楚氏之后,是大燕第一高手楚铮……
唯一的亲弟弟。
楚镝闻言轻轻推了推慕容德,昂起身子,不让他再包扎。紧抿着嘴用手臂抹了把脸,将血迹与泪痕一起擦了个干净,鼓起些勇气,目光对上丁岩:“为防山洪地陷影响运输,大燕驰道每逢郡驿都会设立备用的路线,由驿丞择路佳者开闸放行。因此……”他甚少在众人的注视下发言,尤其自幼便对楚铮与燕云骑崇仰向往,却一直被厌恶无视而衍生复杂情绪,多年积压在心头无法言明的阴影与恐惧。虽不见两人呵斥他,四周却全是燕云骑的目光,说到一半声音还是越变越小,比殿上面君更添胆怯。
“你继续说啊!”慕容德见他卡壳,上前轻拍他的肩膀道。楚镝抬头,见丁薛二人齐齐看着他,脸色虽仍不好看,但面带沉思,很明显在认真思考他的话。他登时增了几分信心,续道:“所以,咱们回京的路线虽……是少帅所定,但也是被动放行。否则依照原定路线,咱们应从南面自朱雀门入京,怎会绕路到西边王族的圈地中来?更不会……更不会路过霞辉崖了。”
殷仲文面带疑惑:“走哪条路同楚大哥发狂有何关系?”
楚镝道:“七年前这里根本没什么霞辉崖,而是……总之……我不知什么人故意将咱们引来此处,总归是不怀好意。”
“不怀好意?”殷仲文双眉耸起:“怎么不怀好意?我不明白,惹得楚大哥发狂不是更难对付吗?”
楚镝摇头道:“我也正是想不明白此处。以他的武功,应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可对方这样行事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绕路……惊变……拦截……”丁岩忽然道:“难道……”
薛显道:“废什么话?赶快干掉这些混蛋,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蓬!”
他话还没说完,队伍最后截路的大石突然不知被什么东西击碎,只见一身狼狈的窦滔牵着照夜赶到,紧张问道:“怎么样?有无人受伤?少帅呢?”
众人面面相觑:“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凛冬暮色,残阳如血。
马车正迎着那轮浑圆的落日毫不停歇地飞奔,万丈殷红的晚霞将悬崖两侧的枯枝荒草都染得泛着凄美的血光。
七载弹指而过,岁月在此地却仿佛停滞一般,积年醇厚的血腥气裹在北域寒风中,一浪跟着一浪地打在脸上,如刀锋一般的锐利,生生割开了顾曦脸上的最后一抹笑容。
这里是他对大燕最后的记忆。
身后传来节奏分明的马蹄踏地的声响,裴台月默默数着人数。约莫有三百人,听呼吸武功都是不弱,她回头瞥了眼冰层中的楚铮,看来对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要对付的是什么人,给出了应有的排面。
“可惜……”裴台月摇了摇头,即便是她受了伤,拼着内伤加重,对付这些人也不在话下,何况楚铮呢?洬魂谷多年的求存生涯让她深悟一个道理,很多人活不长久其实是因为没有自知之明。
这种情境下,裴台月皱了皱眉。并不是担心身后的“追杀”,只是单纯的有些讨厌此刻,自己竟跟着顾曦所指的路线,十分愚蠢地向着夕阳奔驰。
在世人眼中,杀手应该属于黑夜。
毕竟黑夜更利于隐匿与刺杀,而她也确实只在夜间出没。
但其实以她的武功,除非对上楚铮这等高手,否则实在没必要隐藏行踪。就像那建康的二世子,即便喊上百人将他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起来,她一样取他的命。
她只是单纯的讨厌阳光而已,尤其冬天本身就带了些惨淡的日光。
常年生活在阴翳的深谷湖底,她那对双瞳柔弱的像一汪不经世事浑浊的幽泉,残辉虽见柔和却也刺得她双眼生疼。
裴台月伸手挡了一阵,耳畔风声渐响,她带着疑惑朝前望去,险些吓了一跳。
只见前面不知何时竟已没有了路,距离约五十丈远仅横着一道悬崖,再前面却是以她的目力也望不到对面的天堑,下面则黑黢黢的不明深浅。
“吁——”裴台月猛拉缰绳,但马儿已停不下来。
“你带的什么路?!”她侧眸看向顾曦,只见他俊美无瑕的脸上不带一丝惊慌的神色,淡然地仿佛一尊笼着清辉的雕像,眸中却隐隐带着火光。她说不清那火光中有什么,感伤,愤恨,追忆,冷酷,疯狂……
还有一丝她所熟悉的……
杀气!
正当她疑心大作,身后忽然弥漫出比顾曦更为狂躁霸道的杀意。
她看向身后的楚铮,封住他的冰层已几乎全部融化,他犹在强行压抑着,可显然已要抑制不住,无边的热力自颤抖的寒气下似乎随时喷薄而出。
眼见马车已至悬崖边,此时已无暇他想,裴台月当机立断,挥手两道游丝牵住楚铮与顾曦,朝上纵身一跃,马车原速不改朝着崖边直冲而下,引得山谷中弥漫的紫色雾气一阵剧烈的翻腾。
过了许久,崖下才传来沉重的碎裂声响。
“有毒?”裴台月眸带疑惑:“这里怎会有这样浓郁的毒雾?”这毒雾看上去并不致命,却有致幻的功效,看样子颇有些像撷梦的手笔。但看这山谷中毒雾的用量,却又不是她能够开销得起的。
她的思路还未清晰,却见顾曦忽然抬脚,就要将楚铮往悬崖下踹。
梦里:小镝乖,哥哥爱你
梦外:你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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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故地重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