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吓得连声惊呼都未及发出,陆吾的毒爪已到了眼前,眼见她就要命丧爪下,沿河忽现一道极光,瞬间将琴湖波涛斩作两半。
“承影剑光……”
与巴瑛眸中一闪而逝的惊慌截然相反,风掠吟的脸上刚露出喜色,便听陆吾嗷呜一声,放下相思,转头便向来人扑去。相思这才敢睁开眼睛,却见一个黑影与陆吾庞大的身躯战作一团。
“你早出来一会儿能死吗?”十三一面御针指挥着人头傀抵挡巴瑛的毒螯,一面朝着那人叫道:“我被欺负当没瞧见,专捡便宜英雄救美是罢?”
赶到的十一手持承影从容闪过陆吾这一扑,理所当然地淡淡回道:“我有伤。”
“我呸!”十三啐道:“六姊拍死他!千万别给小弟面子!”
十一哼了声,微微偏过头,贴剑先飞出一排碎骨钉,陆吾狂啸一声,将那碎骨钉接了个正着,含在嘴里咯吱咯吱咬个不停,紧接着便咽了下去。陆吾呲着嘴看着十一,唇缘边露出的尖利白牙如出鞘的利刃一般刺眼,看得相思胆战心惊。
十一的武功本就在众高阶招魂使中称冠,便不论武功,单他手中的暗器,便足令人生畏。巴瑛心知陆吾缠不住他许久,须得速战速决,念此立时手缠毒丝朝十三攻去,嘴上叫道:“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罢!”
那蛛丝铺天盖地,十三连翻数个跟头才躲了开去,回道:“你这八脚蜘蛛还不知教训,信不信小爷一把火烧了你的老巢?”
巴瑛发了狠,一时蛛丝狂吐,一副不把他拿下誓不罢休的架势。其实论武功尉迟荘并不弱于巴瑛,奈何他为人太过跳脱,临敌毫无战意,只讨口上便宜,偶站了上风也是一沾即走,不敢深入,反倒被巴瑛所制。
这确是洬魂杀手历来的习惯,务求一击毙敌,大多不耐久战,因此也甚少纠缠。若在平日,十一现身之时巴瑛见情势不利便早已退了,今日不知怎的,明知轻易不能拿下十三,却仍是不肯罢手。若只为两条蛊虫,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风掠吟心中不解,不禁朝十三嚷道:“你究竟怎么招惹了人家?”
“我哪儿知道?”十三还招叫道:“怕是她春心荡漾,急着抓你回去生儿子呢!”
“你!”风掠吟气道:“什么时候了你还说风凉话?我不管你啦!”
“嘁,收拾一只老蜘蛛,小爷用得着人帮忙吗?”他虽如此说,心中也知十一重伤未愈,陆吾定是嗅出了什么,才敢如此缠斗。久战下去于己不利,念此手中暗藏一枚焱灵蛊,趁着发针的刹那,朝着巴瑛背后丢去。
钦原不耐高热,立时将爪螯缩作一团,巴瑛立时吹起哨子,金蜻蜓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她的哨声可指挥千百只金蜻蜓,尉迟荘的银针却是有限,眼见抵挡不住,便使出他的独门制胜绝招——
拔腿开溜。
风掠吟早有先见之明,一把死拖住他道:“你讲回义气成不成?”
十三挣脱不开,只好握拳闷声叫道:“爆!”
只听连声震动,凡是给刺上银针的人头傀儡立马炸开了花,将四周一群人头傀儡一古脑的炸了个稀碎。
“……尉、迟、荘!”巴瑛见状愣了半晌,方才怒吼出声,满脸皆是心疼的神色。这么多的金线蛊,虽说不上多珍贵,也必花费了她不少心力饲养。
十三见状冲风掠吟摊手道:“我这次可尽力了,再见!”言罢刚要脚底抹油,忽地远远传来数声长啸,登时精神一震,连陆吾也停下攻击,朝岸边看去。
只见四个女子先后翩然而至,衣着两白两黑,白衣的两个手执哭丧棒,黑衣的两个身套勾魂索,皆是神情冷漠,交叉而立。稀奇的是,她们四人生了一模一样的面孔,叫人看不出半点儿差别。只是脸色较常人显出近乎诡异的白皙,像是死后在脸上敷上了一层厚重的水粉一般瘆人。
“往生阁侍?”十三怪道:“她们来干什么?”
风掠吟白他一眼,折腾出这么大动静,聋子也惊动了。
四个女子宛如傀儡一般走到他们跟前,她们不但容貌一样,连举止与动作都毫无区别。她们似是完全瞧不见其他人,只朝着风掠吟拜了下去,同声叫道:“魑、魅、魍、魉拜见风影大人。”
风掠吟连忙叫起,问道:“四位向来不离往生阁半步,何事亲临两界渡?”
四人面无表情同声回道:“撷梦奉命出谷,我等代值无弦居。传谷主令谕,命风影携月影即刻前往听教。”
“月影?”十三跳出来叫道:“在说我吗?哎呦!”他叫了一声,原来是光溜溜的脑袋给十一一掌拨歪,他故意不正过来,就这样歪着头解释:“小月喜欢我,他妒忌!”
风掠吟白他一眼,看向瞪着眼瑟缩在一旁的相思,连忙回道:“风影领命,即刻便到!”
四人这才回过身来,魅走到陆吾身边,伸手一拍,不知将什么东西打入牠体内,陆吾发出一声高亢的哀鸣,巨大的狼头匍匐在地,猩红的眼眶中竟湿润了一层。
“散神针?喂喂喂!”十三叫住她道:“我们方才跟六姊闹着玩的,不至于罢?”
这散神针每隔一个时辰便发作一次,发作期间仿若一个无形之锤一下下重砸在脑袋顶,其痛楚如魂飞魄散一般不可言喻,其效力要待七七四十九日才会完全消失。
陆吾虽然莽撞,但这处罚也未免太严厉了些,十三率先出声表示不满。
四人却冷着脸立在两界碑前,同声回道:“越界者死。”说着四道冷冽的目光移向巴瑛脚下。
十三纵身一跃伸臂挡在巴瑛身前:“这里还是两界渡。咱们一没涉足竹林,二没踏上湖面,越得哪门子界?”
巴瑛毫不领情,出声喝道:“你给我闪开!”
十三回头压低声音:“闪开你就死定了!你以为散神针的滋味会像我的御尸针那么亲切可爱吗?”巴瑛瞥了一眼旁边闷声呜咽的陆吾,紧皱着眉。
“正是还未越界,尚可保住性命。”魑上前一步,伸出手来:“让开。”
“不让!”十三抱着头嬉皮笑脸道:“有本事你们打我呀!嘻嘻,事先说明,我可没犯任何错啊!这身上要是挂了彩,我家公子爷追问起来,你们一、二、三、四一起去交代!哼哼,我们家公子爷什么脾气大伙儿可都清楚得很,到时候可别求着小爷给你们求情!”
他提到楚楼风,四人的脸上才有了一些微妙的表情,半晌魅出声道:“十三,你休要仗着风使偏爱便恃宠生娇!”
“我恃宠生娇?分明是你们不讲道理!哦,小月跑到竹林烧房子你们不敢去管,我们兄妹情深喝茶聊天便是滔天大罪了?哼,我不服!闹到谷主叔叔那里我也不服!”
“大胆!”魑、魅二人当即掏出哭丧棒。
“锵——”十一横剑挡在最前面,十三同时将头一缩躲在十一身后,一个偏袒得顺理成章,一个怂包得理直气壮,配合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
眼见双方剑拔弩张,风掠吟连忙上前劝阻道:“阁侍且慢,现今双使皆不在谷中,便是他们有错,我自会依谷规责罚。”
“凭你?”魍、魉二人看向他的手臂。
“咳咳。”洬魂谷创始以来最弱小、无助、可怜的风影大人连忙将给巴瑛刺得血肉模糊的手臂背在身后:“我……我方才只是在为八妹试毒。”
“噗嗤”十三立马笑出了声,给巴瑛瞪了一眼连忙止住了,脸上硬憋出严肃的神色。
魑魅魍魉四人互望一眼,究竟顾忌风掠吟的身份,向他躬了躬身,告辞离去。
见她们说走就走,片刻便没了踪影,风掠吟这才松了口气。十三对她们这么好打发仍有些不可置信,在旁叫道:“装得凶神恶煞,原来她们怕你啊?”
“她们自幼跟着谷主,最重谷中尊卑,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没大没小?”风掠吟说着眼神扫过陆吾,落到十一身上:“十一哥,你可否帮六姊将散神针取出来?”
“我不取。”十一的语气中带了几许不满:“牠咬我。”
陆吾立马“嗷呜”低唤了一声。十三笑道:“真是狼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六姊也会给人赔不是了。我说,不会取出来就立刻翻脸罢?”他说着上前,摸了摸陆吾腿上的鬃毛,将三根银针插了进去,运功一拍,只见一根牛毛般的细针飞了出来。十三将那针捏在手里:“两清了哦!再要加餐找她去!”他说着指了指巴瑛。
巴瑛哼了声道:“用不着你们假慈悲,六姊,我们走!”言罢一跃到陆吾背上,瞪了十三一眼:“尉迟荘,咱们的事还没完呢!”。
十三苦着脸道:“还打啊?你又打不过我。”说着见巴瑛脸色一变,忙补了一句:“好好好,我也打不过你成了罢?”
“少说废话,三日后怨憎榕见,你敢来吗?”
风掠吟略有震惊,除了风月,洬魂谷内少有这般下战书式的正式约战,只不过……
十三果然将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那鬼地方就一个出入口,跑都跑不掉,我才不去哩。”
“你这胆小鬼!”
“胆小算什么缺点吗?”十三叫道:“和你决斗又没什么好处!你若输了便给我作媳妇儿吗?嗯,若是那样倒还可以考虑考虑……”他说着将还真的托腮考虑起来。
“尉迟荘!”巴瑛气得叫了一声,便又要冲过来,十一当即拔剑挡在前面。
巴瑛瞪着他:“你能护他一辈子?”
十一淡淡道:“你试试?”
十三咧着嘴,一跃爬上十一的宽背,搂着他的颈子道:“骑狼有何了不起?走,十一哥,咱回家!”风掠吟望了巴瑛一眼,搀起相思紧跟其后。
直至竹林深处,相思才渐渐缓过神,却仍是靠在风掠吟怀里,不能凭自己站起身来。十一环视了一下周围,巴瑛果然不敢跟上,这才一把将十三甩丢在地:“自己走。”
十三摸着屁股叫痛:“你轻点不成?”
风掠吟却看了眼四周皱了皱眉,低声叫道:“十一哥,你觉不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
十三搭着他的肩道:“可以啊,你都发觉了?”说着大叫一声:“师父,你这功夫不成啊!”
只听竹叶沙沙响动,一个瘦削的身影撑着红伞立在不远处,闻言哼道:“此处正是他的阵心,若再察觉不出,便是他无用。”
“师父?”风掠吟瞪眼看向十三:“你不要命啦,敢胡乱拜师!”洬魂谷规,为免谷中秘法外传,唯有谷主才得师徒名分,连风月都无权收徒,更遑论其他人。
十三驳道:“我这可是过了明路的,不然我还不稀罕哩!”
揄灵斜他一眼:“你说什么?”
十三忙上前替他打着伞,换了副嘴脸卖好道:“徒儿说,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他是何人?”风掠吟盯着他那顶怪异的伞有些疑惑地看向十一。
十一未及回答,十三掩嘴低声回道:“梦姑姑那死鬼老公!”
“鬼伞揄灵!”风掠吟惊得退了两步,愕然道:“你,不,前辈不是……死了么?”却给十三一把捂住嘴道:“你小声些!给谷主叔叔知道就真的死定了!”
风掠吟推开他道:“你才要死了,你怎么敢……把他带回来?婆婆那关便过不了!”
揄灵闻言却道:“婆婆她老人家还好吗?”
听他的语气很是熟稔,风掠吟愣了愣忙回道:“还……还好。”
揄灵的嘴唇动了动,似是还想问什么,却没有问出口,半晌道:“方才那蛊娘放了金线蛊跟来,我已助你拦在阵外。你的阵虽布得不错,却只能拦人,不能拦蛊。”
风掠吟闻言忙躬身道:“请前辈赐教。”
揄灵丢过一个锦囊:“我这里有一些蛊卵,专克制她的金线蛊。你可埋在阵眼处,她便再不能借着蛊虫潜入窃听。”
风掠吟连忙称谢,十三道:“若非师父不能现身,方才那老蜘蛛绝讨不到好!”
揄灵却毫不受用,反而有些不满道:“你的武功与傀儡术均在她之上,反倒打不过她,白白浪费两枚焱灵蛊,什么道理?”
十三挠挠头道:“她身上毒得很,我虽不怕,但摸到也特别麻烦。”
十一却在此时重重地哼了一声。
十三冲他呲牙道:“你干嘛?”
风掠吟笑道:“我跟十一哥还以为是你怜香惜玉,舍不得打她呢!”
“谁……谁怜香惜玉了?”十三脸忽然一红:“我稀罕那老蜘蛛精?”
风掠吟道:“好吧,算你不是。那你还不赶紧交代,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十三先大叫了一声,眼珠一转又小声嘀咕道:“就偷了两条虫子而已。”
“真的吗?”以十一这种仅能发出一种声调的腹语,竟也提了一个问句。
见风掠吟也是一脸狐疑地看向自己,十三这才支吾着道:“好……好罢,当时摸过去,给她那一窝虫子唬了一跳。你们也知道的,我一害怕就……尿急,又……寻不到地方,只好……就地解决了。”
“就地?”
“就……就在她那什么鬼龙潭。”十三委屈道:“又没在她卧房,何至气成那样?”
“难道是……”揄灵沉吟了一声。
风掠吟也自不解,闻声忙追问道:“前辈想到了什么?”
揄灵道:“幼蛊虽孱弱,也不至轻易被污秽,除非……”
“除非什么?”十三道:“我可没有故意撒什么坏东西进去。”
揄灵细长的眉毛弯了弯道:“除非你是童子之躯,纯阳之体,蛊性阴毒,阴阳相克,才会伤了她饲养的幼蛊。”
“……”
十一笑不出声,身子却禁不住抖了两抖,风掠吟死命憋了半天终于笑出了声。
十三气得跳到一块大石头上高叫道:“笑笑笑,有什么可笑的?”
风掠吟忍着伤抿嘴笑道:“哎呀呀,咱们小莊一晃眼已经是大人了!”
“哼哼!”十三握拳叫道:“是啊,我都能娶媳妇儿了,你们仍是俩光棍!有什么可得意的?”他说着蹲下身子,眯起眼来看着相思笑问道:“小妹妹,你嫁人没有呀?”
相思惊魂甫定,闻声又吓得连忙躲在风掠吟身后。风掠吟朝他恼道:“少欺负人家!”
十三道:“谁欺负了?问问都不成吗?她又不是小月!”
风掠吟道:“你们先回去,我要带她去见谷主。”
“为何要带她?”十三猛然想到一事,瞪眼捂住嘴道:“她……是月……不会罢?”
“不会罢?”十一也跟着道。
见风掠吟无奈中点了点头,揄灵扶额道:“你这风影已够丢人了。”
风掠吟惯了给人轻视,丝毫不以为忤,反是脸露惭愧道:“我也不想的,可是公子非要她……此事也怪,本该只有公子、我跟婆婆、顾小公子知晓,谷主是如何知道的?”
十三抱肩道:“别不是乐老三掐指一算的罢?”
风掠吟道:“三先生还在谷外未归哩,再说,他又没见过相思。”
“相思?”十三看向她舔着脸道:“我唤你思思好不好呀?”
“你起开!”风掠吟将他的脸拨开:“一切等见了谷主便知晓了。”
“我随你同去。”揄灵忽然道。
十三忙拦道:“师师师师父,老大叫你回来帮忙,不是回来送死!”
十一也跟着点了点头,他原本以为自己的武功纵然不及风月,也该差不上许多。却原来裴台月从前顾念旧情,从不曾认真动手,此番真正对上,才对十三“送死”的含义身有体会。
洬魂双使确实不同凡响。
由此可见,温晏该厉害到何种程度。
揄灵言不由衷道:“我只想远远一见,并不打算做什么。”
十三道:“师父一定听我们劝,谷主叔叔功力通神,到时候就不是你想做什么了,是他要不要做什么。”
揄灵终于听了进去:“不去便不去罢。但你真的要带那小丫头去?”
风掠吟望着可怜兮兮的相思,无奈地点了点头:“兵来将挡罢,若不去,才真是死路一条。”
努力加快进度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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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往生阁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