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台月言辞激烈,咄咄逼人,以楚铮气势之强竟给她逼问得退了半步,低下头望着她半晌,锐利的目光竟显出几分柔和,缓缓开口:
“对不起。”
“……什么?”裴台月登时愣住。
“对不起。”楚铮当她未听真,又重复了一遍。
裴台月这下彻底呆住。
洬魂谷网织天下,乐三先生走南闯北,专司收集情报。但凡有名有姓,哪怕是街边卖豆糕的小贩,无家可归的乞儿也造名成册,免得随时生意上门却查无此人。
为夺破月枪,裴台月在入建康之前,便特意查看过这燕北年轻少帅的履历。
楚铮其人,容貌魁杰,雄毅耿介,枪秉烈火,性若严冰。治军极严,攻伐好战,刚而自矜,陵轹不群。
最妙的是乐三先生寥寥评语之外,还记下他几件小事。这少帅爷本事既高,自幼便不可一世,谁的面子都不睬,更从不向人低头。幽州王曾被他两次打折了腿,惹得诸王震怒,各部哗然。可便是慕容皝君威在上,楚燎棍杖加身,他到底也没向身为皇子的慕容霸弯过一次腰。
这样一个人,居然会给她道歉!
还两次!
是他发疯了还是自己在做梦?
裴台月年纪虽轻,却遍历人心,何况生就这副容貌,按楚楼风的话说,天生便作狐狸精的坯子,惹得男人神魂颠倒。故而即便楚铮几番表白,她也并未放在心上,更未起过俘虏他的念头。
因为她深知楚铮这样的人绝不会如风掠吟那般单纯地为着倾慕一人而失了本心。
他是压地擎天的铮铮男儿,绝不会甘心匍匐在女人脚下。
他想要的是征服,征服这世间最冷艳神秘、诡谲难测的女子。
他可能会容忍自己的小心思,小手段,但前提是绝不能超出他的底线……
想到这里,裴台月肩侧的伤立时隐隐作痛。
这样的人,绝不会为了一个女子改变自己的原则。
但现在,裴台月望着他漆黑瞳仁里自己清晰而美丽的倒影,里面流淌着如日光般熠熠的光辉。她咽了咽口水,也跟着退了一步,方才的气势散得半点儿不剩。
那眼神清清楚楚地告诉她:
他在心疼她每一分他不曾参与过的过往。
如果能让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改变,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所以,他道歉了。
这样的认知如一道霹雳般瞬间炸在裴台月的心里,让那颗经年冰封几乎已不会跳动的心重重地震了一下。
就在裴台月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回应之际,忽然听得一声冷笑。
“……”两人同时侧头。
“隔壁有人!”
“是他!”
裴台月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立马抓起桌上的面具戴好,一步闪到楚铮身后。
楚铮见状,脸上除了茫然之外,亦显出几分警惕。
隔壁当然有人,他也一早知道那人是谁。
以他二人内力之高,自进门便隔墙可听到一人沉睡中平稳的呼吸声。然而此刻那呼吸声并未有任何异常,却忽然传出一声冷笑,意味着隔壁房间中绝不止一人。
一个可以在他们二人面前隐藏自己呼吸的高手。
尤其是裴台月一副如临大敌的情状,与此人必是认识。
楚铮紧握着她的细嫩的手,挡在她身前抬腿上前一步。
只听哗啦一声,墙壁被他一掌震碎,发出的声响却很有限。
“咳咳咳!”灰尘中的人一脸烟尘狼狈地瘫坐在地,先咳了两声,方望向二人拍着胸脯惊魂未定道:“还好我闪得快!”
楚铮一见愣住。
原该出现的人出现了,却更让人疑惑了。
只听顾曦又咳嗽两声,一旁躺着“相思”兀自昏迷不醒。
那方才熟睡的呼吸声必是“她”的了。
那么……那位能够在他们二人面前隐藏的悄无声息的“高手”——难不成会是眼前这位?
楚铮再次认真打量起顾曦。
只一个瞬间,裴台月身上的无俦寒意蔓延至整个屋子,顾曦十分配合地瑟缩着打了个喷嚏。
没有旁人……
裴台月看向楚铮,眸光中也跟着露出疑惑之色。
楚铮枪尖向下斜指:“你是谁?”
一个可以在他们两个面前隐藏的高手,和那个贪花好酒,浑身除了一张嘴无处不闲的顾曦着实扯不上半点干系。
顾曦望了眼指着自己的冷寒枪尖,就这么伸出手去,往左拨了一把。楚铮疑惑之中,竟就这么让他将枪尖拨偏了些许。
只见他毫无顾忌地就这么扶着枪身站起身来,凑到楚铮身前扯了扯自己的面皮,回了裴台月一眼道:“本公子岂能同她一样,瞧见没?这可是货真价实的!”
“不信啊?”见楚铮脸上的疑惑并未消褪,他拎着自己腰带一角冲他问道:“要不要验明正身?”
“咳……”楚铮立马瞪他一眼,侧眸望向裴台月。
裴台月会意,默然摇了摇头。
以她易容术的眼力,不可能看不出伪装。
那眼前的顾曦便是真的了。
然而此刻的顾曦,却又有了呼吸。
方才是以内息掩盖住的?
他与裴台月进房的时间不短,能在这样一段时间内掩盖呼吸,内功修为一定不俗。
“为何隐瞒武功?”
“谁隐瞒了?”顾曦一展长腿,足尖挑起稍远地上的瘗剑一把抓在手里冲他昂然道:“你知道的,如本公子这等高手,从来都是……”楚铮见他拿兵器,枪尖不自觉掠近,惊得他一时脱手,瘗剑险些再次落地。顾曦半抱着“相思”慌忙以一个极不雅观的姿势以双腿夹住剑身,续道:“……剑不离手的!”
他接剑的样子像是有些功夫在身上,但也颇为稀松。想来也是,顾曦天生寒症,先天不足,便有名师教导,于武功上也不会有多大成就。也是旌阳先生非同凡人,到底给他打了些底子,一路奔波竟也未病发。
顾曦在说话间侧腰仰头,下意识地远离破月枪,一面嗔叫道:“你小心些,误伤了我俩你可赔不起!”说着就势将怀中的“相思”丢给楚铮,甩了甩手:“窦家老二瞧着没几两肉,倒沉得很。”
“连波?”楚铮刚接过“救命恩人”,闻言不禁愕然。先望了望怀中的“相思”,再次疑惑地看向裴台月。
原本再次疑心顾曦身份的裴台月突然间自己变成了被怀疑的对象,慌忙避开楚铮的眼神,盯着顾曦抿嘴低声道:“作死?”
顾曦三言两语便已移花接木,完全不惧她的威胁,得意地冲她眨了下眼道:“窦滔父母早亡,自幼由兄嫂教养。月大小姐同他素不相识,便当扮他如扮相思这般好糊弄过去?连少帅尚且瞒不过,还指望躲过明足察秋毫之末的郡守大人?”
楚铮一时领悟到他话语中重要的信息,连忙注视裴台月道:“你……几时假扮了相思?”感觉到手上的力道瞬间加重,裴台月心道一声好汉不吃眼前亏,瞪了顾曦一眼,硬着头皮小声承认:“什么几时?人家明明一直就是!”
“那日在江中救我的……”楚铮的声音失去了素日的平稳,竟显出几分颤意。
裴台月只是听得额头渗汗。若是相思,当日自然是惊慌之余大意落水,害得楚铮险些淹死,尚情有可原;可若换成了她,以她过往“劣迹斑斑”的言辞品行,说不是故意的也没人肯信。
何况她当时确实是故意的。
“这还要问?”见她不言,顾曦忍笑代她解释:“人家相思一个小姑娘,连抬你半条腿的气力都欠奉,遑论从水中扛着你的重枪救你上岸?”
楚铮眸光闪亮地望着裴台月,难得地弯了弯唇,握着她的手更增几许热力。
裴台月却还当他就要发怒。就他这天生神力,若真发起狠来,捏碎她的手骨跟捏死一只蚂蚁也没什么区别,吓得她一动不敢动。就她如今这副伤痕累累的经脉内息,若给他贴身一股燎原热浪摧灼一通,也不必心存什么侥幸,直接就做鬼了。
哪知楚铮却未对她做什么,只是微带恼意地冲顾曦道:“你一直都知道?”
顾曦嘴角虽然含笑,桃眸中却没有一丝笑意,凉凉地望着他二人紧紧握住的手,抱肩微微点了下头。
楚铮当即皱眉:“为何不早说?”
“我怎晓得你原来不知道?”顾曦立时给了他一个看傻瓜般的眼神,冷哼道:“我以为你只是**熏心,故意替她遮掩哩!”
“……”楚铮无语,他便不善言辞,也绝不肯承认自己是傻瓜。只得转向裴台月道:“方才那人究竟是谁?你的对头?”
裴台月心道你才是我最大的对头。这话自是未说出口,只是皱着眉道:“是……我师兄。”
流风?
楚铮看向顾曦,流风既过,怎地他与窦滔却完好无损。
顾曦白他一眼,心道你当我什么人,嗜血成性?还是杀人如麻?
裴台月深知他与楚楼风的关系,自是不以为然。却听楚铮向自己疑惑问道:“你又怎知是他?”
裴台月抬头:“‘风灵止息,月冷无心’,你听过没有?”
楚铮道:“外公说起过鬼谷两大绝学,修至大成可达到的境界。”
“那并不是什么境界。”裴台月摇头叹道:“只是不得已。”
“不得已?”
“只要是人,活人。”裴台月解释道:“武功再高也会有呼吸,有心跳,就算瞒得过我,也瞒不过你。”
楚铮毫不谦虚地点了点头。听她续道:“洬魂谷人畜难入,是因为谷外有无边毒瘴,谷口却又极窄,山中极多洞穴,是以谷口处常年飓风猛烈,撕骨裂髓,凡误入的活物皆被瞬间撕碎。风涡中心风势虽缓,却是毒雾弥漫最浓郁处。在那里,任你武功再高都无法正常呼吸。”
“他便在那里练功。身化体虚两气含清,只要气环体周,便可循环内外。旁人看来,自然也就没有呼吸了。”
顾曦就这样静静听她讲述,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微笑都没有消失,仿佛她说的是一个毫不相关的人。
楚铮神情凝重,如楚楼风这等危险分子,下落不明着实担心,难保他不会对郡守府内各位要人下手。他沉思着抬头,方想起自己对面还站着另一位危险分子,不由看向顾曦:“她有伤,为何还带她来此?”
“你当我愿意?”顾曦指着裴台月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她威胁我。”
“谁威胁你?”裴台月斜眸看向顾曦:“少帅不要听他顾左右而言他。这小子留在你身边扮娇示弱,定是没安好心!”
“还真是恶人先告状。我扮娇示弱,总好过你扮人扮鬼。”顾曦愤而呲牙:“月大小姐去而复返,扮成如今这幅模样又所为何来?”
裴台月轻摇玉扇:“姑奶奶瞧这窦二公子生得俊,扮来玩玩不成么?”
顾曦叹道:“这年月长得好看真危险。”
“当谁稀罕你这金玉其外的……”裴台月本还想出言挑拨楚顾二人,却见楚铮瞧了他二人各一眼,抱着窦滔向后退了一步,恰站在与二人间隔相同的距离。
那意思是,你俩半斤八两,谁也莫要说谁。
停了一停,楚铮率先向顾曦问道:“你见过流风?”
“为什么先来审我?见色忘义!”顾曦皱眉嘟囔一声,抱肩没好气道:“没见过!”
“那方才谁在冷笑?”楚铮沉声问道。
顾曦报以一个灿烂的笑容:“笑也有罪啊?”
楚铮不语,对着他的枪尖立时向上抬了抬。
顾曦忙举手挡下,一脸无辜地坦白道:“我……给人丢进来的,连个鬼影儿都没见过,怎么能知道?”
“这话倒也不假。”裴台月道:“他向来神出鬼没,若是存心躲着,我也未必察觉。”
楚铮看向她道:“你知道他此来的目的?”
“他做事向来惫懒得很,即便真有魂契,也鲜有亲自动手的时候。”裴台月望了顾曦一眼,从身上取出一管玉箫,在手里转了转道:“大概见我受伤,路过来捡便宜。谁知不巧撞上你,还不先溜之大吉?”
顾曦盯着她手中葬情:“月大小姐捧着这玩意儿四处显摆,就不怕人人喊打么?”
“我不说,谁知这是葬情呢?”裴台月抚了把碎发,颇有几分窦滔素日的文秀自矜,莞尔道:“人家现在可是窦二公子,想我一介名门秀士,风雅君子,燕山派掌上明珠的东床快婿,玩个箫算什么?”说着向楚铮挑了挑眉,卖好道:“少帅不说,谁又知我是个冒牌货呢?”
“咳……嗯,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顾曦向楚铮道:“到底是谁居心不良,你现在可明白了?”
楚铮若有所思地看了裴台月片刻,轻轻地点点头,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问得直接,倒叫裴台月一呆。
她内伤之际误中毒蛊,无法自行运功逼毒,亦存着报复之心,才强吸了卢靖瑶的内力。想来燕山派内功也属寒性一脉,自己的修为又高于卢靖瑶许多,照理该无问题。却不想燕山九玄功与静心诀两相克制,更增煎熬。她无奈之下,只得冒险乔装窦滔回来,看看能否从窦源夫妻手中骗出九玄功心法,弄清其中关窍。
哪知窦源夫妇的面还没见,便给楚铮逮了个正着。
既被楚铮揭破,她便死了去蒙骗窦源夫妻的心。想这少帅亦出自燕山,且血气方刚,冲动起来连烨火莲华丹都舍得,故才连哄带骗,看看能不能套出心法。听到楚铮这样问,已知所图无望的裴台月干脆破罐破摔,抱肩道:“我要卢靖瑶身上的九玄功。”
顾曦扶额,连他都不由得佩服起她的坦白,说到脸皮厚,他俩还真是半斤八两。
“唔……”只见楚铮微微凝神,板着脸不辨喜怒。二人等他的回答,盯着他手中不知何时突然发作的破月枪,大气也不敢出。半晌楚铮方才将窦滔还给顾曦,叮嘱道:“你小心看顾他俩,莫要给旁人发觉。”
“……”
“……”
二人都知道,楚铮虽然不爱说话,但绝不是一个脾气温和的人。原以为会因被愚弄而引发滔天怒火的人忽然这等反应,一旁意欲落井下石的顾曦与随时脚底抹油的裴台月一时都愣了神。
楚铮却未再理会二人的想法,只在转身欲去时停下了脚步,回头凝视着裴台月道:“你有。”
裴台月愣了下问:“有什么?”
楚铮认真道:“你有心跳。”
月冷无心。
她亦常年在寒冰封闭的琴湖底,身体冰冷地如同死人,为了能在剧毒的湖水中长久生存,她的心跳也不得不放得极慢,慢到几不可闻。
但即便如此,她的心还是会跳的。
虽然方才被顾曦打断,但他很清楚地听到了。
那一声清晰地搏动,让他喜不自胜。
不好意思大家,最近太忙,这章又改了许久,更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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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风灵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