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炷香的时分,墙堡上方已完成换防。慕舆顾不得感叹燕云骑效率之高,丁薛二人已率部而出,朗声回道:“燕翅军夹钟部六营、云翼卫太蔟部六营悉数到齐,请将军检阅!”
慕舆看着眼前军容整齐、充满着铁血豪情的燕云骑,他们每个人的目光中都闪耀着寻常人无法逼视的信心,便是座下战马亦都威风凛凛,蓄势待发。
大燕各部军中亦不乏精勇强干之辈,但绝没有哪部营内如燕云骑般全军上下都似天将降临般的威赫与信心。这非是仅凭胸中一股信念便可有的,必要经历成百上千次运筹帷幄中无一失算,成千上万次拼杀中毋庸置疑的胜利。而这一支燕云骑,就是从这无数次的所向披靡中自血骨中散发出了这股全军如一、睥睨天下之气。看着这样的他们,才能相信韩璋笔下“燕羽激翻渤海浪,云翼一张扫辽东”名不虚传。
慕舆只觉胸中热血不时翻涌着,内心一时间竟陡然生出带着他们到敌阵中拼杀的冲动。
太可惜了,这样一支雄师竟埋没在深山中七年之久!这还只是一少部分罢了,谁能想到燕云骑全军从这重英苑中列队而出的那刻,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慕舆望着墙堡上的“燕云”二字,心中不由惋惜,不知还有没有那样一日。
他正想着,丁岩牵了一匹白马到他身前。那马儿齿龄已是不短,却是神骏非常,银鞍映着火光,如流星飒沓,不可逼视。慕舆摩挲了一把那雪白的颈毛,叹道:“真是一匹好马!”
丁岩亦抚摸着马背感怀道:“此马名为切玉,咸和七年丸都之战曾为王爷坐骑。”
他口中的王爷,自然是乐陵王。
慕舆一动:“那……丁都尉赠我,是否不妥?”
丁岩摇头道:“此马患了绝症,最多还有半年寿命。牠这一生纵横疆场,我与老薛不想让牠在山里老死。何况牠是照夜的母亲,有了牠寻找少帅更容易些。”
“照夜?”
“照夜是当家的坐骑”,薛显解释道:“从前大宛进了两匹神马,一红一白,陛下赐名丹凤、切玉。因楚帅与王爷都有大功于国,便赏了他们。后来才生了照夜与寒歌。母子连心,若寻照夜,必要切玉随行,只是这马儿向来只听王爷跟世子的话,旁人都不敢碰,拉来与将军试试,将军敢么?”
看着薛显明显不怀好意的笑容,慕舆哼了一声,摸了摸马鬃,低声道:“马儿马儿,你若当真通灵,随我去找你孩儿,天见可怜,得见最后一面。”言罢一拉缰绳飞身上马,切玉两蹄飞起,长嘶一声,带着慕舆流星一般飞了出去。
丁薛二人本以为切玉当即便将他摔下来,哪知他驰了数丈,冲他们喊道:“还不随我下山?”
二人瞪大了眼睛答应着,各人飞身上马,率众人浩浩荡荡地追下了山。
待到山脚,慕舆已超出他们半里有余,他初见那白马有迟暮之色,恐已不耐长途奔驰,不想瞬发之力仍旧不俗,远非寻常马匹所能相比。只得停下来等他们,不多时众人也都赶到,却只见慕舆侧耳,一脸严肃。
丁、薛二人相视一眼,心中不解,暗道难不成这将军在下山前也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还未想明,便见慕舆腰间水龙吟一闪而出,丁岩、薛显拉马侧身避让,却见银链绕过他们朝着身后三个马身的兵士抽了上去。二人还未及阻止,却见那云翼甲下竟飞出两个人来。
甲下藏人?
只听慕舆严肃道:“二位连军中混入奸细都不知么?”
薛显给他说得又羞又愧,事实面前又无法反驳,一时恼羞成怒,捞起狼牙镐道:“哪里来的贼子,瞧老子砸碎你的脑瓜壳!”说着飞起镐来就要砸。
只听那摔在地上的两人哎呦两声,其中一个闻声连忙喊道:“别……别砸,是……是我!”
丁岩听得一哆嗦,赶忙上去拦下薛显。
慕舆听那声音也有些熟悉,策马上前一看,只见那甲下是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揉着脑袋站起身来,冲他嘿嘿一笑。
“范阳王?”慕舆惊讶道,再没想到这“贼人”之一会是慕容德。
慕容德揉着伤处站起身道:“舅舅你老人家下手也太黑了,亏得我穿着云翼卫的重甲,否则给你打死了岂不冤枉?”
“舅舅?”薛显斜着眼睛看向慕舆:“六殿下莫不是将军带来的?”
“哪有此事?”慕舆反驳道:“还请殿下莫要胡乱称呼,卢龙郡守段真才是殿下舅父。”
“我呸!段真那厮连自己儿子都不如,更何况他是太子舅父,又与我何干?”慕容德努着嘴低声道:“再说了,我也从未听父王唤旁人作国舅的,我才不似太子哥哥那般没出息,认那老妖婆作母亲!”
慕舆大声道:“殿下休要胡说!”
慕容德却混不惧怕,叫道:“舅舅不用怕,重英苑是我师父的地盘,我爱怎么说都行,老妖婆管不着!”
慕舆有些气急败坏冲丁岩道:“少帅素日就这样纵容殿下的?”
他声音中带着怒意,丁岩没有答话,只回道:“末将这就派人将殿下送回去。”
“我不回去!”慕容德道:“我要跟着舅舅去找我师父!”
慕舆却冷冷地打断他道:“若六殿下再胡乱称呼,臣只得先带你去见陛下了。”
他的目光裹挟着厉色,平白令人生出几分胆怯,慕容德退了半步,就在众人都以为他要退却时却突然冲上前,叫道:“舅舅是否也以为是玄明克死了昭仪夫人,心中恨我不肯认我?”
“……”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薛显见状哼道:“殿下固然童言无忌,亦仔细听者有心,勿要随意将禁忌之人宣之于口。”
少年浑当没听见,抹了把眼泪,紧紧盯着慕舆道:“舅舅是这样想的么?”
他的目光纯粹而真诚,声音中带着几分呜咽,像寒冬旷野流浪的小狼崽,强装出的凶恶叫人看着可怜。慕舆的心忽然被刺痛了一下,想起初见他时也不过是个柔软的娃儿,那人抱着他朝自己温柔地看过来。那样的时光,即使如今私下想着,也是书中所谓岁月静好的模样。
但他的脸上的冰冷却没有丝毫动摇,直直看向薛显道:“薛都尉方才说谁是禁忌?”
他的声音极低,竟有一些森然,腰间的链条闪着银光如弦上利箭几乎呼之欲出。薛显见他如此莫名有些心虚,方才杀马时都未见他如此生气,一时竟不知如何对答。
丁岩上前道:“陛下严禁谈起同心殿火事,老薛也是为了殿下好。”说着瞥了慕容德一眼。
慕容德会意,忙点头道:“是是,是我不好。我不说了,舅舅,你就带我去寻师父罢,我保证一路不惹事,全听你的话!”说着又小声威胁道:“若你不带我去,我偷着也是要跟去的!”
见慕舆脸上仍有犹豫,丁岩凑近他道:“六殿下在宫内无母亲照拂,往日少帅在时可暂居重英苑,但如今少帅不在,我等不敢私留他,如将军不肯带他去……”他压低声道:“他这性情落在王后手里,祸福难料。”
无母亲照拂……
慕舆剑眉微微抖动,深望了少年一眼,终于点了下头。
慕容德见了一跃而起,险些叫出声来。
慕舆见状道:“殿下只能穿着燕云骑的衣服偷偷随我出京,待回来再向陛下请罪。”
慕容德连连点头。
丁岩见状笑道:“殿下长了本事,竟瞒过了咱们的耳目。幸亏给将军发觉了。”
慕舆闻言问道:“燕云骑面罩重甲,容貌不能分辨,我想你们素日也是靠着听蹄下声音判定敌我的罢?”
丁岩点头道:“正是,我们都经过严格的训练,千军万马蹄声一起,可碎桥平路,但……方才我等并未觉得蹄声有异,将军是如何发现的?”
慕舆道:“我常年在水下练功,对呼吸感觉最为敏锐,一匹马上有两人呼吸之声,定有奸细。”
“陛下果然有先见之明,少帅在江上被伏,确实也只有慕将军最适合前去。”丁岩扭头看向慕容德:“只是……我带人随殿下去北疆数月,殿下都未发觉马蹄步调不对,此时又是如何得知这其中规律的?”
慕容德指着身后的另一个孩子道:“他告诉我的。”
丁岩初时还以为那是慕容德的随从,闻言不由扭头看去,当即露出个比见到慕容德更为惊讶的表情道:“怎么是你?!”
薛显见状亦扛着狼牙镐问道:“老丁,我是砸是不砸?”
慕舆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另一位少年亦是容貌清朗,年纪只略比慕容德大一些,却也有限。他倒地时已尽力避过水龙吟的攻击,不似慕容德那般狼狈,功底也甚扎实,一见便是可造之材。只是不知为何看向丁、薛二人的目光有些畏惧,犹豫了一下才跪在地上道:“丁大哥,薛……大哥。”
“不敢当。”丁岩面无表情道:“你独个儿跑到这里来,敢情是不要命了?”
少年忙道:“不不,我是听说……少帅出事,来向两位大哥报信的……”
薛显道:“信儿老子们已经收到了,你——哪来儿的回哪儿去!跑得慢了,仔细老子一不留神砸碎你的天灵盖!”
“我……”他的眸光闪烁着,想要寻人求助,最终将目光落在慕舆身上。
慕舆锐利的目光看向他,直言问道:“你是谁?”
少年道:“我……我是……”
这少年看上去绝不像胆小不禁事的人,此状分明有所隐瞒,慕舆有些不悦道:“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么?”他说着冲慕容德道:“殿下可知他的来历?”
慕容德道:“我只先前在燎原军中见过他几面,向来跟在楚帅身边的。丁大叔先前不许我进山,我一个人在山下游逛碰见了他,他说有法子带我混进重英苑。我见他人机灵,又有些本事,就答应了。是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我叫……”少年迟疑道。
“他叫楚镝。”丁岩终于帮他说出口:“将军还是莫要管他,否则他不给老薛砸碎了脑袋,等见了少帅也得被拧断脖子。”
楚镝?慕舆看向少年,眼神有些讶异,脱口道:“你就是楚铮的那个……”
“我,我不是。”楚镝忙摆手否认:“将军,我就跟着你们去看一眼,只看一眼,看到他……少帅安全,我就会自己离开!我绝不让他看见我,也绝不惹他生气!我发誓,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你的小命吗?”薛显道:“到你该去的地方去,再惹事老子真揍你!”
楚镝硬着头皮道:“我,我既然知道了这事,便不能就这样回去!”他握着拳头求肯道:“我若……我若回家,大姐得知此事也会担心。求求两位大哥,带我去好吗?”
丁、薛二人互看一眼,心中对他所提“大姐”也甚是顾忌,齐齐看向慕舆,等他决定。
慕舆见那少年神情坚定,虽然未似慕容德那般说出口,但若不带着他,只怕也是要跟的。再听丁、薛二人言语,显然是吓唬居多,不会真的要砸碎他的脑袋。只是这少年身份尴尬,若让楚铮知道,只怕也是后果难料。
慕容德见状道:“舅舅,他虽然犯了军规,但对我师父忠心,你就许他跟着罢,也好有个人陪我。”
慕舆闻言头痛,望了少年一眼,终是道:“出发!”
祝妈妈们母亲节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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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