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声回头,一位青年将领自殿外阔步而入。
他正当而立之年,身着一身明光银铠,腰间围着一条儿臂宽的灿银锁链,行止间目光深沉,步履从容。他的相貌英气挺拔,凤眼不怒而威,凛然而立气质雍容,与楚铮的英锐不群相比,更多出几分成熟风流的魅力。
他先声夺人,行至殿中方才跪地拜道:“城防营统领慕舆奉旨拜见。”
慕容皝温言道:“国舅不必多礼。”
他这国舅一出,便立时听到段后的指甲割进座椅扶手的一声闷响。
慕舆脸上却没有半分得色,反而多了一分不自在,缓缓站起身来。
燕王还未开口,段后已先行诘问:“大统领当得好差事!沈副将险些城外丧命,本宫对龙城的安防着实是不敢恭维!”
慕舆道:“回王后,城防营身担护卫龙城之责,沈副将遇袭之地在城外五十里……”
“五十里?呵,五十里就不是你慕大统领的管辖范围了?就可以容刺客出入自如了?”
慕舆不卑不亢道:“禀王后,城外五十里乃上庸王府别院,依例诸王宗亲私院由各府府兵护卫,城防营无召不得越界。如陛下有旨,宗亲府邸防卫日后由城防营接管,臣请收回各府府军,由臣分派调度,如再受宵小滋扰,臣请提头来见!”
“别别别”,上庸王慕容评立马道:“王嫂,臣弟自家的事自家能理,王妃她胆子小,这没给刺客吓着,先给慕大统领惊着了。”
段后哼了一声,没有言语,慕容皝道:“那批刺客既是冲沈祁而来,显然不想让使团出事的消息过早地给孤知道,现在孤已经知道了,想必刺客也不会再做这无用之事,不过国舅还需加强城防,以策万全。”
慕舆点头道:“臣在公主之后前去事发地点一路调查,察觉这批人并非什么“刺客”。刺客多隐于暗中,伺机而动,这帮人却是一路尾随,明目张胆地追杀,似乎也不在意消息是否走漏,由此可见,他们更意在拖延朝廷派人去寻使团的时间。”
华阳闻言喜道:“大统领的意思是,阿铮还未落在那些人手上?”
段后讽道:“若是这点儿本事也没有,燎原军恐怕后继无人了!”
慕舆道:“论武功,当世能胜指挥使者寥寥无几,便有也是隐居一方的前辈高人,不会行江上行刺这般下作的手段。更何况,谋害指挥使不单开罪我大燕朝堂,更得罪了燕山派。大燕军方素来有“一半慕容一半燕”的说法,军中的高阶将领不是出自慕容氏王族,便是来自燕山派门下,以苏掌门在朝在野的影响,没有哪个江湖势力敢接这单买卖,除非……”
“除非什么?”
慕舆想到什么,瞥了顾淮一眼,后者却垂着眼,似乎并不想说什么,只得摇了摇头道:“没什么,臣是觉得无论这帮杀手的背后是谁,目的都意在活捉指挥使与秘书郎,借此要挟陛下。即便陛下不为所动,也可用来牵制楚帅与令君,文武齐下,那时陛下也不得不被牵制了。”
“卑鄙!”华阳长公主愤然道:“定是那晋朝小天子不满在王兄胁迫下封王,桓温才出此小人奸计!他们大晋真是枉称天子之邦!”
慕容皝却摇头道:“桓温立意北伐,不断屯兵河洛势要讨回被西秦占据的荆襄之地,这时正要与孤交好以免腹背受敌,不会为了虚名冒此风险。”
华阳疑惑道:“如不是天子授意,谁有如此大胆敢劫持我大燕使团?”
“难道是……”段王后忽然道,但见群臣将目光移来,她眼神晃了晃,却住了嘴。
燕王道:“想到什么便说,这天底下有什么话是你不敢说的?”
封奕沉吟道:“王后娘娘久战辽西,难道是故人?”
“勉强在我刀下逃过性命的小鬼罢了,算得什么故人?”段后哼道:“敢干这种要钱不要命的事,除了西秦那帮土匪流寇,还能有谁?”
华阳道:“秦晋即将开战,西秦竟如此大胆?难道不怕咱们与晋人联军?”
“那也得你的好王兄肯才行啊!”段后起身道:“桓温北伐,必得过江,一旦站稳荆襄之地,既可西行,亦可东进,那时你的王兄又岂会坐视?符氏向来看得明白,知道这种名分上的亲亲热热不过是春水覆冰,不用碰就碎了,而他们与我们才是利害相关,唇亡齿寒。他们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捞得到手的好处才是真的。只要将楚铮活捉了,二十万燎原军任他拿捏,又岂会在意得罪谁呢?”
华阳急道:“王嫂在说什么风凉话,……”
慕容皝拦住妹妹,对她道:“既然你这么有把握,想来也有应对之策了?”
段后冷冷笑道:“战国时秦楚武关会盟,秦人扣押怀王,迫楚割地,怀王不从客死于秦,其子自立。楚铮、顾曦身为人子,自不会令他们的君父为难。对么,令君?”
顾淮恭敬地低头道:“诚如娘娘所言,真到那种境地,臣与楚帅必不令陛下为难。”
段后闻言秀眉蹙了蹙,似乎对顾淮的反应有些疑惑,却依旧拊掌道:“令君不愧是陛下的忠臣!”
华阳却讥讽道:“若王嫂有朝一日落在敌人手里,难道就不怕王兄废后自保么?”
段后伶俐的眼神剜了她一眼,冲燕王道:“陛下便生此意,本宫也不会给他机会!”她说着转过身,对慕舆道:“西秦行事大都不循章法,大统领这一路南下只怕也不会太平。”
慕舆道:“谢王后关心,正因不太平,臣才请调燕云骑同行,还请陛下允准。”
慕容皝闻言看向段后,却见她怡然自若,并未出言驳斥,哼道:“你无异议?”
段后失笑道:“陛下何出此言?先前臣妾只不过是担心太原王年轻德浅,无法驾驭燕云骑,现在陛下亲命贤臣,臣妾自然乐见其成。再说,此次楚铮寻得回来也罢了,若寻不回,谁得的便宜最大,楚燎与苏燮便放不过谁,臣妾何必给自己找麻烦呢?”
“你能如此想便最好!”说着燕王道:“那就由国舅率燕云骑精锐前去寻人。”
“陛下”,顾淮道:“燕云骑久不出京,一动必有热议,楚帅凯旋在即,臣以为少帅之事最好还是仅限今日殿上之人知道为好。”
慕容皝点头道:“清河所言甚是,那想个什么理由呢?”
顾淮道:“天子加恩,遣大鸿胪郭悕北上册封,不若就以迎接钦使为由,以示郑重。”
慕容皝拍板道:“就这样办!封慕舆为折冲将军,携燕云骑南下迎接钦使!”
“恭喜大统领。”慕舆方一领命谢恩,便听段后道:“敢问陛下,大统领奉旨南下,不知城防营该有谁来节制?总不见得为了小小楚铮,京都无人护卫罢?”
“……”燕王冷眼看着她,一时语塞,目光扫过众人。
慕容评巴不得自己离远远的,自然不会趟这浑水,假意低头当作没看见。慕容恪硬着头皮皱着眉,知道自己就算站出来,也会被王后以兼理蓟城军为由驳斥,偷眼看向慕容德,这小子压根儿没瞧出此间厉害,更别说主动请缨了,只好也跟着垂头不语。
众人沉默间,慕舆进言道:“骠骑都尉段丰文武双全,臣请调段都尉接替臣城防营统领一职。”
“国舅?”燕王刚一质疑,顾淮便道:“臣附议。只是段都尉毕竟没有带过这么多兵马,于城防上也是新手,恰好武卫将军宇文陵也在京城,不如就以段都尉为主,宇文将军为辅,共同节制城防营,陛下以为如何?”
慕容恪暗道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宇文陵军职在段丰之上,却当了他的副手,有他在城防营一日,段丰定没有一天日子好过!也只有令君才想得出这样的主意。
燕王闻言晃了晃眉,心知段后已经让步,那段丰进了城防营总比插在燕云骑要令他放心得多,点头道:“既然国舅与令君同时举荐,那就让段丰与宇文陵明日共同上任去罢!”
“陛下英明。”段后似乎并不在意宇文陵,一番博弈,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带头欠身谢恩。
顾淮却心中忧虑,他知道段丰为人阴沉,宇文陵未必是他对手,但好在只需宇文陵能牵制他一时,待慕舆回来,一切便可恢复原来的平衡。
他正忧思着,段后已起身对封奕道:“太尉,时辰差不多了。”
封奕闻言皱眉:“王后真有把握?”
段后瞥了燕王一眼,哼道:“天命之言,信与不信,都会发生,否则本宫也不会放着塞外纵马横刀日子不过来到这里做这劳什子王后!”她说着拖着一袭冷艳红裙带头走出大殿。
燕王不解道:“她又要作甚?”
封奕俯身道:“请陛下随王后一观。”
慕容皝只好领众人随她出去,只见她立在阶璧之上静静眺望远方。此时已当黄昏,斜阳照壁,箭楼飞檐,淡橘色的晚霞将宫城外鳞次栉比的城郭屋宇鎏上一层淡淡的余辉,四散的炊烟弥漫在城市的上空,便是这锦绣江山,人间烟火。
她临风而立,秀发裙摆随晚风微舞,绝美中带着三分肃杀之气,叫人不敢逼近。
慕容皝带着众人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略过照旧翻新的大夫楼,闪过古拙巍峨的将军台,扫过凌川上打渔而归的三两船舶,最后落在了龙山的方向。
昔日龙山有黑、白双龙奇观,慕容皝层亲率群臣前去,只见二龙龙首相交,嬉戏飞翔,而后脱角飞升而去。慕容皝自觉得了天命,方将新宫命名为和龙,更于山上修建了一座宏伟的龙翔佛寺,以保佑大燕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众人刚顺着段后的目光看向龙翔寺,却只见一缕黑烟自佛寺忽然升起,不由尽是大惊,燕王未及发令,慕舆已躬身道:“陛下莫急,火势未兴,且龙翔寺是国寺,内外依制设城防营守卫三百,另有太平缸七十二尊,已足以应付,臣这就带城防营赶去,确保万全。”
慕容皝叮嘱道:“要保证道安大师无恙。”
慕舆点头,正欲领命而去,段后将他叫住:“折冲将军不必如此匆忙,段都尉离殿后便奉本宫懿旨去城防营调人前去照应了。不过,宫城至龙翔寺,快马也需两个时辰,但愿将军先前安排的护卫应对及时,大师可保无恙。”慕舆不愿与她争执,皱眉告退而去。
慕容皝挥退众人,瞪着她责问道:“你又搞得什么名堂?龙翔乃是国寺,你竟敢——”
段后望着远处龙山的火势悠然道:“陛下难道以为是臣妾做的?”
慕容皝道:“若非是你,怎料准了时辰恰好带孤来瞧?”
段后哼道:“臣妾可不是陛下,埋了孚莫这道暗兵,我的人可半步都没有离开过大殿!”说着朝外看了一眼,见封奕立在廊下,似乎还有话说,便冲慕容皝哼道:“自古忠言逆耳,是听得进去还是听不进去,全凭陛下自决罢!”言罢便拂袖飒然而去。
慕容皝气急,偏又拿她无法,深知这疯女人当真动起手来,除楚燎外旁人还真拿她不下,正气恼回头,也瞧见了封奕,走了两步道:“这毒妇还有脸说阿六敦心中没有君臣父子,她才是半点没有王后的模样!”
封奕微笑道:“王后出身武将,自来悍勇,但为人倒是快言快语,没有什么坏心。陛下为君为夫,切忌以一时好恶而拒纳忠言。”
慕容皝挑眉:“封公想说什么?”
封奕道:“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老臣以为,之于国祚大事,自来是宁信其有莫信其无。王后先前所言,陛下不可不防。”
“封公是指……”
封奕从袖内取出段后写的血书,递了上去,慕容皝抖开一瞧,只见上书了十六个字:
“朝不闻道,佛不成佛,龙兴于水,炎炎奈何?”
封奕道:“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朝不闻道即指夕阳将至,佛不成佛便是祸及佛寺,龙兴于水唯有龙山,炎炎奈何预示走水。王后娘娘能在数个时辰前就预知今日黄昏龙翔寺走水之事,可见确有奇能。”
慕容皝皱眉,似是不愿相信,心头烦闷,却依旧朝孚莫举了举手,孚莫会意,将段后先前的奏疏递了上去。
“彗星北归,妖瞳将堕。”夕阳西下,慕容皝看着远处阴翳渐漫的天空,只觉一股巨大的阴云将要降临到这座恢弘的新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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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谶语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