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潜 第29章 太阳雨

接到傅之扬时她的眼睛是红肿的，似乎哭了一路，我从家给她带了面包，原本是怕她会饿，可看样子她是吃不下什么。

机场有些远，开车回岛上要几个小时，一路她低头不语，乖乖缩在副驾，我也配合她的情绪沉默不语。

这种氛围很奇妙。

她像只迁徙的鸟，从遥远的西伯利亚枯树迁移到我的身边，我不知道她是否满意这片新的栖息地，尽管我已经倾尽所有耐心和等待。

回家后傅之扬连饭都没吃就开始昏睡，从早上八点一直睡着到我傍晚下班回家，但她昏睡的地点从卧室挪到了客厅，推门就能见她躺在沙发上。

她被我吵醒了，翻身看向我，表情干瘪或许是被点着了起床气。我让她继续躺会，傍晚还有夕阳，趁着这点光亮我进厨房给她煮了碗泡面。

那晚的夕阳很漂亮。

我的焦虑、胜负欲都被这晚的夕阳盖住了。转身隔着玻璃看向沙发，斜斜的光越过她的脚踝，一切声音在光阴下沉，转过身我在厨房点火，水开咕噜噜冒泡，随后面条翻起，生活在这个时刻有了确定的仪式感。她能回家就很好。

趁她吃饭，我问她有什么衣服要洗，傅之扬指着行李箱说都要洗。

我拆开行李箱，和出发前的样子没有区别，她认真叠过脏衣服，甚至还把淋湿的衣服用塑料袋单独套住。

拿起衣服时，我看到了藏在衣服底的三块奖牌。

那些奖牌很干净，看来是被人保管的很好，它静静地躺在箱子底部，让我一时间难以挪动脚步。

我差点忘了她曾经赢过的。

我将衣服扔进洗衣机，背靠卫生间的门，我回忆起第一次拿到她履历时自己的诧异，我不敢相信在减压仓内痛苦的人会是潜水纪录保持者，更难以相信她那无所期待的双眸曾见过冠军奖杯的光。

我忽视了她曾经站上过巅峰又狠狠摔了下去。我忘了傅之扬对水的需要超过对语言的需要。那两块奖牌展示了她的骄傲，又展示了她的一败不起。

我似乎找到了她爱她的答案。

“这奖牌你想收到哪里去？”

“随便。”

傅之扬似乎恐惧与它们对视，它们会召唤遥远又抹不掉的过去，提醒她曾经离巅峰那么近，又被鲨鱼的故事拖拽回深渊。她只顾低头吃泡面，声音很平稳，好像对那奖牌的归属毫不在意。

“我吃饱了。”

她端着碗起身，夸奖了一句我做的泡面味道很好，转身去了厨房，她走路时嘴里还哼着歌，背影瞧不出一点落寞的样子。

我怔愣在行李箱面前。

抱歉，我已经逐渐猜不到她在想什么了。

-

八月底的傅之扬终于下海了。

这次是简单的深潜任务，她只需要在潜水钟里待命即可，不需要出舱工作，因此上岸交换的时间也从十天减少到了八天，减压舱待了大半天，我们失联共计有十天。

十天未见，傅之扬肉眼可见的消瘦。

我接到她的时候她似乎还不适应着陆的生活，做什么都缩着肩膀，就连玩手机都要蜷缩在沙发角落里，见到我来接她咧嘴笑着。

“还适应吗？”

时隔十个月重新下海对任何饱和潜水员来说都是一种挑战，更别提傅之扬。这十天我不仅担心她的身体，更担心潜水钟里的生活压抑，她会胡思乱想。

“刚下去的时候有点不适应。”傅之扬直言，“有些晕，睡了两天就好了，王工还是照顾我的，没给我复杂的工程任务。”

她甚至还问了：“你呢。”

我不知道她问的哪方面，如果是问我有没有想她，那我一定会告诉她想过，“挺好的，还带咪咪去体检了。”

傅之扬似乎忘了自己还有只猫，听到我叫咪咪才恍惚道：“它怎么又去体检？”

“已经一年多了。”

我们捡它回家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它知道我才是给它铲屎的人，知道我是会给它喂猫条、剪指甲的人，它都已经会蹭我裤脚了。

“啊，这么久了。”

傅之扬心情不错，还没走出基地就主动牵起了我的手，“我们今晚在外面吃吧，我发了奖金。”

我被她牵着，顺着步伐踩在她的影子上，两人沿着海岸慢慢悠悠地走。我喜欢这样看海，真真切切的碧蓝色，而非颠沛流离的太平洋中心，它不再冷酷、冷漠，而是在阳光照耀下，发散出万花筒般的光彩。

我们坐上了车，沿着小岛驶出了荒无人烟的军事基地，过了好久才到闹市区。傅之扬很显然不习惯人群，她紧贴着我的胳膊，另只手插进口袋。我们在人群中穿梭被迫拥挤在一起。

忽然，城市里下起了雨。

这是个周末，步行街上的人显然没有预备这场小雨，每个人脚步飞快，就连我们俩也急忙躲进便利店。便利店内还开着空调，不少躲雨的人都被这场突如而至的小雨搞懵，大家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玻璃窗前观察街道。傅之扬也被这场雨弄烦，她出舱前刚换的新T恤已经打湿，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没事吧。”我关心道。

她摇摇头，转身在便利店购物起来，买了一包糖果，拆封后分了一颗给我，我们就这样安静地等雨停。

雨停的实在是太快了。

那颗糖我都没化开，雨就停了。

“晴天下雨浇王八。”

店内躲雨的人见雨势渐停纷纷推门离去，弄得门口都是泥脚印，店员抬头望着窗外的大晴天，忍不住骂了一句。

我们离去的时候街道上的水已经蒸发，步行街又恢复了纷扰，路过的人行色匆匆，脸上平静地像无事发生，人们好像大海深处的波浪碎片，滚动向前，最后化进汪洋里归于平静。

“所以刚才淋的是什么。”

傅之扬也咽下了嘴里的糖，回头看着我。

所以刚刚淋在身上的是什么？是太阳雨，又是狼狈的闹剧，是某瞬的脱离，是杂乱之中的一刻暂停，你仿佛差点就要被暴雨浇透，可不过转了个弯雨就停了。这是什么，是人生的幻觉。

不过还没等我回答她，傅之扬就转移了注意力，“下雨的时候应该吃泡面的，韩剧里都这样，主人公在便利店匆忙上一碗泡面，另一个主人公在窗外擦身而过，尤其是下雨，编剧都爱写这种故事。”

我被她逗笑了。

“你下潜之前下了什么韩剧啊。”

“我这次看的是《甄嬛传》”

“上次不就看的甄嬛传吗？”

“上次只看到二十集就上岸了，时隔太久没看忘记剧情，于是这次又重新看了一遍。”

每次下潜之前傅之扬总要在手机里缓存一些视频用来打发时间，潜水钟里的生活除了阴暗压抑外，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无聊。我很佩服傅之扬的忍耐力，她可以反复刷剧几十遍直到台词倒背如流。

我道：“不会烦吗？来来回回就看那一部电视剧。”

“熟悉的剧情会让我有安全感，我喜欢看的剧情永远不会发生改变。“傅之扬认真地给我解释。

这样想来也合理，她是个很长情的人，吃泡面都只吃一个味道一个牌子，剪发也总是找同一个理发师。这样不会出错，不会有波澜，被动地选择可以减少损害，哪怕偶然一次选择发生了意外，也能在她的承受范围内。

就像今天下午的这阵太阳雨。

“下次我帮你找两部电影看吧。”我漫不经心地开口，“这十天你不在，周末都是我自己在看电影，有几部不错，我猜你会喜欢。”

“爱情片？你知道我不看灾难片。”

“我知道你不喜欢灾难片，我记得有一部校园的，还有一部讲动物的。”

那晚我们吃过晚饭，和往常一样开车回海洋岛，我们没有着急回家，而是赤脚在沙滩上走了一圈，海风开始微凉，暑假结束的郊外沙滩少有人光临，尤其还是黑夜。夜晚的海失去了浪漫，不是远方的自由，而是力量不可测的畏惧。我们沿着海浪走，路边的灯已经分辨不清我俩的影子，转过头，深海里已经没有确切的分割点，它是流动的连续体，仿佛自己也是无边际的。

“这些天我很想你。”

这句话是我说的，悄声说的，我怀疑自己的声音不大，应该会被海浪声遮盖。我甚至没有期待她的答复。

傅之扬走了几步之后，开口：“方棠，你说我要不调岗吧。”

希望大家新学期过得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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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太阳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