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骁猛地松开她的胳膊,又接连问了几个下人,没人能记清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硬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半晌,他倏地抬起头,沿着回廊快速朝着正堂方向走去,在拐角处叫住一个步履匆匆的婆子:“李姝宜在哪里?”
婆子被他问的一愣,吓得腰板都绷直了,她抬手指着右侧的方向,磕磕绊绊的开了口:“小姐......小姐方才往东厢房去了......”
霍骁没等她说完,抬脚就穿过月洞门,步履急促的往东厢房去了。
他不等伺候的丫鬟通报,直接一脚踹开了门。
李姝宜正坐在铜镜前慢条斯理的拆着发髻上的簪子,,听见门响,她连脑袋都没偏一下,只是把簪子轻轻搁在桌面上,轻启薄唇:“侯爷来了。”
“沈昭宁在哪?”
霍骁站在跟她数步之隔的地方,脖颈间的青筋鼓得几乎要炸开,可他还是咬牙忍着怒意。
李姝宜从铜镜里瞧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拆另一根簪子:“侯爷这话问得奇怪,沈姑娘不是侯爷自己带去西厢房歇着了吗,怎么来问我?”
“我再问你一遍,沈昭宁在哪?”
霍骁猛地朝前逼近一步,瞧向李姝宜的眼睛微微眯起,周身布着压抑的气息。
李姝宜披着乌发,将步摇收进妆盒里,慢慢起身,丝毫不畏惧的直视着霍骁的目光。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的可怕,一字一顿的回答道:“我不知道。”
霍骁倏地抬手紧紧掐住她的脖子,眼睛里泛着血丝。他咬紧牙关,使劲吞了几口唾沫才勉强压下宰人的冲动。
“我再问最后一遍,她人在哪里?”
李姝宜的脸涨得通红,眼皮不受控制的猛翻,手指使劲扣着霍骁的手掌。嘴唇翕动了数下,喉咙里才勉强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告诉你,她在......哪里......”
霍骁的手指微微收紧,李姝宜的脚尖几乎离了地。她的脸色涨得发紫,嘴巴却紧得如同蚌壳一般,死活不肯交代。
这时,门外守着的丫鬟踩着急促的步伐进来,猛地跪在地上,额头嗑得咚咚响。
“侯爷,求您开恩。小姐、小姐她只是一时糊涂!”
丫鬟涕泪齐下的跪在霍骁脚下,不停地央求着:“她只是被裴公子蒙蔽了,不是有意伤害沈姑娘的,求您饶了她吧。”
霍骁猛地松手,李姝宜跌坐在地上,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张着嘴巴贪婪的吸着气。
她捂着脖子,指腹紧紧贴着发红的勒痕,眼珠微微转动,厉色瞪着跪在一旁抽泣的小丫鬟,像是恨不能把她千刀万剐一样。
“谁让你多嘴的?”
小丫鬟跪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低着脑袋不敢抬眼,战战兢兢的说道:“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是怕......怕侯爷真的伤了你......”
李姝宜慢慢爬起来,脸上挂着狼狈但极得意的笑:“怕?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她抬眼瞧着霍骁,满是嘲讽的道:“霍骁,你找不到她的。”
“你最好祈祷她平安无事。”
霍骁站定身子,冷冷的斜瞥了她一眼,眼神里透出杀机:“否则,我定叫你以命抵命。”
沈昭宁感觉脑袋重得好似灌了铅,眼皮也沉得掀不开。艰难的睁开眼,可眼前却还是一片漆黑,只能闻到一股潮湿又陈旧的霉味。
她试着撑起手肘,可刚勉强支起身子,就又重重的摔了回去。
“你醒了?”
裴宁元温和的声音在漆黑的屋里响起。
沈昭宁被吓得瑟缩了一下,随即很快就稳住了心神,轻声问道:“这是哪里?”
裴宁元点燃油灯,将灯盏搁在旁边的石台上。
“太师府的一间暗室,我的书房后面有一道夹墙,夹墙后面就是这间屋子,不会有人找到这里的。”
沈昭宁的脸色微变,她都数不清这是被第几个人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了,与其说害怕,更多的是厌烦。
她深深叹着气,似是半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你将我关在这里,我打算关多久?”
“等我取了霍骁性命,到时就会放你出去。”
裴宁元将旁边那只小木盘端了过来,上面摆着几碟小菜,酱黄瓜、蜜渍梅子和一碗白粥,都是老几样了。
白粥还冒着细细的白汽儿,像是刚从灶上端下来的。
裴宁元把木盘往前推了推,笑着看向她:“吃吧,你昏睡了一天一夜,胃里没东西,撑不住的。”
“我以为你是个君子。”
沈昭宁懒得跟胃过不去,使尽浑身解数拿起木勺抿了口粥。
裴宁元的动作停顿了下,侧脸的轮廓在油灯的光晕里显得比平日里更柔和了几分:“我可以是,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利用完我,再说这种话?”沈昭宁抬眼瞧着他,嘴里却也不含糊,慢悠悠的将小菜吃光了。
他躲避着沈昭宁的目光,低着声音道:“我本来确实只是想利用你对付霍骁的,可接触下来,早就抹煞了那个想法。”
沈昭宁将空的碗碟搁在木盘上,听着耳畔油灯滋滋燃烧的声音,倏地叹起了气。
“你把我关在这里,又演这些深情的戏码,你觉得我会信吗?”
裴宁元接过木盘,蹙了蹙眉道:“有些事情身不由己,我向来一言九鼎,等除掉霍骁这个拦路石,我一定放你出这个暗室。”
说完就慢慢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沈昭宁摩挲着膝头被揉得发皱的衣襟,顿时惆怅的抬头朝着头顶的木梁叹息起来。
夜色已经深透了,霍骁站在太师府门前,静默的站了半晌。
他抬脚迈上石阶,轻轻叩响了铜环。
片刻后,府门开了一条缝,门房探出半张脸来。瞧见来人,他微微愣了愣神,随即脸上就堆砌起了客气的笑。
“侯爷,这么晚了,有何贵干啊?”
“裴宁元可在府中?本侯有要事相商。”
门房低头避开他的目光,逢迎的笑着说道:“侯爷来得不巧,公子他......今夜不在府中。侯爷若有事,不妨明日再来。”
霍骁狐疑的盯着他的眼睛,心下了然。此人有所隐瞒,沈昭宁定然在这太师府中。
“那他什么时候回府?”
“这......老奴也不太清楚,公子出门时没有交代归期。”门房满脸堆笑的讨好着,甚至于眼尾的皱纹都卷了起来。
霍骁站在门槛前,脸色虽有不悦,却又不能直接闯府,否则明日的弹劾奏折就摆到小皇帝跟前了。
“待他回府之后,劳烦转告一声,就说霍骁有事拜见。”
门房弓着腰连连点头,门缝轻轻合拢,铁锁咔哒一声扣上了,一切都归于沉寂。
霍骁在太师府外待了片刻,随即转过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沉闷声响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主子。”
霍骁周身拢着寒意,想来是在侯府门外等了许久。瞧到霍骁归府,忙不迭的迎了上来,低着脑袋打了声招呼。
霍风颔首,抬脚欲走,倏地又停顿了下来。
“太师府那边,你亲自去盯。”
他的脸色极阴沉,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关押昭宁的地方应该就在太师府,你日夜跟着定能得知具体的位置,此事就有劳你了。”
霍风受宠若惊的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椎,沉声道:“属下定不辱使命。”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几乎没有合眼,日日换着样式不同的衣裳,在太师府周围的茶棚酒肆和杂货摊来回轮转,可这太师府的门从未彻底大开过。
裴宁元每日只在院子里活动,大半时间在廊下翻阅书,专注的连姿态都懒得换。有时会在院里踱几步,随即又回到屋里,终日锁门不出,倒像是养在闺阁里的千金小姐。
霍风蹲在对面屋顶上,瞧得都有些困倦了。他靠在阴影里躲避着太阳的炙烤,将刀柄上的缠绳又绕紧了一圈,勉强打起精神,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太师府院内。
此府门锁得愈紧,越证明沈昭宁就在太师府里无疑。
次日下朝时,霍骁并没有急着抬脚离开。他在汉白玉台阶上站定了片刻,不时朝着身后瞧。
裴衍之跟身旁的同僚低声说着什么,慢慢迈过门槛从殿内走了出来。瞧见霍骁站在台阶下侧,微微顿了一下,随即颔首致意,准备绕道离开。
“裴太师留步。”
霍骁紧了几步追上去,客套的作了一揖。
裴衍之停下脚步,眯起眼看他:“侯爷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霍骁跟他擦肩而行,压低了声音笑着调侃起来:“裴公子这些时日不到书院教书,也不见客。听说是把自己关在府里,连门都不曾出过,霍某屡次拜访也是无功而返啊。”
见裴衍之的眉头紧皱起,霍骁顿了顿后继续说道:“这不知公子是潜心读书,还是如外界传闻所言......金屋藏娇呢?”
“犬子一向散漫惯了,不爱走动,倒叫侯爷见笑了。”
裴衍之到底是三朝老臣,闻言将微蹙的眉头慢慢松开,笑着继续解释了起来:“至于金屋藏娇之说......侯爷怕是多虑了。犬子尚未成婚,府中也无女眷出入,哪来的娇可藏啊?”
“哦?”霍骁挑起眉毛,笑得有些叫人毛骨悚然:“那倒真是本侯多心了,只是近来京中传言甚嚣,为堵百姓悠悠之口,太师得闲了,不妨在府内多加走动,别闹出什么乱子来惹人笑话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