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升 第87章 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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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升一直没有说话。

半晌，顾清穆似乎对这样漫长的沉默终于感到不耐烦了，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虽则失礼，但既然此事总得有个结论，不如就冒昧请太后来一趟罢。”

隆升垂下眼，看着下头的袁牧，淡淡地说道：“太后千金之躯，我也不愿劳动。但你若不将刘氏一事来龙去脉说明，众卿面前，我也不得敷衍了事，最终便自然只能去请太后了。”

袁牧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外甥女，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一点儿属于昭德皇后的温柔慈悲。

但袁牧最终什么也没找到——隆升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他一时竟然分不清这到底是对袁家的失望，还是单纯的冷酷无情。

袁牧嘴唇动了动，颓然地伏在地上，半晌才哆嗦着说了一句，“臣万死。”

顾清穆似乎笑了一下，温声说道：“袁大人这是认的哪一桩罪呢？”

若不让顾清穆满意，恐怕还要牵扯太后——他这个妹妹脑子不机灵，真到了朝臣面前，只怕三言两语就要穿帮。张鸿此前已经说了“尊太后而背先帝”，若再坐实太后参与了针对袁刘氏的陷害，那便是“太后勾结外戚背先帝”，届时太后永不能翻身、袁家永不能翻身。

但如果今日能保下太后，来日袁家总还有起复的希望。

袁牧咬了咬牙。

“臣言语欺瞒太后，太后误以为袁刘氏在家不孝公婆，故才……臣万死。”袁牧浑身发冷，但还是勉力说完了这句话。

张鸿显然没被说服，当下上前一步还要再说。

站在他身边的王从征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微微摇了摇头——张鸿先是一愣，但随即明白了：穷寇莫追，何况这个穷寇还是昭德皇后的亲兄弟。

隆升看着袁牧，半晌，喟然长叹，“舅舅行事如此颠倒不敬，我来日如何有脸面去见母亲？”

说罢转过身去，长袖掩面，似是哀意无尽。

群臣见状，忙齐声劝道：“长公主保重。”

唯独顾清穆无动于衷，只是淡淡地说道：“既然认罪，那也该认罚——袁牧欺上瞒下、对先帝不忠、对太后不敬，该罢官免职、流放千里。其子为人子却未规劝父亲，当坐其罪……”

顾清穆一语未毕，便听隆升接口道：“袁豫安未能规劝其父，也有罪过。但为人子常有困于孝道无法可施的，故其情可悯——吏部何在？”

顾宗廉深知顾清穆心思，但隆升话已至此，也由不得他不出列应答，当下也只好上前一步，“长公主。”

“袁牧之事，吏部去其官位后，便按临山侯之意交与有司处置。至于袁豫安，官降一级，罚俸一年，但仍留原任、以观后效。”隆升不等顾清穆说什么，便自发落了。

——落在旁人眼中，隆升这便是加恩袁家，给袁家留下个根苗了。

顾清穆有心发作，但也知自己夫妻若真为此事当众争执，实在不妥，当下便只耐住性子，淡淡地说道：“长公主所说甚是——我累了，今天若没别的事了，长公主看……不如就这样罢。”

群臣都看出顾清穆此时正不痛快，当然即便有事也只能当作‘没别的事了’。

隆升便只点点头，又抽出帕子轻轻拭了一下眼角，却不说话。

顾清穆冷眼看着，待朝臣尽数退出去后，不觉冷哼一声，冷冷的说道：“人都散了，长公主不必装了！”

说罢，拂袖而去。

隆升缓缓将帕子放回袖中，抿嘴一笑。

——“明日你拉着你表姐去见长公主，求她许你表姐和袁豫安仳离。到时候就说，因她之故连累公爹、刘家上下都心中不安，故求去。”皇贵太妃听说前头传来的袁牧丢官的消息后，打发走侍女，独独对裕康如此说道。

虽说袁牧落得如今下场实在是自作自受，但事涉刘氏，刘氏若此时不走，来日为人迁怒、不定要受多少零零碎碎的苦头。故此事势在必行、实在也是娘家人一番维护她的心意，裕康倒是不以为怪。

只是……

裕康迟疑片刻，终还是问了出来，“可是袁牧刚出事，我就拉着表姐去见三姐，三姐会不会……”——会不会更不痛快、训斥于我们。

皇贵太妃笑了一笑，“你能想到此节，倒可见是的确用心揣摩了。但此事并非表面看的那么简单——丫头，我问你，你听说今日之事后，你觉得长公主待袁家如何？”

裕康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慈恩浩荡、厚爱非常。”

皇贵太妃颔首，“不错，尤其是长公主还不顾临山侯反对、保下袁豫安，不单是你，群臣吏民、甚至袁牧本人都会认为长公主因昭德皇后之故，至今对袁家恩遇非常——如此，长公主虽然亲自罢黜袁牧，但袁牧及袁氏一族不但不会怨恨，反而会因为袁豫安得以保全而对长公主感恩戴德。群臣吏民也不会说闲话、说昭德皇后人走茶凉，长公主不念及生母恩情、刻薄舅舅。”

裕康听出一丝异样，不觉奇道：“难道母亲觉得此中还有什么问题么？”

“你有没有想过，公婆刻薄儿媳妇、朝臣贪慕富贵本是很小的一件事，李荣为何抓着此事大做文章？”皇贵太妃反问。

裕康一怔，摇摇头。

“因为袁牧有野心，不同于其他朝臣有野心——徐宣勾结袁家也是野心，为何长公主只字不提？为何仍旧调他入京？你以为你姐姐不知道徐宣的心思？”皇贵太妃接连反问。

裕康醍醐灌顶。

“母亲的意思是，是因为陛……”裕康失声。

皇贵太妃忙捂住了女儿的嘴，轻声道：“噤声！”

裕康这才反应过来，忙住了口。

皇贵太妃这才松了手，轻声说道：“正是因为这个。”

——徐宣虽然有勾结之实，但他无动摇朝纲、动摇隆升的本事，且是初犯，隆升择日敲打一番还可以‘以观后效’。但袁牧是皇帝的亲舅舅，他便是没有野心，隆升还要防他日后等皇帝长大、逼她还政，何况他现在还将野心明明白白的表露出来、还用了如此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但也正好，幸亏他用了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这才让李荣等人心中生出疑虑，唯恐他野心失控，今日|逼婚醇和、明日就要逼|宫，这也才给了隆升顺水推舟的机会。

如此一来，不但人人要说隆升待生母娘家恩深似海，而且就算来日有人意识到少天子自此孤立无援，也无法怪到隆升身上——剪除皇帝外戚的是先帝的耿耿忠臣李荣，袁牧永远也翻不了身、永远也没人能说这个案子断得不对。

裕康先是不免有一丝惧意，但随即又不觉迟疑，“可是……那为什么还要留下袁豫安呢？临山侯不可能饶了袁豫安，三姐只要装作争执不过，不就行了？谁又能说她什么呢？”

皇贵太妃摇头，“原因有二。第一，许泠之事才有，王盛便在御书房旗帜鲜明的支持了临山侯，若此时长公主‘争执不过’，便会有人认为长公主声势孱弱衰减，转投临山侯，如此于长公主大为不利。所以此时漫说是袁豫安，便是换做其他人，长公主也是一定要保的。第二么，袁豫安不似其父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他是要做孤臣、只能做孤臣的人，这样的人，长公主喜欢用、用着放心——你信不信，迟早迟晚，袁豫安总有一天要入主商部。”

徐宣有野心、有手段，能做开创之臣，但一旦商部成熟，如此厚利的衙门，隆升必要给它挑个万中无一的廉洁、可信的长官——袁豫安便是独一无二的人选。

换言之，若隆升决意让袁豫安做这个商部长官，就必然要将袁牧清退出朝堂、以免袁豫安无意但偏偏有袁牧借儿子得利。

“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叫你表姐求去。”皇贵太妃又道。

裕康这次明白了。

“母亲是说……表姐一旦求去，以袁豫安的心性，必然觉得对不起表姐，继而难免与袁牧生隙，如此……如此，三姐用他只会更添一层放心，也会因此对如此识得她心思的咱们还有表姐高看一眼？”裕康悄声问道。

皇贵太妃点点头，“好孩子，精进了。”

裕康咬了一下嘴唇，却不见喜色。

半晌，终于忍不住吞吞吐吐地问了一句，“母亲，但这一切都是巧合么？徐宣如此、袁牧如此、李荣如此，这都是巧合么？”

皇贵太妃一笑，不答，只道：“你能问这话，可见是比刚才又精进一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