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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隆升将控告苏慎独的折子直接甩到了跪在下方的苏慎独长子苏戒的肩上。
“蠢货!这是什么时候!竟让人抓住这样的把柄!”隆升斥道,“与富商交往不避形迹,即便没事也是有事,何况你父本也干净不到哪去!张鸿这折子现如今内阁传遍,叫我还如何有脸面调苏慎独入京!”
苏戒连连叩首称罪。
——商部成立在即,吏部连调任的票令都准备下了,却偏偏在这个时候,苏慎独被人抓住了受贿的把柄、直接告到了御史台。
左都御史张鸿当年连隆升都敢告到御前,更遑论区区苏慎独——故而接到消息后,一封奏折直递内阁。这折子在内阁转了一圈,最后终于按照流程送入公主府的时候,隆升就算有心遮掩,也是绝对来不及了。
“废物!”隆升低声喝道。
苏戒心中也苦——此事一出,苏家上下其实都知道幕后是谁,只是无奈对方虽未向张鸿举出实证,但桩桩件件都堪称可疑。有此一折,隆升纵然再如何偏心,也要顾及自己的名声,绝不可能此时仍坚持提拔。
苏戒大恨——本来,苏慎独若是今年能入京、成为商部第一任尚书,再立下几分开创之功,则登堂入室、跻身阁臣之列也指日可待。但如今这么一闹,就算隆升有心偏袒,只怕也要过上两三年、等大家将此事忘得差不多了再行提拔。
可两三年后是什么光景、隆升身边又多了什么人,那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半晌。
“我问你,你当老实交代,”隆升突然咬着牙道,“折子里说的几分真、几分假?”
苏戒有心全盘否认,却又不敢在隆升面前说谎,迟疑许久,方吞吞吐吐地答道:“半真半假……”
“哪些是真,哪些是假?”隆升又追问。
“汪氏事,是真,其余是假。”苏戒心思一动,这次答得倒是顺溜了许多。
隆升看着苏戒。
半日,突然冷笑一声,从座中略俯下|身,冷冷地道:“徐宣固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这句话只怕也包藏祸心。”
——此事的确是徐宣嫌疑最大,任谁都会知道,隆升也必然怀疑。
所以苏戒偏要说这折子里只有汪氏的事是真。
苏戒越是这样说,隆升必然越笃信此事是与汪氏关系颇密、可以窥其隐秘的人的手笔——谁既与汪氏关系颇密,又能从中获利呢?
唯有徐宣这个汪家少夫人的亲舅舅。
隆升若认准徐宣有意坏她的事,难免对他有气,如此,纵然一时用了徐宣只怕也难以信任、难以长久——主上待人存不信、难用之念,这臣子便不好做、便难有好下场。
如此,苏家也算报仇了。
可如今,苏家这点小心思,却被隆升当面叫破了。
苏戒将心一横,当下一仰头、膝行一步上前,凑到隆升身前,陈词道:“长公主明鉴,徐宣行此事绝非仅为打击苏家——长公主请想,吏部调令将动,偏偏是此时出事,徐宣哪里是要重创苏家?他分明是在伤长公主的颜面。”
隆升看着苏戒,半晌不语。
苏戒见她默然,心中渐生忐忑,竟不自觉便又重新拜伏在地了。
隆升冷眼看苏戒渐有畏惧之意,不觉嗤笑一声,温声缓缓道:“你胆子不小。”
苏戒心中一寒,脑子里虽然还一片混沌、不知所谓,但人已经下意识地连连叩首谢罪了。
隆升起身,踱了两步,半晌才慢慢地说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会为了苏慎独弃用徐宣?你是不是以为,苏慎独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隆升那幅光华灿烂的黑底蹙金绣牡丹团凤纹的裙摆散在苏戒眼前,衣服上熏着的沉沉的草木之香又萦绕在侧——苏戒面对这幅繁华盛景,手指尖却都在发抖。
他现在终于知道,他方才错在哪里了。
——主上忌恃宠而骄。
君臣之别,在于君上的敌人便是臣下的敌人,而臣下的敌人却有可能是主上的下一个宠臣。
商部是隆升亲自主张设立,设立之初这第一个尚书自然必须是个于此道有心得、能开荒兴业的。若有无能之辈上任,使新部事业功败垂成,则隆升在朝臣心中威望必然折损。隆升不愿如此,故朝臣虽众,隆升却只能在徐苏二人之间选其一。
眼下徐宣虽然害了苏慎独,但其本意只在谋官位、而不在伤隆升,故此,隆升自然没必要为了给苏慎独出气而故意不取徐宣、坏自己的大事。
但苏戒在父亲得位无望之后,却挑拨隆升弃用眼下唯一适合之人——他或无坏隆升大事之心,但却有坏隆升大事之举。
故此,在隆升看来,徐宣只是使了小聪明,苏戒却犯了忌讳。
“你父亲在南边儿干过什么好事儿,他心里清楚、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他跟富商们眉来眼去,这种事可大可小,我实在懒得计较。但懒得计较,不是我不知道,你明白吗?”隆升柔声说道。
苏戒益发低下头去,直至将额头紧紧贴在了略有几分凉意的地砖上。
“戒……戒不敢有此狂悖之念。”苏戒用有些发颤的嗓音低声说道,“我只是……”
隆升轻笑了一声。
苏戒连忙收声,不敢再做辩解。
隆升稍俯下了身,伸出右手那细白纤长的食指,在苏戒的头上轻轻点了两下。
“知道狂悖,倒还不算太蠢——既如此,你这颗头暂时就接着寄放在你脖子上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