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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裕康回宫前后,众臣奉召入宫议刘律声一案,东宫一脉请以‘大逆’诛刘氏三族。
“此案审都没审呢,现在就谈诛族,是不是太早了?”皇帝似笑非笑地问道。
孙焕当然听得出皇帝对他们的疑心,但是事到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大逆之罪,罪在不赦。”大理寺卿说道,“且刘律声罪证确凿,亦是绝对无可辩驳、绝无冤枉可谈。”
刑部尚书看看大理寺卿——他自然是觉得哪怕是铁案也该仔细审一审才好,毕竟砍头不比割麦子,麦子来年还可以长,人头掉了就也只能是掉了。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次太子和孙焕意不在抓反贼,人家就是非得要刘律声去死、刘氏三族去死。
储君带人气势汹汹的来了,陛下也没直言反驳,他小小的刑部尚书还是闭嘴为好。
如此一想,刑部尚书便也只是不吭声罢了。
但皇帝似乎无意让刑部尚书如愿,“刑部意下如何呢?”
刑部尚书无奈,左思右想,哪边也不敢得罪,遂只得含糊其辞,“臣万事奉旨而行。”
皇帝一哂,“老滑头——平日里你和稀泥也就罢了,但今儿,朕不准。你今日必须说说,你意下如何。”
——这便是要刑部尚书下注了。
其实满殿的人都明白,今日所议论之事看似是刘律声和其三族的生死,但归根到底,是在判东宫和隆升的输赢。
刘律声和刘家若是死了,那无论冤与不冤,世人都会看到,隆升看似强势、但实际上连自己的心腹亲信都无法保全——隆升弱,则显东宫强。如此,这世上的墙头草便又会重新随风摆向东宫,而失去朝臣支持的隆升一系,就算再受天子恩眷,也难再动摇东宫了。
所以要如何议论刘家的生死,便要看到底是看好东宫还是隆升。
若押东宫,则当议刘氏死;若信隆升,则当求刘氏生。
刑部尚书迟疑半晌,终于把心一横,拱手道:“臣请诛刘律声及其三族。”
皇帝微微一挑眉,不置可否,又看王盛,“王盛,你说呢?”
王盛是太子的老丈人,自然没道理不站在太子一边,“臣请诛刘律声及其三族。”
皇帝似乎笑了一下,点点头,再看礼部尚书,“你呢?”
“臣请诛刘律声及其三族。”礼部道。
皇帝看看站在礼部尚书身边的顾宗廉,却跳过了他和袁牧,挨个去问群臣。
人人皆曰可杀。
直到问到王从征。
王从征突然一撩袍摆便拜了下去。
皇帝一挑眉,“怎么了?”
“人命关天,臣请陛下亲审刘律声。”王从征叩首。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皇帝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只是转头去看孙焕,“你还一直没说过话呢,你说呢?”
孙焕默然片刻,沉声答道:“大逆之罪且罪证确凿,臣不知有何可审,也不知何故要以此有辱陛下圣听。”
——卷子从刘律声手上收过来,拿到试卷房,即刻封存,按理说的确可以说上一句罪证确凿了。
“还是说,王大人信得过刘律声,但是却觉得同考官们不可信?”孙焕顿了一下,又慢悠悠地接上了一句。
王从征脊背一僵。
孙焕若说别的都还好说,但他却偏偏去扯同考官——同考官中虽则有个别是礼部分派过来协助办理会试的,但绝大多数到底还是翰林院中王从征的人。故而,孙焕这话一旦说出口,王从征倘若再承认自己认为刘律声之案有内情,便容易被人认为是在怀疑自己人。
而倘若真的怀疑了自己人,以后王从征还如何率领翰林院呢?
孙焕似乎是在提醒王从征,这次赌注纵然王从征是对的、隆升赢了,那来日,王从征却又当如何面对自己的下属呢?就算离开翰林院、去了别的衙门,那其他人见他昔日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如此踩自己的下属,又会不会唇亡齿寒、进而不敢为他做事呢?
王从征明知道此时不是犹豫的时候,但是心下还是不觉一怯。
李荣冷眼旁观至此,才缓缓上前一步,道:“老臣倒以为孙大人说得不对。”
王从征一愣,不觉下意识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李荣。
群臣,乃至于皇帝都不觉一愣,都不觉也去看李荣。
“老夫句句所言俱出自对陛下、对江山社稷的一片赤胆忠心,辅国公倒请说说,老夫所言如何不对呢?”孙焕最先反应过来,随即反问道。
“会试举凡有事,都是大案、天下瞩目,若是就这般不审不问直接处死,天下士子会如何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朝廷草菅人命?会不会觉得朝廷对待会试所出之事态度轻慢?会不会进而认为朝廷轻视会试、蔑视天下文人士子?若真使天下人有此想法,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是孙大人?还是刚才各位义愤填膺、一口一个杀字的群臣百官?”李荣咄咄逼人,“孙焕,你说你一片赤胆忠心,你是对谁一片赤胆忠心?对陛下么?若真忠于陛下,你这般经年的老臣能说得出这种道理不通的话来?”
孙焕一愣。
但随即,孙焕说道:“大逆之罪,若是还拖延不定、左审右审,难道就不显得朝廷优柔寡断、难道就不有失天子的威严体统?辅国公说我不忠于陛下,那辅国公一心为罪人求生机,这难道就是忠臣了?”
群臣见两个老臣针锋相对,立时噤若寒蝉。
“我乃是今科主考,今科出事,我罪在不赦,想必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了。刘律声和刘家死得明白不明白原本与我无关,但我自己却是要死个明白的——我总要知道今科这番泼天大案,到底出自何人之手、到底是哪个狂徒胆敢在我眼皮子底下作乱,如此我才能向陛下认罪,才能明明白白地带着逆臣贼子一起去九泉之下见先帝!”
“此案不查个明明白白、不查得首尾清楚,我绝不罢休!”
李荣勃|然大怒道。
“反倒是你孙焕,一味要挟众臣、急于处死刘律声和其三族,莫非是你孙大人心中有鬼么?”李荣高声斥责道。
‘要挟众臣’。
皇帝听到此处不觉略坐直了身体、微微眯起双眼,看看孙焕又看看群臣。
一直立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顾清穆此时也不觉有些诧异地微微抬眼看了一眼李荣。
——明明是众臣趋炎附势、奉承东宫和孙焕,但李荣却说是孙焕要挟群臣。
这老儿,平时看着是个直肠子,却不想,发作起来竟也刁毒入骨。
顾清穆不觉如此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