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升 第41章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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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穆猜的不错，那批东西正是万寿宫遗物。

“烧了，命咱们的人把布政使府的仓库烧了。”

太子淡淡地说道。

孙焕心中悚然一惊，花白的胡子都在发颤，“殿下，那些东西没人能追查到咱们，但如果放火……殿下若是放火被人发现，那咱们一则有谋害朝廷命官的嫌疑，二则是大不敬啊。”

——谋害朝廷命官便已经是死罪，纵火焚烧皇后遗物更涉不敬中宫之罪，若被人发现，东宫有可能因不孝而被废，孙焕则是全家性命都难保全。

“殿下万万不可兵行险招，”孙焕连连劝说道，“昭徳皇后虽然是继母，但她的灵牌捧进了祖宗家庙，也是太子正正经经的嫡母。太子下令焚毁她的遗物，也是大不孝、大不敬啊。”

太子皱皱眉，转身看着躬身苦劝的外祖父。

“火烧万寿宫遗物是不孝，那派山贼劫掠就不是不孝了么？”太子淡淡地反问，“一次不孝和一百次不孝，没有区别。外公，你我收不了手了，万寿宫遗物必须消失无踪，否则隆升就会知道陛下当年欲行赏赐，而陛下也会拿到当年万寿宫遗物失踪的实证。到时候，陛下必会严查这批珠宝七年来的所在——天下皆为君王所有，人世间一草一木都效命于天，陛下查明真相不过是早晚的事儿。”

孙焕如何不知此事，他当年就不同意太子刺杀隆升、暗截遗物，但事到如今再谈往事实在无益了。

“殿下，事到如今，不如让这些东西重见天日。”孙焕一咬牙，如此说道，“陛下能查到什么？最多也就是追查到王松王贵家里，但王家人都死绝了，再也说不出话了。就算陛下果真怀疑太子、询问太子，到时候太子大可以将所有事情推给王家兄弟——刁奴欺少主、霸占万寿宫遗物，为掩饰罪行，还要弑主。只是殿下的妹妹福泽深厚，不曾中了奸人毒计。”

太子看着孙焕，半晌没说话。

大殿内静悄悄的，孙焕的心随着这片沉寂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不必太子说什么了，孙焕知道，太子不同意。

果然。

“外公看来忘了。”太子语调平平，“外公忘了我当年的屈辱了。”

孙焕没有，太子的屈辱何尝不是他的？

——‘君父之爱，是我。’

隆升当年这句话在京中传颂一时。

非但如此，那时候京中还悄悄流传着另一个说法：陛下如此宠爱隆升公主，倘若万寿宫有幸再生一个和隆升很像的儿子，东宫必然易主。到时候，隆升公主便是今日之天子的爱女、来日之天子唯一的姐姐，必另有贵幸。

人人都更加争相讨好万寿宫、巴结隆升公主——那时节，凡是有年纪相当的儿子的贵戚著族，谁不盼着自家孩子来日能蒙天之恩，尚隆升呢？

人人都追求天子恩眷，而隆升正是天子恩眷。

皇帝所有的恩眷都在隆升一人，隆升不是储君、不是庙堂未来之主，但隆升所得之爱，是东宫十倍。旁人看重隆升，则几乎同于东宫。

东宫本该独一无二，本该不与任何人相提并论，但那时候似乎人人都相信，隆升所得之爱可以动摇东宫——只要万寿宫再添一个儿子。

只是万寿宫身体衰弱，不几年便撒手人寰。

但万寿宫一死，恭皇贵妃得皇贵妃位，似乎距离后位只有咫尺，京中顿时又生议论，街头巷议都是六皇子与隆升公主血缘最近、其母若得幸而正位，六皇子便有储君之相。

天子未有只言片语不满东宫，而人人已都道东宫之位旦夕可移。

储君畏惧天子，乃是人间常事。但他这个储君，在旁人眼里，居然还要畏惧妹妹。

太子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欲除之而后快？

他偏要将万寿宫宝物轻付阉奴，偏要追杀隆升，要隆升死于茫茫大海、死后都只能化作孤魂野鬼、无处安息。

“老臣知道太子的心，”孙焕思及往事也有恨意，“老臣当年何尝不是如此啊？”

——袁家是后族，孙家也是后族。袁家当年只有一个公主，孙家却拥储君。无论如何，都该是孙家胜袁家一头的。

但只因为隆升，只因为隆升恩宠至深至厚，袁家年年所得宫中封赏、所受朝臣同僚节礼无不压过孙家。孙焕当时已是阁臣，袁牧不过还是个小小侍郎，但朝臣百官却隐隐更看重袁牧。

“但是，殿下啊，忍得一时之痛，才有长久的欢喜。”孙焕苦苦劝道，“当日隆升公主何等盛宠，但咱们忍了那一时一刻，万寿宫一死，咱们不就得到机会了么？殿下今日只要暂且忍一忍，把万寿宫遗物之事推给王家兄弟，来日何愁没机会整治她一个区区公主？”

只要一日山陵崩，太子即位，顾清穆也好、隆升也罢，还不都是如来佛掌心儿里的猴子么？纵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仍然是逃不出去的。

太子一时没说什么。

孙焕看他面色，知他已有动摇之意。

于是又忙继续劝道：“只要把王家兄弟偷盗万寿宫遗物一事做成铁案，太子便可去掉一块心病。其余的，都不过是小事——刘家一时半刻越不过齐家，袁牧虽掌一部，但老臣与王盛却都是阁臣，在他之上。此二者，不足为虑。”

太子听到齐家，似有所动。

孙焕不解其意，便停下不说了。

“万寿宫遗物的事儿，我再想想。但齐家的事儿我不放心——齐家虽然有名望，但半分实权也无。陛下若真是一门心思抬举刘家，齐家的优势便几近于无，实在不值一提。”太子沉吟片刻，“刘家那个儿子怎么样？这一科能考得中么？”

太子口中说着万寿宫遗物的事儿他再想想，但孙焕看他面色，却始终不安。只是太子到底是君，他也实在不好再多说了。

孙焕遂便不再提万寿宫，直接答了刘家儿子的事儿。

“刘奉谨这个儿子才华比不得齐湛，但是刘家到底有家学底子，他读书也算还好，当日说考中举人就是祖宗保佑，也多半是玩笑——他中进士应该问题不大。”孙焕如此答道。

太子摇头，“那可不好。”

孙焕明白太子心意。

——刘家的儿子自己考中进士，那皇帝就好抬举他。但若是考不中、靠着贵妃姑姑的裙带入朝，那皇帝即使有心用他，也要多些顾忌。

“不能让他考中。”太子对孙焕道，“此事外公亲自办，不要经过齐家人——他们家和庆贵妃……咱们和他们之间，毕竟还隔着老三，我还不能完全信得过他们。”

孙焕会意，也并未反对——孙焕是阁臣，他若是看不顺眼哪个士子，想要那人不中，只要暗示一番，自然有的是人替他去操办，就算一日事发，他也不过是暗示了几句、半分证据也不会给人留下。

此事于别人，或许要筹谋一番，但于他，实在太过容易了。

“老臣明白，此事老臣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