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升 第38章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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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孙氏落难后的第三天，顾清穆三叔顾宗理的太太便带着礼物来新府探望侄媳妇儿。

顾家叔侄各自都有实职，忙的时候多、闲的时候少，故而虽然关系不错，但真若说走动，却不算很多。顾宗理这个太太又本就一向深居简出，隆升婚后还没见过她呢，如今突然听说她要过府，倒很是觉得稀奇。

“她就自个儿来的？没跟二老爷家的太太一起？”隆升头天晚上接到拜帖后，反复看了几次，又特意问了逐风一句。

顾宗廉的夫人是皇叔循王之女荣恪郡主，故而郡主不光是隆升的夫家婶母，也是堂姑母，比之别人便近一层。顾宗理夫人头次见隆升，不拉上她，的确是有些奇怪的。

逐风知道隆升记不得那么许多亲戚的身世，当下便笑着提醒了一句，“公主，三老爷的夫人可也不是外人。”

“哦？”

“三老爷的夫人娘家姓刘，她表哥是南越布政使苏慎独，亲姐姐正是宫里的谨贵妃。”逐风笑着说道，“她是谨贵妃的二妹。”

隆升恍然。

不过也不怪隆升不记得这层关系，实在是顾刘氏往日太过低调——顾刘氏嫁入顾家的时候，刘家已然没落，只是老临山公重诺重信，不改昔年婚约，仍让自己的小儿子八抬大轿迎娶了刘家的次女、宫中瑾贵人的妹妹。

只是娘家没落失势，公婆虽然不说、妯娌虽然不提、丈夫虽然不嫌，但顾刘氏在公主嫂子和郡主嫂子面前，到底自觉抬不起头。且与满京城的贵妇交往之中，虽然懂事、知体面的是大多数，但也总有落井下石之辈，顾刘氏遇到过几次之后，便更不爱在外头走动。

久而久之，顾刘氏习惯了深居简出，京中人人也几乎忘了有她这么一号人。

但想来，大约是因为今时不同往日了，姐姐不但晋位做了贵妃，还得了六宫实权，且刘家也起复在望，顾刘氏沉寂了十多年的一颗心，终于活泛了起来。

——隆升猜得不全中，但也很接近了。

谨贵妃初晋贵妃位时，顾刘氏固然欣喜，只是宗族沉寂多年，突然得幸，顾刘氏又觉得眼前这番繁荣景象不可思议、似乎也不过是水月镜花。

但等到宫中传来谨贵妃代六宫大权的时候，顾刘氏终于觉得一切都变得实实在在了。她终于敢相信，刘氏宗族复兴有望了。

故而顾刘氏彼时第一反应便是叫贴身的大丫鬟去办了礼单，又命人写了帖子送到公主府邸，明言拜访。

第二日，顾刘氏如约过府。

“劳烦婶婶来看我，是我失礼了。”

顾刘氏才进大门，便见隆升已领了仆婢迎到了跟前，顾刘氏倒是有些惊讶，忙向隆升行礼，口中又道：“实不敢当。公主大婚多日，我本早就该来拜访。”

顾刘氏虽然是长辈，但隆升本就是帝女，其夫又有爵位，故而顾刘氏主动来看望她也是正常。

隆升笑笑，不等顾刘氏行完礼便扶住了，亲亲热热地说道：“夫人是侯爷的婶婶，又是谨贵妃的妹妹，一家人，不必多礼。”

这话其实是抬举了——谨贵妃的娘家人跟宗室皇子公主算不上亲戚，也不该说什么一家人。

但是隆升不是别人，她说了就说了，谁也不能怎么样。

顾刘氏这才笑着抬起头，一边仔细看了看隆升，一边又谦了一句，“公主抬爱。”

隆升今日穿了一件象牙白彩绣桃花的衣服，腰间配了一组蜂蝶扑花的玉佩。头发梳成双刀髻，鬓边戴了一对儿垂米珠流苏的点翠蝴蝶银簪，正面压了一把双凤纹的翡翠插梳，看着十分清爽却丝毫不失贵重。

隆升晓得顾刘氏在审视她，却也不在意，只笑着挽起顾刘氏的手便往堂屋去了。

逐风见二人过去，便使了眼色，打发小丫鬟去传茶和点心——当隆升和顾刘氏进屋的时候，小丫鬟们已经将果子点心摆好，待二人坐定，热茶正好端上来。

“公主府邸新立，但下人行事已有章法，实在难得。”顾刘氏当下如此称赞道。

隆升抿嘴一笑，侧脸看了看逐风，然后又对顾刘氏道：“我不贪这个功，这都是我这个丫头打理得好。”

顾刘氏便也称赞了逐风几句。

逐风忙谦了。

隆升笑笑，“婶婶可别再夸她了，不然我都怕是婶婶要跟我抢她了。”

顾刘氏一怔，随即失笑，“那怎么能呢？那我欠公主的，岂不是更多了？”

隆升眉梢微微一动，仍是笑着，眼睛却看了看逐风，又微不可查地略一颔首。

逐风会意，随即带了满屋子的仆婢退了出去。

“我今日才第一次见婶婶，婶婶哪里跟我论起的‘更多’呢？”隆升笑着问道。

顾刘氏知道隆升不过是明知故问，便只是笑笑，却偏不回答。

隆升笑着摇摇头，口气亲昵，却暗含险峻，“婶婶，我不是说了？咱们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婶婶怎么还防着我呢？”

隆升对谨贵妃从来不会如此——谨贵妃总是谦和、在她面前也向来坦诚，隆升对于这样的人从来都是温柔又体贴的。

但顾刘氏和她姐姐显然不同。

顾刘氏欲言又止、向前一步又突然退三步。隆升对这种人，从来步步紧逼。

而且，隆升知道，顾刘氏比她姐姐更不好对付。

不知是因为不安还是仅仅是因为已经习惯这样的谦卑姿态，顾刘氏低下了头，温声说道：“姐姐母女在宫中承蒙公主照顾，我一直感念。”

只提谨贵妃母女，却不提刘家。

隆升看着顾刘氏。

顾刘氏今日穿了一件藏蓝色绣如意流云纹的衣服，发髻上也不过装饰了两支简素无纹的翡翠簪子，简朴得着实不似鸿胪寺寺卿的夫人——顾刘氏仿佛已经很习惯一个低姿态了。

但她的低姿态，却并非就是顺从。

“我听闻夫人处事向来随和不争，但今日一见，倒觉得人言不可尽信呐。”隆升淡淡地说道。

“公主无需多心，他们说的也对——妾待下人，一向随和，也从来不必跟他们争什么。”顾刘氏微微一笑，“妾在他们心里自然便是随和无争的了。”

隆升眉毛一挑，“夫人话里有话？”

顾刘氏又是一笑，“只是听公主说‘一家人’，心中有所感罢了。”

隆升正要问一句有什么感，但话到口边，她突然意识到今日这一番对话她竟是被顾刘氏牵着鼻子走了——顾刘氏先说‘更多’，她自然便以为顾刘氏要说谨贵妃和刘家的事，遂毫无疑心的打发走了下人。但顾刘氏偏偏不说，引她不悦了，又更进一步提起‘下人’，再突然提起‘一家人’。

简直便是司马昭之心。

隆升心中顿时有气，当下便不说话了。

但话已到此处，隆升问与不问，顾刘氏都会说下去。

“既然是一家人，公主便将自家人那里的钉子拔走罢。”顾刘氏笑着说道，“我也好，顾宗理也好，我们早就在公主的船上了，哪里也去不了了。公主着实不必防着我们。”

隆升似笑非笑，“夫人怎么发现的？”

顾刘氏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公主安排的人很好——那绣娘做活儿也好、人也老实、沉默寡言的，任谁看了都只道是个勤恳本分的，断断料不到她竟然是公主的眼线。说来惭愧，我那会儿几乎日日叫她去我屋里帮我做活儿呢，竟是一点没发现。”

隆升不语。

“但前时，我赏她吃荔枝。”顾刘氏抬起头，看着隆升，“她跟我说，‘谢夫人，这可是个稀罕物’——公主，我不曾说过那是什么，而第一次到大户人家做活儿的北方仆妇，如何认识这个呢？”

隆升一怔，过了半晌才吐了口气，摇摇头，“夫人心细如发，果然非凡。我知道了，我自会命她辞去三老爷府上的差事。”

顾刘氏轻声谢过了。

隆升看着顾刘氏，“不过夫人果然能忍，夫人早发现她了，却还等到今日、等到谨贵妃站稳了，才来与我摊牌。”

“公主莫要生气。”顾刘氏柔声说道，“公主不也早知道我的心事了？妾暗中通过城南郭秀才之母与苏慎独之母通信，桩桩件件，公主不都看在眼里？这不正是妾给公主的投名状么？妾非是等到姐姐得了势才来与公主摊牌，妾实在是非得等到姐姐得势，才敢与公主表明心迹。”

——若是谨贵妃不得实权，顾刘氏所言都不过是攀附隆升，只有谨贵妃切切实实拿下实在的东西了，顾刘氏才是来谈判的。

只是顾刘氏似乎并非是为刘家而谈，而更像是为……自己而谈。

谨贵妃也聪明，但到底不及她这个妹妹。

隆升慢慢合上双眼。

过了半晌。

隆升突然睁眼侧脸看向顾刘氏，“我虽没见过顾宗理，但我想，他才智若有夫人一半，也不至于到现在还只是个寺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