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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隆升带裕康去御花园散步后,借着命逐风送裕康回宫的机会,让逐风带了话给谨妃。
谨妃默然良久。
最终,谨妃还是叹了口气,柔声道:“逐风姑娘回公主罢,我代宣州刘氏谢过公主厚意,此事我必然尽心竭力。”
逐风遂带话回复隆升。
不多日,刘奉谨抵京,内宫随即传下诏命,令刘奉谨携儿女入宫拜见谨妃。
“谨妃只留了刘奉谨半个时辰,连顿饭都没叫吃就命退下了。”摧霜晚间如此对隆升禀报,“刘奉谨走后,谨妃娘娘便求见了陛下,但也没呆太久。”
隆升笑笑,却不提谨妃面见天子一事,只道:“谨妃倒是慎重,唯恐别人说她联络外戚呢。”
摧霜也觉好笑,“可是毕竟是快二十年没见过的自家手足,哪里就避忌成这样了?这谨妃娘娘只怕也是过了些,就不怕别人说她手足之情淡漠么?”
隆升摇头,“淡漠算什么大事?宫中百样忌讳,唯独不忌讳薄情。”
说话间,剪雨便从外头进来,笑着福一福身,“公主,陛下派人来召公主去粹善宫呢。”
隆升一笑,仿佛也不意外,只命剪雨和存雪给自己重新更衣梳头。
二人服侍隆升换了一件墨绿色银绣枝叶蔓蔓纹样的衣服,又给隆升重梳了凤头,换了一支缀米珠流苏的点翠凤凰步摇,再配了几支小珠簪,又重新配了玉佩香囊等物。
如此收拾妥当,这才由逐风、摧霜二人陪着上了肩辇,往粹善宫去了。
隆升到粹善宫时,皇帝正问六皇子功课,见了隆升进来,这才放了六皇子——容瑾很是感激地看了隆升一眼,然后才一溜烟儿似的跑了。
皇帝也觉好笑,便指着容瑾的背影对恭皇贵妃道:“他姐姐一来,他便跟见了菩萨真身一般。”
隆升一笑,接口道:“皇父只会板着脸查功课,我却会拿糖果,自然我更招人喜欢。”
皇帝也不恼怒,却还是笑着申斥道:“你惯会讨好!”
隆升笑着还嘴,“讨好也是门学问,皇父没缘法、学不会,做什么却来记恨我呢?”
皇帝本人受生于皇后,自幼蒙君父爱宠,立为储君,后继位,便是天下共主,他自然是不需要懂得‘讨好’。故而听隆升如此说,便只笑笑,示意隆升坐下,“朕不跟你贫嘴——今天叫你来是有正事。”
隆升笑笑,没答话。
“谨妃为她内侄女求一桩婚事。”皇帝道,“她求朕赐婚她侄女于袁豫安——朕觉得这门婚事不错。”
恭皇贵妃立时色变。
恭皇贵妃虽此前就知道谨妃面圣之事,但谨妃此人谨小慎微,恭皇贵妃哪里能想到她竟有此请?——宣州刘氏如今和袁家天壤之别,谨妃居然想让自己的侄女嫁给袁牧的儿子?
“陛下,袁豫安……”恭皇贵妃心下一急,不假思索便已开口,“他还小,大可不必急于此事呢。”
皇帝自然知道恭皇贵妃的心思,遂皱眉斥道:“他与休光年纪相仿,休光都已指婚,他如何就不急了?”
恭皇贵妃虽然位份尊贵,但并不得皇帝喜欢,此时听皇帝已开口申斥,自然不敢再有造次,便只是一个劲儿给隆升使眼色。
隆升并不看恭皇贵妃,只是垂着眼淡淡地答了一句,“宣州刘氏虽然也是百年世家,但是现在看来,一则当不起皇父指婚之恩,二则也非袁家良配。”
——恭皇贵妃不过暗示了一下,皇帝便沉下了脸,隆升此时明明白白将这话说了出来,皇帝却只是愣了片刻,便无奈地笑了起来。
这世道果然没什么公道可言。恭皇贵妃腹诽。
“袁豫安是一榜的榜眼,宣州刘氏又是清流中的名门,这哪里还委屈袁豫安了?”皇帝温声道。
隆升抿了一下嘴唇,“本也没什么不好。但刘家如今不过布衣……”
答应得太痛快惹人怀疑,但一味推辞也未免过于不敬天子。而且若是天子寸恩不许便命袁、刘结亲,朝野上下又该如何看袁家呢?怕不是明天就要传言袁家获罪于天、倾覆在即了。
故而,此事最后一定要成,但在成事之前,隆升也一定得为刘氏讨点什么东西——一则,自然是为了袁家面上好看;二则,也是给谨妃一点儿甜头。
皇帝皱眉训斥,“什么布衣不布衣?你是堂堂公主,这样势利眼的话你也好意思讲?倘若传扬出去,成什么样子?”
“陛下若不势利,何必单单把临山侯留给我?”隆升反唇相讥。
皇帝初时未及细想,只道隆升又是顶嘴,脸色便不觉一沉,立时便要斥责,但话未出口,突然便又明白过来,顿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半晌,才道:“难为咱们公主娘娘还知道朕疼你呢!”
隆升这才不说话了。
恭皇贵妃虽然一贯不敢与皇帝争辩什么,但事关她亲侄子的婚事,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多说了几句,“陛下指婚是臣子家的光荣,按说妾不该多说什么了。只是袁牧的太太只生了这一个儿子,后头庶兄弟都得比着这个大宗的样儿、降等娶媳妇儿呢,倘若袁豫安娶了刘氏的姑娘……”
隆升有些讶异于恭皇贵妃此时脑筋之快,当下忍不住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不错,袁家的长房长孙若是娶了宣州刘氏这样半破落的人家的女儿,那庶出的兄弟们又得娶个什么样儿的呢?如此一来,袁家又得成个什么样呢?
这番道理虽然是内宅门道,但也藏礼法之道,皇帝虽一听自然也是明白了。
皇帝倒着实有些为难了。
——谨妃入宫近二十年,第一次向皇帝开口乞恩。且皇帝本也正打算抬举刘家、使陈州齐氏心中有所畏惧,谨妃此求着实合他心意,他自然也未多想便答应了。
但恭皇贵妃所言也有道理——此时还不是直言起复刘家的时候,而以布衣白丁奉旨入袁家门,也的确有伤重臣之心。
隆升看看皇帝面色,心中暗笑。
恭皇贵妃小心瞧瞧皇帝脸色,掂量着再次开口,“陛下,朝中亲贵子弟甚多,比诚斋强的也比比皆是,不如……”
——不如把这‘天大的便宜’让给其他人家罢……
“不行。”皇帝果然断然拒绝,“谨妃入宫近二十年,只为此一事与朕开口,朕不能改口。”
皇帝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恭皇贵妃本人自然不敢多说,遂只好看向隆升,盼着隆升为袁家说几句话。
隆升有些讶异谨妃的面子竟如此之大,皇帝居然会因她便说‘不能改口’,只是此事与她无害,她也不会多嘴,遂只笑道:“若皇父圣意已决,女儿自然不敢代袁家抗旨。但是,却想为袁家也求一个恩典。”
皇帝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道:“你说来听听,若不干朝政,朕都可酌情赏你。”
“若皇父许谨妃晋位为贵妃,那袁豫安娶她的侄女就是袁豫安的体面了。”隆升笑道。
皇帝一怔。
妃与贵妃虽只一级之别,但若先晋谨妃为贵妃、后便指婚其侄女于袁牧,明眼人便会明白谨妃晋位实是为了指婚之事,如此一来,不但刘、袁两家的面子都有了,刘氏身上的恩典也多了一层,外人瞧见了,自然更知道皇帝这是寄厚望于刘氏。
更要紧的是,正如隆升此前所言,宣州刘氏如今的身份着实不堪承赐婚之恩——无论是布衣之族,还是谨妃娘家,这两种身份都不足以使天子赐婚。但倘若谨妃是贵妃呢?贵妃的侄女自然便配请天子指婚了。
如此一来,名正言顺、谁的体面都有了。
这着实是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但恭皇贵妃脸色却是微变——她不但不愿娘家与刘家结亲,也不愿宫中太多尊位。
皇贵妃勉强一笑,“但晋位总要有个由头,尤其以妃晋贵妃,更是如此。”
隆升心中大骂皇贵妃愚蠢短视,但她到底顾及袁家脸面,便只故作瞧不出皇贵妃那点子宫怨,只是笑道:“宫中两个贵妃位,如今只得一人。而谨妃入宫十余年,端庄有德,陛下瞧她一贯是个好的,便晋一晋她的位份,这哪里还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呢?”
皇帝不满地看了一眼恭皇贵妃,但当转向隆升时,却又隐隐带着笑意了。
“欢嘉说得有理,谨妃端庄有德、勤谨奉上,晋为贵妃断无不妥——此事便这么办罢。谨妃为谨贵妃,贵妃侄女赐婚袁豫安。”
隆升起身离座,盈盈下拜,“欢嘉代袁氏上下谢皇父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