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神 第4章 修庙

好说歹说，利诱再三，终于是把要用的工匠请回山。

又过了十天，看到稳稳当当、焕然一新的屋舍，长渊心中油然升起满足感，主殿破漏的地方也修补了，这下，龙神庙已经有了五十年前的气势。

修补的工匠说，他们竟然还不知道这山里还有这么一座庙。

长渊好奇问，“知道了会怎样呢，江老爷也会乐输修吗？”

“嘿嘿，修？也就你这小姑娘有钱闲的慌，不被落罪砍头都算轻的了！”

“？？？”

“为什么，人间也有避讳吗？”

工匠头没听出长渊话里的怪异，只说，“大约五百年前，民间就不允许建这种庙了，有也被烧干净了，若是有百姓偷偷供奉的，可是要被抓去砍头的，还累及全家，因此，人们为了保命，渐渐就不去了，也不敢议论，所有庙一夕之间被毁了个干净，你这座庙就是座野庙，也不知谁这么胆大，竟然还能流传到现在，就算是荒了一百年，那供奉的人也忒胆大了，还好他现在不在了，否则肯定是要拉出来砍头的！”

他叹笑一声，喝了口凉茶，语调悠悠。

“所以有钱能使鬼推磨。”

长渊不禁敬佩此等知法犯法的手艺人，而她绝对会在人前把这石像给遮起来，免得伤及无辜！

“呵呵，今夕是何年，改朝换代都不知道几茬了，我也是听我太爷爷说起的，放心，现在早没人查了，恐怕这劳子……龙神庙是吧，也没人知道了，还有就是……”

他眯了眯眼，呵呵一笑，“小姑娘，你瞧着这石像像个什么东西？”

“……龙神？”

“非也……非也……”

他呵笑一声，不仅看不出是一条龙，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你要说是这大宸朝供奉的哪一尊菩萨都有人信，所以就这样吧，小姑娘你自己知道就行，千万别给人说，要烧香供奉什么的，也低调点，这世间有龙神没我不知道，但他肯定是犯了大罪，才被革除神籍的。”

“你……怎么知道？”

长渊愣了一下，复问。

“你知道当时整个九州都不允许再供奉他了吗？宫庙全毁，那是因为当时列国所有国君在同一天晚上做了同一个梦，梦的内容极其简单，那就是立刻将所有庙宇都毁了，不允许有任何人祭拜他，否则天降灾厄，黎民会深陷于水火。

那时，丁口就是帝王的财产，损失的越多，国家越是安危，那些国君吓破了胆，醒来立时昭告天下，也不在乎是不是渎了天下人的神明，或者触怒神威，毕竟，神之上还有神，像地上一样，总要分个三六九等，既然最上头的神这样安排了，那么地位低的神也就没那么好怕的了，而事实也证明，龙神连屁也没放，甚至连个闷雷也没打，销声匿迹至今，人间还是那个人间，少了谁都一样转，缺了就补上，一天一天的也就到了至今。

“所以供奉龙神没用是吗，毕竟没她了天下依然太平。”

“呵，说是这么说，但人间哪一天哪一年不乱，天下四分五裂，一些地界至今还喊打喊杀，尸横遍野，争着抢着，无论是地、牛羊马、抑或是人，像畜生一样，知道阵前用什么祭旗么？”

老头睨她一眼，叹息道，“用敌人或叛徒的血啊，为什么呢，人命如棋子，不过是执棋人手中的筹码，弃了便弃了，反正还有新的补上来，你看那望仙镇，”他和长渊坐在高高翘起的檐角说，“那就是棋子，一大片的棋子，生生不息，弃了还有。”

……

长渊听罢，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要是生灵都会有其烦扰惧怕的东西，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

供奉神佛也只为获得庇护、心安。

可神却并没有给他们真正想要的。

所以开悟的许多人才竭尽全力的求长生。

“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所以你不信神佛么？”

长渊问。

“信也不信，大概，凡人需要一位真正知道他们的神吧。”

忽而，金光一闪，长渊下意识闭眼，待睁开，工匠头浑身被金光笼罩，正微笑看着她。

“小姑娘，谢谢你了，没有你，我还不知何时能飞升，欠你的情，来日必报！”

说完，金光迸发之下，那人便消失了踪影。

“祝你好运。”

长渊默默的说，而底下收拾好工具正打算走的大叔们并未发现自己少了个同伴，结算完工钱便乐呵呵的回家去了。

看工匠头的精神气，谁也想不到他竟是个一百岁的老人，前尘早已了，只是等待一个契机，窝在曾经有道人飞升的望仙镇，等待机会。

新庙开张，长渊等着生意。

那面目不清的石像是谁都可以，这是祖传的家业。

长渊斟酌着说词，到时也就不慌。

只是一连几日，她都没等到人，也是奇了，正值春闱，士子们不用赶考吗？就是商队、旅人一个也没有。

长渊呆坐石阶，思忖着，并未感知什么古怪。

恐怕都不是有缘人吧，佛经如是说。

待到第七日，长渊终于看到人来，她打起精神，整整衣裳，表现的淳朴善良、温文有礼。

但随着人走近才发现竟然是江珩之并他的小书童，同时又有家丁少许，拎着几个包袱。

她还以为是结伴同行的几个学子。

他又穿着身青衣，松形鹤骨、迤逦缓行在蜿蜒山道间。

长睫低垂，直到站在长渊面前，才微微抬起，露出一双潋滟的清眸，熠熠辉光。

“若水姑娘，久违了。”

音清若玉石相击，格外动听。

而一旁的小书童神情郁郁，闷闷和她打招呼，“若水姑娘，好久不见。”

长渊疑惑，“江公子，你们为何要来？”还带着行李。

“实不相瞒，我们家公子是来投奔你的……”

听墨瞬间落泪，用衣袖止不住的擦，哽咽道，“公子不忿被逼婚，与老爷大吵一架，之后与他击掌为誓，从此断绝父子关系……”

“？？？”

长渊越听越糊涂，她好像走进话本里，把各种好戏都串了一遍，先是美貌女鬼与清正书生破庙相遇，怦然心动，后是英雄救美，情根深种、再后是顽固老父棒打鸳鸯，宁死不屈，最后击掌为誓，断绝父子关系，娇贵大小姐千里迢迢来投奔她这个穷困破落户？

若长渊是个正常人，肯定感动的哭了，并立刻搂住小姐，连连称好，我们至死不渝、私定终身、然后在破庙里安家，吃糠咽菜，自己还需有点本事，投军营，挣军功、入朝堂，带糟糠妻享富贵。

显然长渊不是正常人，也没有如此远大的抱负。

“抱歉，江公子，我不能收留你。”

她摇摇头，拒绝道。

“啊！若水姑娘，你怎可如此绝情，你可知……可知我们公子都是为了你！！！”

听墨不顾公子阻拦仍要说出来，而且万分气恼。

“这……”

听墨暴怒，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竹筒倒豆子一般倾泻而出。

“三年前，夫人郁郁而终，是因为老爷违背了一世一双人的诺言纳了南下途中偶遇的一位妓子为妾，那女人生的年轻貌美，妩媚多姿，老爷一下就被她迷住了，日日笙歌、乐不思蜀，夫人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不过三月便撒手人寰，留下还未弱冠的公子一人，公子心里有怨，但却毫无办法，公子丁艰后，不想待在府中触景伤情，于是带着我一路南行游学，直至近清明才归家，一路艰辛，没想到在此处遇到了姑娘，受伤不说，还瞒着老爷用掉了传家宝，日日守在浣花别院等姑娘，可你多日都未下山，定是不知我们公子九死一生，被老爷打断肋骨，伤了心肺，危在旦夕了吧？”

“幸而老天保佑，公子挺了过来，可老爷竟要让公子娶什劳子公主还是郡主，公子坚决不肯，那还不是因为……”

他瞪着长渊，怒道，“是因为公子非若水姑娘不娶！否则宁愿长伴青灯古佛，终此一生！！！”

“？”

“！”

长渊无话可说，只能看向一直静默着的当事人，“江公子，听墨说的是真的吗？”

“……是。”

青衣公子犹疑，轻轻应了，低眸垂眼，并不看她，这是长渊第一次见他落寞难言的模样，完全不似他平日的洒落、一襟风月。”

“薄质陋容，何以见爱？”

长渊十分不解，为什么会喜欢呢，她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会、也不好。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他说出了《牡丹亭》中那句经典剖白。

然后抬眼，静静注视着她，似乎在等着什么。

“！”

长渊只觉得自己被什么击中了，一时竟有些恍惚茫然。

“我不喜欢你。”

良久，她喃喃，几乎看不清任何，只说，“你不能逼迫我。”

“对不起，江公子！”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几步跨入门中，用力关上了那沉重腐朽的木门。

“若水姑娘！若水姑娘！！”

听墨在外面使劲拍门，但长渊充耳不闻，屏蔽掉声音，滑坐下去，抱紧了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