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神 第1章 洛水

春日迟迟，春景熙熙，本是大好时光。

隐雾山下的奉溪村却喧闹不已，哀哭声恸天。

周围村民指指点点，却毫无办法。

原来村里的赌鬼罗大成在隔壁镇的赌坊输了钱，什么都抵、杀红了眼，最后竟把自己的女儿赌掉。

罗小青才不过十岁稚龄，却要被拉去烟花巷抵债，拿人的短打壮汉来了好几个，都是赌坊的打手，一脸凶戾，等闲人不敢靠近，就连村长也只是站在稍远处劝，眼看着哭的快要晕厥的女儿被硬拽上车，那罗大成清醒过来，一脸窝囊样，小声的求，“各位大爷行行好，多宽限我几日，我筹到钱立马还你们……”

“哼，还？你输的恐怕做一辈子苦力也还不起！罗大成，你该庆幸你还有个好闺女，否则，你今日焉有命回？”

说完，同行人皆哈哈大笑起来，罗小青虽年幼，却生的细皮嫩肉，一副美人胚子样，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纵着罗大成在赌场赌，总共就几两银子本钱，却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又懒又蠢，做苦力也没人要。

这等人，活着就是拖累家里人，他老婆就是活活被他打跑的，还剩个女儿，孝顺勤快，又生的漂亮，也不知走什么运。

今日，算是好运到头了。

说完，竟是连人都不理了，凶神恶煞的恐吓村里人，架着牛车扬长而去。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一声佛号喊出，方才还云气袅袅的晴空突然乌云大作，似是下雨的征兆。

村民们忙着急跑回家，收敛晾晒的东西，春日本就多雨，这没什么奇怪的，只是毫无预兆，让人猝不及防。

一时间热闹的罗家小院便散了个干净。

乌云罩了半天，天色一下昏沉如暗夜。

人们躲在屋内，看这古怪的天色，心下惴惴，似有不好的预感。

……

长渊外出游荡回来，便看到庙门前站着两个人。

看上去似乎是书生和书童。

天色渐晚，这方圆十里并无人家，而这庙宇亦藏于深山老林中，这二人恐是找不到歇脚的地方，想在这凑合一晚。

她化形不过一年，捡着这个住处，只是这里破败不堪，屋殿塌了大半，千年前香火恢弘的景象不再，只简单修整一番，就安顿下来。

因在山林深处，并无人拜访，再加上有妖邪的传闻，等闲人更是不敢接近了。

长渊乐的自在，无人打扰，她也好晒太阳，沾染沾染人气。

这两人，背着行囊，风尘仆仆，应是路过，不知晓传闻，糊涂找到这里来了。

否则看到这么间古怪的庙，残垣断壁，摇摇欲坠的木门前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岂不撒丫子跑？

看他们在门口踌躇，长渊弄出点动静，走上前去。

她穿着烟灰色纱衣，简单挽了个髻，再用绡带扎好，一身清寒，变出一篮野果，姿态款款朝他们走去。

晒足了太阳，身上也是良善的气质，不是鬼亦不像妖。

听到动静，主仆二人明显愣了一下，暮色深沉，山里暗的很快，方才还昼光明亮，转瞬间便黯淡静谧，苍翠的树影变得嶙峋、张牙舞爪，而他们眼前，一个年轻姑娘正挎着竹篮朝他们走来，容貌清秀，气息柔和，竟将这鬼气树影柔化，变得婉约起来。

心下不由松了口气。

“姑娘有礼。”

青衣书生拱手温雅见礼，而那书童仍然警醒，躲了半个身子，偷看她。

“公子有礼。”

长渊躬身回礼，走近前，自我介绍道，“我就住在这里，天色已晚，若两位公子不嫌弃，可在庙中将就一晚，明早再出发。”

“你是人是鬼？”

那书童仍在担心，把自家公子拉远点，大着胆子道。

颤抖着咄咄逼人，明明都快吓死了。

长渊莞尔，“我自然是人了，你看，我有影子的。”

长渊伸手指给他看，微弱暮光下，少女纤细的影子黯淡不少，但依然随着她的动作变幻姿态。

“是有影子……”

书童嘀咕，咽了咽口水，犹不放心，“那你是妖，否则为什么会一个人生活在这荒郊野岭的野庙！”

“……”

“我也不是妖，我不好看，没有体香，白天也不会化形。”

回想起她上回看过的在凡间异常风靡的志怪小说，长渊再次轻声细语为自己辩解。

她的心境变得异常平和，对人对物都格外有耐心。

“那你说说你为何会孤身一人生活在这里，难道不怕野兽豺狼、妖的鬼的吗？”

书童有了些底气，略微站直了身子，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和本分，将自家公子挡在身后。

而青衣公子并未说什么，只是看着长渊，似乎也有此问。

若是她是正常女子，估计会被这俊美书生窥的羞赧并低下头。

可长渊喜欢各种漂亮稀有的东西，不自觉欣赏，坦诚道，“我父母双亡，家中婶娘要将我卖给镇上商贾做六十岁老头的第十八房小妾，我不愿，所以拼死逃了出来。”

她说的脸不红气不喘，完全不用思考。

“……”

“那你……还挺惨的。”

小书童无言以对，并很快起了恻隐之心。

“你真的愿意让我们住一晚？不害怕吗？”

他竟然反过来问她。

真是呆傻的可爱。

“不怕，你们是好人，我相信你们。”

说着，长渊便率先走进门去，并提醒，“这石槛很高，你们当心。”

“哦，谢谢。”

主仆二人跟在她身后。

引他们入正殿，这是唯一一间没塌全的屋子，神像还好好矗着，长渊用木板架了张床在石像后，他们则可以在前殿生火休息。

山里晚上冷，长渊不畏寒，所以不在意这些。

主仆二人在殿内坐下，又看见长渊将殿门口的两个红灯笼点亮，烛火在夜风中颤颤巍巍，怪渗人的。

天已经完全黑了，四处都很昏暗，殿里没有柴火，要去林子里找一些。

长渊让他们先坐，并端来两盘洗的干干净净的野果及一壶茶、两个杯子。

基本的待客礼仪不能少，或许她可以辟间屋子，招待路过的旅人，不需要花钱，只潜心供奉一炷香即可。

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法可行，长渊心情更好了，笑眼明亮，把书童看的一愣一愣的。

“我叫听墨，你叫什么啊？”

见自家公子在解行囊，他凑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问。

“刚才你别介意，实在是怕了，从青州一路过来，长途跋涉、翻山越岭的，一路遇到好些古怪事，若不是一路上有燕大侠陪同，我们恐怕也就走不到这里了，燕大侠是抓妖师、可厉害了！他收了好几只妖，若不是师门有要事，他肯定是要陪我们一起去雍熙的，索性这里离雍熙不远，这隐雾山也终究是要走出去了。”

“燕大侠是不是叫燕赤霞？”

长渊忽然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是啊，你怎么知道？”

听墨惊讶，怀疑的看着她。

怕他又误解，长渊解释，“我看过的一个志怪话本中有燕赤霞的名字，恐怕是他祖宗，既然他也是抓妖师，那就错不了了。”

“怕是为了纪念他祖宗所以起了这个名字，对了，我叫洛水，这是间龙神庙，也并非是荒凉阴森的兰若寺。”

听墨疑惑听着，并不知长渊在说什么，但不妨碍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于是他抓抓脑袋，有点害羞的说，“洛水姑娘好。”

“嗯，你也好。”

长渊礼貌回答。

恍惚间忽听到一声轻笑。

是他家的公子，那个青衣书生。

他已经将行囊中的垫布取了出来，铺在地上，又取了些干粮和水出来，温声说，“洛水姑娘，镇日吃果子不好，我这里还有些干粮，或可填饱肚子。”

“是啊，你吃一点，明天下山我们再买！”

听墨很是殷勤，招呼着她。

“好，谢谢两位公子。”

长渊走过去拿了一块饼，闻见他身上清淡的木兰香，挺好闻的。

拿了饼，长渊轻轻咬了一口，又走出殿去，出门，到林子里去拾些柴火。

隐雾山多精怪，但这一片都被她镇住了，轻易不敢出来作乱，而长渊也没有消磨人的喜好，以庙为圆心的这方圆地，精怪们皆闻风而逃，因为她们发现有一只大妖长年蛰伏在这里，凶恶恐怖，又力大无穷，是的，长渊是一只蛟，不常见，但亦不少。

她当了山大王，又没有作乱的心，隐雾山这块安全的很，抓妖师也就不会来了。

长渊捡了一会柴回来，才发现林子外有人提灯来寻她。

她顺势躲到一颗大树下，看这书生想要做什么。

她现在修为不足以往万分之一，但对付等闲凡人也是绰绰有余，其实这一年来，不是没有宵小心怀鬼胎之人打她主意，譬如猎人上山打猎遇见了她，和她搭话，之后又伙同他人上山来掳她，知她无亲无故好欺负，俱被她吓跑，虽说这书生面若冠玉、神清骨秀、性情温雅，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她可不会轻易上当受骗。